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番外 O Sole Mio(上) (1)

關燈
副CP番外~

嚴允本來不叫嚴允。

和其他尚在繈褓中就被遺棄在育幼院門口的孩子不一樣,他到這裏時已經兩三歲了,只知道自己叫阿允,對其他事情卻只有模糊的印象。於是院長老太太也不幫他改名了,就順著他自己的意願喊他阿允,姓氏則跟了她,全名寫作顏允。

興許是因為懂事後才來到育幼院的關系,他在成長過程裏待人一直很冷漠,除了偶爾會對比自己小的孩子們露出笑顏以外,想在他那張冷峻的臉龐上窺見笑意可說是天方夜譚。

也因為他不愛笑,在育幼院裏待了整整十年都沒有夫婦願意領養他,各個都覺得這孩子過於陰沈,沒那功夫將他養熟。

十三歲的嚴允在無意間聽見某對參觀的夫婦在背後對他這番品頭論足後,過沒多久便去敲響了院長老太太的門:「我不想離開這裏,請他們以後不必再把我當成領養選擇之一。」

老太太扶著老花眼鏡看他,半晌嘆出口氣:「阿允哪,有時我會想,這世上有人能打開你的心嗎?」

嚴允沒有回答,只是沈默地站在原處。老太太早已習慣這孩子的冷清,不以為杵,說了聲「知道了」,就讓他出了辦公室。

有人能打開他的心嗎?嚴允走在帶著春雨潮濕水氣的走廊上,院長的話在他心底回蕩,可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問題的答案是什麽。

老太太在那年秋季說自己年紀大了,遭不住孩子們的活潑,聘來一個年輕人接替自己的位置,跟著兒女到了國外生活。

年輕人剛從大學畢業,還是鮮嫩的二十出頭,臉蛋清秀柔和,鴉黑瀏海下是清淩淩的眼瞳,纖弱得嚴允懷疑他能不能受得住平均年齡六歲的弟弟妹妹們折騰。

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是過慮了――名叫徐蒔清的新任院長親和力超乎預期,平時調皮得連巷子裏黃狗都嫌棄的十幾個孩子沒幾天就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每天早上喊醒孩子們的嗓音從不時劈岔的老太太成了溫和柔軟的年輕男聲,接著院子裏會此起彼伏地響起各種奶聲奶氣的「院長爸爸――」、「院長爹地――」,弄得他楞是一個多月才習慣過來。

已經十三歲的他當然不會在那些奶聲奶氣的響應行列裏,事實上,整個青春期他都不大開口――嚴允不喜歡自己變聲期的聲音,覺得好像只被掐住脖頸的鴨子在奮力掙紮鳴叫。

那只鴨子的處境和他太像了,他討厭這類可怖的相似。

但已經收服了小蘿蔔頭的徐蒔清似乎沒有要忽略他這育幼院地縛靈的意思。不知為何,徐蒔清總是特別分了一份關註在他身上,有事沒事就跟他搭話,也並不說什麽要緊的事情,就只是問問他在學校如何,課業是否應付得過來的問題。

嚴允不怎麽回話,他也不在意,自己揀著以前還在學校時的事情緩緩地講,最後總會在尚未抽高的少年頭上輕拍兩下,微笑起身:「有什麽事就來找院長爸爸吧,我辦公室的門總是為你們開著的。」

「……」嚴允還是沒說話,等走出辦公室後聽見清瘦青年關上門的聲音,方斂著眉眼輕嗤:「哪有大人不到十歲還自稱爸爸的。」

大概是受到身邊同儕紛紛覺醒的中二病影響,升上二年級的嚴允也開始叛逆起來,以往雖然冷著張臉,好歹還會坐著聽徐蒔清講完;現在他自覺是個大人了,哪裏耐得住性子聽青年說話,避著人的同時還學會了在育幼院關門的半夜裏翻墻出門閑晃。

