“何方妖孽作祟，還不速速現形？”張茂生怒道。入行四十多年，他還是第一次這麽狼狽，非但沒能送鬼上路，還把委托人給弄丟了。

“啪”，一聲開關被按下的聲音，整個樓道裏忽然光芒大亮。張茂生反射性地瞇起了眼，然後他聽到有輕巧的腳步聲從樓上走了下來。

轉眼間，一個穿著粉紅色運動服的女孩出現在了他的眼前。看到站在樓梯口下一個臺階上的張茂生，她微微一笑，張嘴說道：“張茂生，十四歲時被一游方道士收為徒弟，從此入行，如今也算是小有名氣的大師，經常給人解決一些涉及陰陽方面的事。”

“你是什麽人？”張茂生警惕地盯著她，這個女孩分明沒有多大的年紀，卻對自己的事情知道得這麽清楚，這讓他不得不防。

而不同於他的緊張，女孩倒是很隨意地席地坐了下來，然後歪著頭看向他，她說：“我叫石蕊。”

張茂生問：“你也是同道中人？”李英慧並未告訴他石蕊的事情，但是能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個地點的絕不會是個普通人。

“不是，”石蕊笑笑，“我是本校的實習老師。”

“可你顯然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張茂生說，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的心裏愈發地焦急起來，鬼物只憑本能做事，那陳義國的鬼魂對李英慧有恨，晚一分鐘找到李英慧，她就會多一分的危險——雖然她身上帶著自己給她的辟邪符包，但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人擄走的鬼物，只怕那個符包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不用急，他們只是需要解開各自的心結罷了。”伸手抱住自己的膝蓋，石蕊淡淡地說道。

“你果然知道這裏面的曲折，”張茂生的臉色越發凝重起來，他忽然伸手拿桃木劍指住石蕊，沈聲道，“帶我去找李英慧和那個鬼！”

石蕊擡起頭來看向他，唇角忽然一勾，然後她擡起右手交疊著食指和中指往那柄戳在自己鼻尖前面的木劍上一彈，“啪”的一下，桃木劍應聲斷成了兩截。她說：“你不知道拿著尖銳的東西指人是很不禮貌的行為嗎？話說張道陵到底是怎麽教育徒子徒孫的啊！”

“你到底，是什麽人？”張茂生驚得後退了一步。那把桃木劍是他傍身多年的法器，如果是一般的小姑娘，別說是徒手，就算是給把鋼刀也未必能夠折斷這把木劍，可是現在卻被石蕊一個彈指就給打成了兩截。

“這件事你就別管了！”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石蕊笑瞇瞇地站起來拍拍屁股說道。

“不行！”張茂生卻不肯退讓，他說，“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惡鬼傷人，尤其還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所以你無論如何都要參和在裏面？”石蕊看著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她說，“唉，真是拿你沒辦法，明明是個老頭，幹什麽學那些小年輕玩熱血澎湃啊！”她說著，忽然伸手往張茂生的眉心裏一點，張茂生便立時軟了下去。

“真是好奇心旺盛的家夥！”單手抓住已經失去意識的張茂生，石蕊一邊感嘆著，一邊一擡手把身形微胖的張茂生輕松扛在了肩頭，“那就帶你去看看吧。”話音剛落，兩個疊在一起的身影便倏然消失。樓道裏一片漆黑，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

窗明幾凈的教室裏面，少女時期的李英慧望著窗外托腮出神，完全沒註意到講臺上的陳義國已經註意她很久了。

“李英慧，這道題你來回答。”在黑板上寫下一道問題，陳義國點名說道。

出神中的李英慧完全沒有聽到老師的點名，同桌的同學看她還沒回神，連忙推了她一下。

李英慧遲疑地站了起來，茫然地看向喊她起來回答問題的陳義國。

“怎麽，回答不出來？”她的茫然讓陳義國更加的不悅，他說，“你一直看著窗外，到底在看什麽呢？窗戶外面有神仙？”

“哈哈哈哈……”教室裏頓時哄堂大笑。

李英慧的臉唰的紅了，但陳義國並沒就此放過她。他說：“既然坐著聽容易走神，那你就站著聽吧。”

“李英慧，你到底在想什麽？上課不認真聽，考試能考得出來嗎？”下課後，陳義國把李英慧帶到辦公室批評道。

李英慧別著臉，帶著些許的不服氣。在年輕的她看來，走神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錯誤，有什麽好值得大驚小怪的。

陳義國也看到了她的不服，他說：“怎麽，你還不服？你是不是覺得上課走神你做得很對？”

“我可沒說！”李英慧說道，她向來爭強好勝，不肯輕易認錯服輸，更可況之前在教室裏陳義國還給了她難堪。

陳義國看著她的樣子也有些生氣，他說：“放學前交一篇八百字的檢討書過來，必須要深刻反省你犯的錯誤。你先回去吧！”他擺擺手，讓這個難管的學生離開辦公室。

李英慧看了他一眼，二話不說轉身走出了教師辦公室。帶上門之後，她停下腳步對著裏面咬牙切齒地說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哼！”

