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紀元203年8月21日, 距離幽靈號在禁區失蹤已經超過十天。

山艮星下雨了。山艮星的地理位置決定了這個星球常年不會下雨，幹涸的沙子沾滿河道，到處都是巖沙, 幹冷的風常年盤踞在星球的每個角落，就連生活區的建築也都是被風沙腐蝕得銹跡斑斑，當年建設的工程隊留下了無數的高樓與懸空的空中花園和車道，到處都灰蒙蒙, 就像蓋了一層遮羞的紗布。

可現在這個星球連下了十天的雨。

“難得一見啊……上一次下雨應該二十年前了吧？你剛出生不久？”吳老板坐在懸浮艙的椅子上望著外面忙碌的主城，見無人回應他，也不顯得掃興，自顧自地念叨，“被這場雨這麽一洗，才發現山艮星其實還是有些樣子的。”

是的, 那些蒙塵的懸浮車道被雨水沖刷以後顯現出了原本的樣子, 鐵灰色的鋁合鋼筋縱橫交錯在空中, 被折射出來的霓虹燈照出熠熠發光的樣子, 給人一種種絢爛而高傲的錯覺。

被遺棄的空中高樓經過雨水的清洗，竟然露出了當年剛剛建好時的樣子，像拔空而起的外來物, 憑空給主城添加了幾分神秘的現代感。

一時間，整個主城煥然一新, 就好像沒有經歷過被遺棄、被遺忘、被嗤笑的時光一樣, 她依舊是當年被人們滿懷希望的新星，是一個被曾經寄予希望的星球。

周冷白站在透明的玻璃窗口，他的目光沒有什麽感情，似乎那個從小就生在山艮星的人並不是他。

吳老板最後還是望了眼前的人一眼，年輕人似乎剛從臟兮兮的工廠出來, 身上的作戰服不知道沾了什麽東西，黑乎乎的，鞋子上全是風沙，就連那張清風明月似的臉也開始有了胡渣。

這種不修邊幅之下，暗藏著瀕臨絕望的頹廢感。

距離上次見面，他已經有一年半的時間沒有見過這個年輕人，一年半前，他還是地下黑市的格鬥手，用自己的青春和生命替母親賺續命錢……後來再高級的醫療艙也救不了那個可憐的女人，這個年輕人在打完最後一場格鬥賽以後，毅然離開了這個破敗的星球。

後來呢，這個年輕人竟然主動聯系他，說是他有賺錢的商機，還有無法被追蹤和破解的駭客技術，想要和自己合作，再後來，他們聯手把星網上當時十分熱門的游戲《攻略君主》打通關了副本，並且還投資了黑嶺州的淘金熱，成為手握整個虛擬幣市場百分之四十幾的虛擬幣富豪……

再後來，這個小子竟然買起了自主研發的駭客技術，地下黑市把他發明的黃桃病毒炒到了天價，總之，這個小子很快就成為新興的富翁，投什麽賺什麽，吳老板再也不敢把他當搖錢樹，只看成了自己的合夥人。

但是這一次見面，自己這個年輕的合夥人似乎變得更加冷峻，更加心事重重，不——應該說他眼裏的光幾乎要消沈了。

又是一個可憐的人。

跟他母親死前沒有什麽不一樣。

“那個，小周啊，地下黑市所有的兄弟都忙活起來了，雖然咱們暫時造不出宏偉又拉風的軍艦，但是我覺得按照這個進度，改造一輛飛船出來時沒問題的！只是你帶回來的那個叫什麽梭梭號的飛船，著實有些破舊了，不過你放心，我保證會讓它出航……”

“多久？”周冷白的聲音像渡了層金屬。

“那個……還需要二三十天吧……”

“三天。”

“三天啊，不行的不行的，雖然有方壇的人幫忙，但你知道山艮星這個破地方找個工程師就跟找金子似的，再說了，飛船要的核心源一時之間也找不到……”

“核心源泰森先生會搞定，三天後，我要看見能出航的飛船。”

“這……”

還沒等吳老板叫苦，周冷白便從露臺處乘坐懸浮艙離開了。

吳老板郁悶地搓了搓手，“什麽嘛，臭小子越來越沒禮貌了……要不是聽說你剛失戀，老子不跟你計較才怪！”這麽說著，吳老板的終端號彈了出來，他隨手一點，泰森那張兇巴巴的臉出現在全息裏，“吳老板，你找的這些都是什麽工程師？怎麽連設計個方程式都不會？你趕緊過來把他們都攆走，我受不了了！”