他也沒什麽特定的目的地,只是覺得育幼院裏十年如一日的天空令他窒息。

他是有點怨憤的,怨他的親生父母既然不要他,為什麽不在他還無知無覺的嬰兒時期就扔掉他,而是在他已經有了辨別能力時做出這種事。

院長老太太自然待他很好,其他孩子們也都童稚可愛,育幼院有善心企業家固定資助,環境和夥食都是不錯的,以一個孤兒來說,他知道自己應該感激這些――可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孤兒。

記憶雖然模糊,可他還是擁有幼年時期與父母玩耍出游的記憶,這讓他從心底深處無法認同育幼院是自己的家,並且對人產生了深深的不信任感。

就連上一刻還和顏悅色的父母都能轉眼扔掉他,有什麽是什麽能相信的?嚴允懷抱著這種想法長大,且堅信只有將自己的心扉重重鎖起,掛上一道道鐵鏈,那才能讓自己永遠安全。

可他沒想到徐蒔清為了不讓他在夜半游蕩,把自己的腳踝給扭傷了。

那是個一如既往月黑風高的夜晚,嚴允走到育幼院不怎麽高的墻邊,活動了一下筋骨,伸手攀上頂邊,一鼓作氣躍上,而後完美地降落在墻外的馬路上。

他撣撣衣服上沾到的灰,走出幾步,正要離開育幼院所在的巷弄,忽然聽見身後的墻裏傳出響動,是跑動後的喘氣聲、重物落地的聲音,以及隱忍著痛苦的嘶氣聲。

嚴允頓了頓,面無表情地回頭看向聲音來源。

墻邊坐著一個青年,此刻正揚起臉看他,神情是覺得自己丟了大臉的羞窘:「阿允。」

整個人轉過了身,嚴允漠然地看著他:「你在這裏做什麽?」

「……我知道你最近總是跑出去,你還小,在這種時間出門太危險了。有什麽不高興的事情告訴院長爸爸好嗎?別這樣自己跑出來。」

青年的臉在路燈照射下顯得蒼白,或許是為了追趕上嚴允讓他耗了不少力氣,墨黑鬢發被汗打濕,配上他跌坐在地的姿勢,看起來既狼狽又可憐。

嚴允也不知道為什麽,心底在觸及青年那雙清澈的眼時抽了一下,旋即別開相對的眼:「沒什麽不高興的。你回去吧,我自己走走,很快就回去。」

說完也不管徐蒔清似乎還想說些什麽而張開的唇,徑自回過身軀,還沒跨出半步,身後傳來的呼喚,和痛呼後接踵而來的跌坐在地聲響就讓他反射性地轉了回去。

青年的額上沁出了冷汗,嚴允在燈光下看得分明,他動作一滯,大步走到徐蒔清身側蹲下:「你受傷了?哪裏?」

徐蒔清白著臉,咬唇道:「腳踝好像扭到了……」

嚴允皺起眉,將他的褲管拉到小腿上,握住明顯腫了的腳踝按了按,在聽見青年盡力憋住卻還是逸出口中的呻吟後冷聲道:「不會翻墻幹嘛翻?傷成這樣,接下來要好幾天都不能正常走路了。」

「……我怕跟不上阿允。」徐蒔清低著頭,似乎也覺得翻個矮墻就能摔傷腳極為羞恥,目光盯著被少年掌心握住的細白腳踝:「如果繞到大門再開門走出來,你說不定就走遠了。」

嚴允替他擡高腳踝加壓的手松了一瞬。

就為了跟上他,勸他不要在深夜獨自徘徊,不會翻墻的青年不但鼓起勇氣翻了墻,還笨拙地扭了腳。

「……笨死了。」嚴允低聲說,聽見他話的徐蒔清抿唇不語,垂頭喪氣的模樣像是被暴雨打過的花朵。

接著嚴允放下他的腳踝,將人打橫抱起。

上了二年級後他一路抽高,已經和174公分的徐蒔清齊平,而在學校時被挑入籃球校隊,每日的訓練讓他比一般同儕更有力量。

所以抱起一個瘦得像紙片的青年對他而言並非難事。

「……怎麽都是骨頭。」他抱著徐蒔清往大門方向走,話裏滿滿的嫌棄意味:「平常吃的又不少,東西都去哪裏了。」

徐蒔清在被抱起時嚇了一跳,但很快反應過來無法行走的自己現下除了靠嚴允協助外根本無法移動,也沒多作掙紮,乖乖地窩在少年還略顯單薄的懷裏:「我本來就吃不胖……還有,阿允你不能這樣對院長爸爸說話……」