報仇的機會沒有讓她等待十年，甚至一年都不到就到來了。隨著政局的而變化，造|反運動很快地席卷了全國，當然也包括這所學校。時任的校長在解放前曾經有個朋友參加了國民黨，於是首當其沖地被拉出去□□。□□的過程是殘忍的，但是沒人敢站出來，實際上，大多數的青少年們都被自己沸騰的熱血支配著，誓要積極地響應中央的號召，打倒反|革|命、四類分子，破除一切的陳舊腐朽。

而陳義國卻在這個時候站了出來，他說認識的朋友是國民黨不代表校長就是反|革|命，頂多只能算交友不慎。於是這一論述立刻捅了馬蜂窩，□□之火熊熊地燃燒到了他的身上，李英慧帶領的紅|衛|兵造|反小隊糾住他開始進行無休止的□□，掃地、□□、戴高帽……最後在李英慧的一腳之下，陳義國滾下了樓梯，生命永遠終止在了那一刻。

李英慧回過神來的時候再一次地看見陳義國躺在了她的腳邊，他的眼睛睜著，直直地看著李英慧。李英慧的腿一軟，直接跪在了他的旁邊。

樓梯上方的少女強自鎮靜著發號施令，然後逃也似的匆匆離去。李英慧跪在那裏，她對上陳義國的眼睛，雖然明知道陳義國已經死了，但她卻似乎從他的眼裏看到了失望和悲傷。

“嗒”，一滴眼淚從她的眼眶裏掉了出來，砸在地上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向外呈輻射狀的圓形濕痕。李英慧想說這一切都是時代的錯，是那個時代誤導了還是孩子的他們。但是對著陳義國的屍體她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因為在心底深處她一直都知道，這就是她的錯！

重重地給陳義國磕了三個頭，李英慧的眼淚如決了堤的洪水一般洶湧下來，她用她那不再年輕清脆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說道：“陳老師，對不起，是我錯了！陳老師，對不起……”她嚎啕大哭起來，為了陳義國，也為了這幾十年來的自己。

一只手忽然輕輕地落在了她的頭頂上，李英慧在淚眼朦朧中擡頭看去，她看見陳義國半蹲在她的面前，還是穿著那身白襯衫和藍褲子，他微笑著看著她，眼裏帶著長輩般的慈祥，他說：“沒關系！”

李英慧呆住了，她看到陳義國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而光亮，然後開始逐漸消失。她說：“陳老師？”

陳義國微笑著，他說：“別再難過了，你能來就說明這幾十年我沒有白等。我一直在這裏等你，是因為你欠了我一句對不起，而我也同樣欠你一句沒關系。現在，我們都自由了！”隨著最後一個字的音落，陳義國完全消失在了空氣中。

淚痕依舊殘留在臉上，但是李英慧卻感覺到了無比的輕松，她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看著陳義國消失的方向，然後也露出了一個微笑。“陳老師，謝謝！”她喃喃地說道。

“所以，陳義國一直留在這裏徘徊不去就是為了等一句‘對不起’，然後說一句‘沒關系’？”站在李英慧無法感知的角落裏，張茂生吃驚地問道。入行這麽多年，他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事情。

“不好嗎？這樣一來他們兩個就都解開心結了。”石蕊微笑著看向他，她說，“所謂老師，不止教書，更要育人，這樣才堪當人類靈魂的工程師。”

“可是陳義國還傷害了李英慧的孫子。”張茂生說道。

“那是因為他沒時間了，”石蕊說，“他等了這麽多年才等來一個跟李英慧有關聯的人，不從他的身上做點文章，恐怕李英慧還是不會來。更何況那孩子摔下去的時候，陳義國還是護了他一下，不然哪裏會只是這樣的輕傷？”她又看了張茂生一眼，看到他還想發問便趕緊堵在他的前面說到：“哎呀，不要在意這種細節！行了，好戲也看完了，你回去吧！”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張茂生便立刻消失在她的眼前。

“奶奶，奶奶！”第二天的早上，李英慧是被孫子楚睿給叫醒的。她睜開眼睛，看到楚睿正站在她的面前奇怪地看著她。

“奶奶，你怎麽哭了？”楚睿伸出手擦過她的臉頰，幫她抹去了未幹的淚痕。

“哦，年紀大了，就是會容易流眼淚，沒事的。”李英慧抹了一把自己的臉，從躺椅上坐起來說道。

“奶奶，你還記得我說過的夢見的那個老師嗎？”給李英慧倒了一杯水，楚睿忽然說道，“我昨天夜裏又夢見他了，他跟我說他等到了他要等的人，他還跟我說了對不起和謝謝，然後他就走了。他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是嗎？”李英慧微笑著說道，“那倒真是個好夢！”

“奶奶，辛苦你了！”楚睿輕輕地彎下腰來抱了她一下。

李英慧笑了，她撫摸著孫子的腦袋說：“傻孩子，奶奶照顧你怎麽會辛苦！”祖孫倆相視而笑。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差點把我自己給寫哭，這種趕腳要腫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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