“哎呀，泰森先生，他們都是我好不容易在主城挖過來的技術最好的工程師，你要是把他們都搞走了，還有誰給你修飛船啊！”吳老板真是忙得不可開交，剛應付完一個祖宗，現在又來一個大爺，他怎麽覺得這幾天黴運上身呢？

“別廢話了！那就趕緊找幾個會做事的來！剛剛那個臭小子又過來催了！自己的對象沒有保護好，還來催催催，當我這把老骨頭是鐵糊的嗎？”泰森罵罵咧咧地打算關掉終端。

吳老板：“等等，你說的是小周吧？他剛剛也過來催我了，不是，他到底要修個飛船是找誰啊？”

“還有誰？當然是他那個還沒有談到手的對象啊！之前兩個人眉來眼去的，也不見他著急把人搞上手，現在人不見了，他就開始急了，夭壽！”

泰森還沒有罵完呢，全息就被關了，顯然是他自己中止了通話。

吳老板：“……”所以小周是要開著飛船去追媳婦嗎？

星網的游戲板塊，最近掛起的帖子得到眾多人的關註，主題是[君主最近消失了嗎]

“半個月前我還看見君主在乾宮出現過呢，怎麽最近似乎就沒見到他了？”

“沒什麽好奇怪的。君主向來神秘，一年前不是還去雲游了麽。”

“可是這一次官網沒有任何通告！並且今天直播的那個蘇小姐姐也說了，說半個月前君主種了滿院子的月季花，每年都會悉心照顧，結果十幾天前，蘇小姐姐進了游戲，突然發現君主給她留了紙條，說是接下來的日子要她多多關照滿院子的花！我們都猜君主臨時有事離開了乾宮！”

“又是想見君主的一天~”

“一年前的那個想法再次浮出來，大夥說說，君主到底是不是玩家？這次是因為二次元有事所以暫時離開游戲的？不過話說回來，這一年不知道怎麽回事，有關於君主身份談論的帖子莫名其妙就被刪……”

“樓上莫名被屏蔽？”

“這個樓又被邪惡勢力盯上了！”

“做法護樓！”

連綿的雨季並沒有讓山艮星人感到懊惱，因為這場雨讓那些惱人的沙塵都安靜了下來，山艮星人巴不得天天下雨。

雙胞胎兩人正埋頭趴在案幾上修改飛船上的程序，周冷白不知從哪裏弄來了一架報廢的飛船，就扔在廣場的西面的一個工廠裏，他們幾人和一群工人，經過近八天的努力，將這架飛船內設基本維修好了，只剩下一些應用程序的調試，雙胞胎在工程建設方面學習了很多年，最後的階段全靠他們和一群工程師加班加點。

十天前，他們被紅濱集團的黑衣軍重新逼回天啟要塞，經過一番游擊戰後，祁南君駕駛著幽靈號與林家主艦一起消失在天啟要塞附近的蟲洞區。

在幽靈號消失的那一刻，一輛戰機從B612堡壘的方向沖了過來，但那一處的蟲洞在數秒後立刻消失了，那輛沖過去的戰機自然無法和躍過禁區。

況且所有人都知道——戰機上沒有躍遷引擎，那架戰機根本無法進行躍遷。

可那架戰機卻不願意從禁區離開，直到徘徊了二十四小時後，才因為能源耗盡被同伴帶回山艮星的臨時落腳點。

這二十四個小時對他們來說就是極大的考驗，他們一邊尋找和計算蟲洞出現的頻率，一邊避免誤入蟲洞區，一邊還要應付時不時前來尋找林家主艦的黑衣軍，可謂是狼狽至極。

好在溫斯特帶領著第三軍團前來支援，康納教授也帶著圓穹的考察隊，在第一時間就對黑耀新能源做出了會議報告——這下整個聯盟都知道黑耀提取技術的誕生，林家人再也沒有理由明晃晃地來搶這項技術。

回到山艮星後，周冷白什麽話也沒有說，直接消失在了雨幕裏。

等他再次出現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夜晚，他找到了溫斯特，請求他給予支援，就這樣，方壇的一部分軍人和吳老板找來的那些半瓶子工程師開始了維修飛船的浩大工程。

“哥，你覺不覺得周冷白最近有點不正常？”雙胞胎裴思悄悄問自己的哥哥。

裴意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不知道，或許他只是擔心祁隊長。”