「我沒有爸爸。」嚴允低頭看他,臉色淡漠:「你也不是我爸爸。」

徐蒔清安靜了,垂下眼簾,長睫的陰影投射在下眼瞼,燭影般搖曳:「……對不起。」

「還有,你才比我大幾歲,為什麽一直想當爸爸。」嚴允沒有接他的道歉,語氣涼冷依舊:「徐蒔清。」

青年睜大了眼,仰頭看他:「你喊我什麽?」

「徐蒔清。」嚴允重覆了一次,唇齒間吐露的名字再清晰不過:「鑰匙呢?拿出來,進去幫你冰敷。」

徐蒔清還想再試著反抗,告訴少年不能直接喊他的名字,不想叫爸爸的話至少喊他哥哥,可又被他話裏的涼意弄得遲疑了,想到是自己犯蠢才導致少年抱著他在半夜時分寒露立中宵,已經到嘴邊的糾正便又全部吞了回去,從褲袋裏摸出鑰匙拿給少年開了門。

院長辦公室一側的門推開進去就是徐蒔清的臥房,為了不用讓他在大半夜辦公時為了喝口水吃點東西還跑去廚房,辦公室角落就擺著臺小冰箱。嚴允將纖瘦青年抱到沙發上,熟門熟路地打開燈――每次徐蒔清一有空就找他來這談心,他感覺現在就算閉著眼也能畫出院長辦公室平面圖――拿出冷凍庫裏的冰袋,壓在青年腳踝上。

肌膚上傳來的刺骨冰冷讓徐蒔清渾身一顫,將手伸過去,想接手少年的動作:「我自己來吧。時間不早了,阿允回房睡覺吧。」

「別亂動。」嚴允面無表情地握緊了冰袋,在腫脹處輕壓著打圈:「好好待著。明天我請假,帶你去看醫生。」

分明他才是院長,卻被少年用照顧者的語氣對待,徐蒔清別扭地看著低頭註視傷處的嚴允,張了張嘴,發出抗議。

「……去看醫生的話其他孩子怎麽辦,沒有人看著他們的話會出――」徐蒔清說到這,聲音又在他投來的目光裏消了下去:「他們沒有我會害怕的。」

「我會請隔壁黃奶奶過來看著。」以前老太太還當著院長時偶爾也需要為了育幼院的公事外出,那時她就會請住在旁邊巷子的老姊妹過來幫忙照看孩子:「等大點的都去上學以後再去。這樣黃奶奶只需要顧小茗一個人。」

他安排得妥當,徐蒔清沒有理由再反駁,只好安靜下來。

嚴允見他沒再說話,倒是有點不習慣起來――明明平常老是拉著他說東說西的人,現在像個敲不出聲響的葫蘆一樣,讓他懷疑剛剛那一摔不只傷了腳,還把徐蒔清的靈魂都摔飛了。

「……怎麽傻成這樣。」院長辦公室裏只剩下老舊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響,彼此的吐息聲清晰可聞,嚴允老半天才吐出一句,話裏還是帶刺的責備,卻有些心疼的意味:「不用老找我談心,也不用做到這樣,我只是沒人領養,身心狀況沒有問題。」

徐蒔清看著細心替他冰敷的少年,也不知道心臟那股仿佛被人用針尖戳著的疼痛從何而來,低聲道:「可是阿允看起來很寂寞。」

捏著腳踝的手緊了一下,在徐蒔清喊痛前又放開了,嚴允擡起臉,看向抿唇望向他的青年:「有什麽好寂寞的。」

就算他敞開心胸和弟妹們、同儕們,甚至眼前的青年相處,最後又能怎麽樣?孩子們總會被領養走,不會長久待在育幼院;同儕過了三年就會各散東西,朝自己的目標奔赴;而徐蒔清――誰知道他會在育幼院待多久?萬一他讓這個嘮叨傻氣的人住進心裏,哪天徐蒔清又輕揮衣袖離開,他要如何自處?

所以一開始就拒絕任何人接近是最好的辦法,是他避免再度受傷的上策。

「阿允。」青年輕柔的聲音傳來,嚴允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停滯的時間有些長,冰袋凍得徐蒔清都打起了顫。

「……抱歉。」他將手挪開,繼續著替青年消腫的動作。原本腫得像顆網球的腳踝在緊急處理下好轉不少,至少看上去已經沒那麽嚇人了。

徐蒔清大概也察覺到傷勢不如方才嚴重,將腳往回收了一點,又喚了他一聲:「阿允。」

「幹什麽?」嚴允回他,語氣生硬。

嘮叨又心軟的青年喊他的聲音太柔軟了,他害怕被誘惑著落進名為徐蒔清的圈套。

「我沒告訴過你吧,我也是在育幼院長大的。」徐蒔清低聲說,在看見嚴允張大雙眼看向自己時笑了笑:「一直到高中畢業,我才因為那家育幼院關閉而離開。」

嚴允沒有想過這種可能――徐蒔清整天臉上都是帶著笑的,脾氣也好,誰和他說話都扇著濃密的眼睫牽著嘴角傾聽,怎麽看都是在幸福家庭裏長大的孩子。

「那裏物質生活不算太好,但是院長爸爸對大家很和善,總是讀故事書給我們聽,陪著我們唱歌,也會帶我們去不用門票的公園玩。」徐蒔清眼神有些飄忽,似是在緬懷過往:「我很喜歡那裏,所以有人來選領養的孩子時,我就跟院長爸爸說我不要走,想一直待在這裏。」

嚴允拿開了冰袋,腳踝處細嫩的肌膚只餘微微的紅腫。

難怪徐蒔清從來都只和他說關於學校的事情,因為他也是沒有父母的人。

「我想在大學畢業以後接下院長爸爸的位置,讓育幼院一直維持那種氛圍。但是在我高中畢業隔天,院長爸爸就心肌梗塞去世了。」徐蒔清慢慢地把腿屈起,回憶著不過幾年前才發生的事:「那時我才知道,為了讓我們無憂無慮地生活,院長爸爸長期操勞,育幼院的讚助人又一年比一年少,他為了多找一些資金來源,每天都在熬夜想辦法,還拿自己的老本來貼補,就這樣突然走了,連後事都差點沒法辦。」

少年安靜地看著他,青年的眼眶有些紅,鼻尖也是,他蜷起了瘦削的身體,抱著膝蓋,像只為了防禦而閉鎖自己的刺猬:「那時候的我什麽也做不了,也沒辦法挽救瀕臨破產的育幼院。最後弟弟妹妹們被介入的社會機構轉到其他地方,我和街坊鄰居湊了一些錢替院長爸爸辦了喪事,然後用院長爸爸在我考上大學後塞的錢,離開了那裏,到外地讀書。」

嚴允拿來紙巾,塞到哽咽著的青年手裏:「眼淚流下來了。」

接過紙巾的徐蒔清對他勉強拉扯出微笑,胡亂地用少年的好意掩住雙眸:「讓你看笑話了。」

「這有什麽好笑的。」嚴允不知為何,有些煩躁起來,或許是因為青年到了這種時候還要假裝自己沒事,因為他話裏對自己的譴責、把自己擺在他人以後的卑微,也可能是因為眼睜睜看著徐蒔清流淚,他卻什麽也做不了:「不要說了,這種傷心的事情想一次就難過一次,都摔傷腳了,現在要連眼睛也哭壞嗎?」