裴思嘆了口氣，“你說，他是不是……還活著？”這個他自然是指十天前消失在禁區的祁南君。

裴意瞥了一眼剛從外面回來的周冷白，他的眼底有明顯的烏青，那是幾天幾夜都沒有休息過的痕跡，裴意示意弟弟不要再說話。裴思心思活絡，自然知道不能在周冷白的面前說這樣的話，立刻閉上了嘴。

良久後，周冷白卻開口了，“活著的。”

兄弟兩人對視了一眼，弟弟想再開口說什麽，但周冷白把調試的端口打開，明顯是一副投入工作不想多言的樣子，裴思只好再次閉了嘴。

船艙裏再次陷入了壓抑和安靜，猶如眾人的心底。

半日過後，又走了一批工作人員，換了一批新來的人，似乎是第三軍團的，這一次溫斯特也過來了。溫斯特同時也帶了不少裝備來，周冷白淘來的這架廢棄的飛船曾經是政府在建設山艮星時來的，後來這個項目被擱淺，許多工程師和建設者都紛紛離開，這架飛船猶豫被擱淺的時間過長，逐漸廢棄，裏面的許多設備也已經老化。

有人說科技停滯六年，就可以讓一群毛頭小子毀滅翡翠星系，這架飛船停留在回收港已經快十幾年了，都快輪的上毀滅翡翠星系兩輪了。

溫斯特這次到來帶了許多方壇最新的武器和設備，“黑耀技術應該是屬於全聯盟的，如果真的落到林家人手裏，那將是聯盟的損失，因此陸上將很願意支持你們能前往禁區去找回同伴……”

洛伊抱臂站在破舊的船艙門口，而奎恩則坐在機側的通風口，兩條腿放在懸翼上晃蕩，頗有些吊兒郎當的模樣。

溫斯特身邊的得力副官見到對方根本不領情的樣子有些不屑，用鼻子出氣哼了一句，“聯盟軍校出來的學生什麽時候素質這麽低了？”

奎恩聽見對方的嘲諷，從高高的懸翼上跳了下來，長腿一壓站了起來，走到副官的面前，“論戰鬥素質，我們八個人面對一個軍團的武裝火力也沒有慫過；論道德素質，還有人能比你們方壇見死不救的素質要底嗎？”

那個副官聽見奎恩話中有話，臉色立刻變得不好看，“什麽是見死不救？第三軍團在百忙之中趕過來救援難道是見死不救？我們方壇軍人對每一個公民一視同仁！”

奎恩冷笑了一句，“呵呵，一視同仁？從天啟要塞過來需要8個小時？” 方壇遲遲不願救援，不過是掂量著紅濱的實力，而最終趕過來，也不過是讓他們看清了形式——他們心裏很清楚，林有虞既然能追著幽靈號過去，一定是因為祁南君身上有讓他難以拒絕的誘惑。

這個誘惑當然也是方壇感興趣的。

方壇軍人一向備受尊重，還是第一次有人在團長的面前這麽質疑軍方的決定，副官的臉色漲的通紅，“無知！”

“我是無知。搞不懂你們方壇和紅濱鬥得你死我活，不就是為了占據能源？可到了關鍵時刻方壇卻不願意幫一把。”奎恩將自己的長辮子甩在身後，“所以現在泰森先生和康納教授鬧掰了，你們誰也得不到好處。”

奎恩的語氣囂張，質疑和幸災樂禍的模樣令人十分不爽，副官握緊拳頭想教訓他一頓，卻被溫斯特制止，“你先到外面等我一會兒。”

副官盯著奎恩看了一眼，只好回道，“是的，長官。”

副官一走，溫斯特便道，“很抱歉，是我們錯誤的決策導致你們的同伴遇險，但事實已到如此地步，便只盡可能挽救。不論試驗品能否帶回來，我們都無條件支持你們前往禁區尋找同伴——這是方壇做出最大的讓步了。”

當初泰森能順利地按照中田幸子的計劃研發出第一版新能源提取物，全靠了祁南君當初存儲在腦海裏那些毫無保留的資料。

泰森和祁南君同是戈恩星人，對他信任萬分，這次祁南君在禁區遇險，泰森說什麽也不願意繼續開發黑耀項目，表面上康納教授和泰森鬧僵，事實上這個決定是康納提議。

康納教授表示，如果他們向方壇妥協，或許方壇更讚同封閉禁區，讓幽靈號和林家主艦再也沒有機會重建天日。

於是才會有現在這一出。

周冷白從倉庫裏走出來，夕陽的餘暉將他的殘影拉得老長，山艮星馬上要進入長夜。他抽下自己的手套，毫無表情道，“東西留下。”

言外之意就是，東西要了，人可以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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