徐蒔清將蓋在眼前的紙巾拿下來,努力忍著淚意:「我就只說過一次……來應征的時候,前任院長問我這裏通常都是愛心過剩的退休人士來應征,我為什麽一畢業就選擇這裏,我告訴了她這些,然後她就拍我的肩膀,說相信我能做好院長的職務。」

「我很感謝她的信任,所以不想辜負這份期許。阿允可能覺得我很煩,覺得我啰嗦,覺得我做這些是多此一舉,可是我希望你――還有在這裏的所有孩子都能快樂,在長大後想起這裏時只有開心的事,就像我一樣。」

嚴允站起身,把離開冷凍庫過久,已經軟化出水的冰袋放回冰箱。

他轉過頭,盯著用泛紅的眼看他的徐蒔清,語調平靜:「早點睡,明天還要去醫院。」

徐蒔清低下頭,輕輕應了聲,接著聽見少年用不覺間已經度過了變聲期,從嘶啞尖銳轉為低沈渾厚的嗓音說:「沒有覺得你煩。不要老是把自己想得那麽糟。」

青年楞楞地揚起臉,看著不知何時站到了面前的嚴允。

「要我說自己有多快樂,那是假的。」嚴允垂著眼,對著青年清澈明亮的雙眸說:「但那也不是你的錯,不用把別人的不愉快歸咎到自己身上。」

這還是近一年來,他第一次主動和徐蒔清說這麽多話,後者怔怔地聽著,沒有半點要開口打斷的意思。

「你的院長爸爸努力想讓你們快樂長大,所以才拼了命找資金,雖然在看見你大學畢業接任前就去世了,」嚴允也不知道自己原來能夠說這麽多話,他想自己大概是被眼前嘮叨又愛哭的青年傳染了壞毛病,也變得婆媽起來:「但他到最後一定還是希望你們能幸福,而不是想著自己是負擔累贅,責備自己什麽也幫不上。」

看見徐蒔清的眼淚又開始簌簌落下,嚴允頭疼地抓起茶幾上的紙巾盒,抽出幾張紙塞到他手裏:「就叫你不要哭了。」

他就這麽不會安慰人嗎?雖然語氣可能不太溫柔,但也不至於把一個大男人嚇哭吧?

「……謝謝你,阿允。」徐蒔清擦拭著臉頰上的水珠,聲音悶悶的:「……明天開始不要再偷溜出去了,你想出門透氣的話,等孩子們睡了我再陪你一起走走好嗎?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沒想到都到了這時候青年還是執著於不讓他獨自出門的事,嚴允看了他半天,對著因為自己而傷了腳踝,又哭得淚痕滿面的人,實在無法再堅持說不。

「一起就一起吧。」他說,在心底告訴自己只是因為不願意二度傷害青年才勉強答應下來,而不是因為期盼有徐蒔清的陪伴。

這一陪就陪了三年,徐蒔清似乎沒有覺得累的時候,就算白天陪孩子們玩到筋疲力盡,晚上還是會準時敲響嚴允的房門,提醒他已經到了每日散步談心時間。

三年可以改變很多事情,像是嚴允叫他徐蒔清叫得越來越順口,讓青年完全放棄了糾正稱呼這回事;上了高二的少年迅速成長,身高已經快比青年高出一顆頭,讓他有理由拒絕徐蒔清下意識摸他頭的動作,轉而養成了不時撫摸青年頭頂的習慣;在大部分時間都是徐蒔清說話,嚴允負責聆聽的過程裏,他逐漸了解了青年喜歡甜點、喜歡畫畫和音樂,以及雖然討厭苦瓜和胡蘿蔔,但因為要哄孩子們別偏食,每每只能捏著鼻子閉氣吃下去。

有點孩子氣的進食取向取悅了嚴允,他拿手在青年發上隨意蹂躪,淡然道:「你是小孩子嗎。」

「不可以這樣對我說話。」徐蒔清雖然已經習慣了嚴允對著自己時的沒大沒小,可依然試圖要捍衛身為院長最後的尊嚴:「那是童心未泯。」

青年說著話,嚴冬裏第一片細雪打斷了這場單方面的爭論。銀白花朵落在徐蒔清頭頂和睫毛上,嚴允低下頭,看著由於突如其來的雪而高興起來的青年,伸手將徐蒔清身上那些轉瞬即逝的美麗棱花撥開。

「就是小孩子啊。」他說,話裏帶著自己也沒察覺的笑意:「徐蒔清。」

嚴允以為他和徐蒔清的夜間散步可以持續到他倆的其中一個再也走不動為止,可在他十八歲的夏天,一對穿著體面的夫婦打破了他的想象。

「阿允!」中年婦人捂著嘴,激動得在喊出一聲後便久久不能語,她身邊的男子肅著臉,心疼的目光在妻子與嚴允間逡巡,最後朝不知所措的徐蒔清投去:「徐院長,能借一步說話嗎?」

夫妻倆說了一個有點俗套的故事。他們是南方某地的經商人家,說不上富可敵國,但還稱得上富虞。十五年前因為當時掌家的兄長行事過於高調,引來亡命之徒註目,於是趁夫婦帶嚴允出游時拐走了他,企圖以孩子換取大筆贖金。

可匪徒低估了嚴家在當地的政警關系,獨孫嚴允被綁走的消息一傳回家,軍人出身的嚴老爺子氣得拎著拐杖將大兒子打了個半殘,又對次子和二媳婦再三保證就算用盡嚴家的關系和他這張老臉,也要把孫子救回來,再將膽敢動嚴允主意的混賬關到牢底坐穿。

老爺子雷厲風行,很快便在歹徒約好的時間地點布置了大批警力,就等著孫兒平安歸來後把人一並抓起,可匪徒狡詐得很,發現了嚴家不打算只付贖金息事寧人,就將小嚴允當作人質,挾持著被餵了安眠藥的他,開長途車一路竄逃,直到被追到育幼院所在的縣市附近,怕了嚴家人和警察窮追猛打行徑的歹徒想著與其被抓回去關上十幾二十年,不如一死百了,隨處尋個僻靜無人的地方就把還昏迷著的小嚴允扔了,接著報覆心態地宣稱已經撕了票,要嚴家人後悔一生,便在郊區潑汽油燒車自盡。

嚴家夫婦起初當然也不肯相信寶貝兒子就這麽死了,發瘋一般翻遍了歹徒逃亡時途經的地方,想找出兒子還活著的證據,可那人鐵了心要讓他們就此骨肉分離,根本不在城鎮寄宿,也沒讓嚴允在別人面前露面過,實在難以查起。當年信息流通也不夠發達,除了在報紙上刊登尋人啟事和不算清晰的照片外,夫婦倆束手無策,後續雖然跟著網絡發達而在網上貼文協尋,但時間飛逝,拿著僅有的兩歲稚童照片,又怎麽能找到現在已經十幾歲的青少年?

在無聲無息地過了十五年後逐漸開始接受心愛的獨子已不在人世的事實,夫婦倆打算轉以收養方式延續來不及給出的親情。

而就是這個念頭,讓他們在這個當年在歹徒逃亡路線圖上只繞了一圈,甚至沒有進來過的城鎮的育幼院數據庫裏,找到了嚴允。

看見照片時嚴夫人哭了許久,在不眠不休趕來後親眼得見已經長成俊秀少年的兒子,更是除了流淚以外什麽也做不了。陪伴在側的嚴先生雖然沒哭,但一雙鷹目也是淚光隱隱。

嚴允坐在徐蒔清旁的椅子上,聽完了眼前這對中年夫妻故事的來龍去脈。他看看和自己長相有七分相似的中年男子,恍然間不敢相信原來自己是有家的。

原來他的父母從來沒有想過要拋棄他,原來他們這麽多年來都在找自己,原來除了徐蒔清還有人這麽在乎他。

似乎打定主意在沒將嚴允帶回去前不會離開這座小鎮,嚴先生留下了聯絡方式,帶著依依不舍的妻子告辭,說一時間說了那麽多,得讓孩子消化一下,他們明日再來拜訪。

慎重地將名片收下,嚴家夫妻離開後,徐蒔清將那張小紙片遞給嚴允:「阿允。」

垂首不知在想著什麽的少年擡頭看他,目光迷惘錯綜。

徐蒔清對他笑,不知是不是嚴允的幻覺,他總覺得青年的笑似乎有些勉強:「太好了,你可以回家了。」

「……」嚴允沒有接過名片,站起身,看看外面的天色,嚴家夫婦急著見兒子,選在剛抵達此處的晚間直接來了育幼院,現在時間不早了,其他孩子們早在吃完晚餐後就乖乖刷了牙上床睡覺,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幾聲蛙鳴替這夏日夜晚帶來生氣。

「走吧,到散步時間了。」他沒有回答徐蒔清的那句話,而是難得地主動提起維持了三年的約定。

徐蒔清和他並肩走著,平時總是絮叨數著孩子們今天發生了哪些事的青年異常安靜,讓嚴允不由得停下腳步凝視他:「幹什麽?今天不抱怨小茗太頑皮了?」

被盯著的青年也不走了,站在原地,短袖襯衫下的手臂瘦削白皙,但線條流暢,是長年笑著抱起撒嬌的孩子們,和對院內所有事務親力親為鍛煉出來的。

「阿允什麽時候要走?」徐蒔清聽見自己問,他以為自己說的很大聲,可其實一字一句都被暧昧地含在唇齒間,若不是嚴允靠他很近又屏息傾聽,這句話可能會就此消散在夏日的夜風裏。

嚴允聽清了他的話,沈默片刻:「不知道。」

他還沒能調適過來――將自己當成被遺棄者自處了十幾年,要在幾個小時內轉換位置,對他這個年紀而言還是太難了,況且嚴家夫婦雖是他的父母,可現在三人還遠談不上熟悉,嚴允勢必得花上些時間適應。

「阿允不是收到了A大和H大的錄取通知嗎?」徐蒔清看著自己的鞋尖,棕色的皮鞋半舊不新,是他當年為了應征院長時買的,一路穿到了現在。

當時還簇新的鞋隨著歲月染上了塵埃,就像嚴允也已經從初見時眼神冷漠的半大少年成了一個高他一頭的準大學生。

嚴允大概猜到了他要說什麽,定定地看著他。

「所以呢?」

A大和H大都是好學校,其中又以後者更好一點。嚴允的分數正好比本市的A大高一些,而較位於南方的H大差一些。他當時本來沒抱希望,只是因為志願還有空缺,就按照老師的建議填了上去,沒想到今年分數線普遍比去年低,他竟然兩間都正取上了。

錄取是錄取了,可嚴允心裏還是偏向去A大的――原因無他,A大就在不遠處,他每天下課還能回來育幼院和徐蒔清散散步再回學校宿舍;H大雖然在南方的大城市,業內評價也比A大高些,但光是坐車單程就要五小時,那樣的話他肯定是沒辦法天天回來了,考慮到車費,說不定只能一兩個月回A市一趟。

他沒法想象一兩個月都見不到眼前這個只對他露出個發旋和後頸,全然看不見表情的青年會是什麽感覺。

「嚴先生他們住的地方離H大很近吧,這樣你正好方便上學。」徐蒔清還是看著地上,仿佛那裏有什麽值得再三回味的東西:「再兩周就是報到截止日,對嗎?這幾天準備一下,跟著嚴先生他們回去,早點習慣南方的氣候也好――」

「徐蒔清。」嚴允出聲了,用的是很久沒出現過的冷硬語氣。

青年還是低著頭,沒有應聲,也沒有因為他的兇而擡起小而圓的頭顱。

「你看著我。」屆滿十八歲,正處在少年和成人模糊分際的嚴允加重了聲音,像是威嚇,又像請求:「把臉擡起來。」

徐蒔清頓了頓,不情不願地揚起了臉。

那對形狀彎彎的,平日總是帶著笑,像片葉子的眼此刻泛著紅,鼻尖也有些粉色。

早就知道他肯定是邊說邊想哭的少年從口袋裏拿出紙巾,把眼尾將落未落的眼淚揩去,語調冷淡:「哭什麽。我又沒說我要去H大。」

逞強被拆穿的人別過臉:「H大比A大好。」

「對,H大是排名第一,但A大也沒差到哪去,也在前五裏。」嚴允把他的臉扳回來,繼續替他擦淚:「我去H大的話就只能一兩個月回育幼院一趟,你是想偷懶,不願意陪我散步才叫我去那?」

青年瞪他,只是發紅的眼眶讓這記眼刀一點殺傷力也沒有。

少年看著眼前因為自己可能要就此遠行而落淚的徐蒔清,一股蟄伏已久的躁動忽然就破開刻意加諸於上的枷鎖,爆發出來。

他原本不想這麽早說出來的。在他的計劃裏面,自己應該不動聲色地繼續和感情豐沛的青年繼續每天的散步約會,占據他所有空餘的時間,讓青年習慣自己的氣息,直到大學畢業。然後等他找了穩定的工作,有能力負擔物質享受時,他會帶徐蒔清到更遠的地方散步兜風,讓兩人能到達的距離不僅止於育幼院周圍一公裏。

他想和這個啰嗦卻柔軟的人一起走得更遠,三年、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

而嚴家夫婦的到來無疑打亂了這些。如果他跟著父母回家,計劃就勢必得作廢――認回兒子的夫婦倆怎麽會讓他繼續住在育幼院,必定要他一起回家,若真如此,他和徐蒔清就真的是天南地北,縱使還能聯絡,好不容易培養的情愫也定會淡去。

到那時,眼前的人說不定就有了別的選擇。他知道黃奶奶老是想給徐蒔清介紹對象,說他一個年輕人還沒結婚就當了一堆孩子的爸爸哪裏象話,成天過來育幼院說這家的女兒不錯,那家的侄女挺好,就差沒硬塞人進徐蒔清房裏了。這也導致嚴允對黃奶奶的印象分數在這三年中急劇下降,目前已經無限趨近於零。

不把徐蒔清放在身邊看著,他是放不下心的。這麽傻,這麽愛哭,又這麽愛把所有事情悶聲攬下,如果沒有他照顧,青年該怎麽好好地、開心地活呢。

所以他沒理會徐蒔清軟綿的怒視,而是抱住了他,手撫著他圓滾滾的後腦勺。

「徐蒔清。」嚴允聽見自己胸腔裏的肉塊在急速躍動,他不曉得青年能不能發現,可他已經覺得聲如擂鼓:「――跟我在一起吧。」

他看不見青年在當下是什麽神情,大抵有著慌張,可能會欣喜,或者羞澀?嚴允不太確定,他只知道在這三年裏,每當他走得快了些,落在後面的青年就會努力維持步速跟上他,在恢覆並行時露出小小的微笑;並肩而行時青年的小指會有意無意地擦過他的手,並且在他投去一瞥時像個做錯事情的孩子避開他的審視,只有耳尖被抹上鮮艷的紅色;被他喊名字時雖然無奈,卻也就這麽放任他,只會和他撒嬌著抱怨讓他別太過分;偶爾外頭下雨了,他們沒法出門,就在辦公室對坐著說話,那時青年總是不自覺地用微彎的眼看他,唇畔的弧度柔和地就同他本人一樣,像顆散發暖意的小太陽。

蒔清也是喜歡我的。這些行為支撐了他的底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