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沒有聽你們墻角, 只是不小心看見你們兩人站在同一塊墻根下面而已。

“周愛卿很介意孤聽到你們談話的內容嗎？”周冷白的淺棕色的眼眸映滿了黃昏晚霞，像翡翠星系灑落在銀河的星子，細碎的星光難以捕捉, 祁南君避開了他的眼神。

“介意。”周冷白回道。

祁南君氣息一滯，“是嗎？孤離得那麽遠，就算是想聽也不可能聽得見，況且孤對小情侶的私會並不感興趣。”

話畢, 他察覺自己的語氣竟然帶著些許酸味，他楞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打算擡腿便離開。

還沒有走出一步，手臂便被人抓住。

祁南君挑眉看著拉住他的罪魁禍首。

沈寂的街角和暗下來的暮色在他的側身打下濃重的陰影，周冷白一半的臉隱在黑暗中。

“陛下。”周冷白刻意放低聲線, 屬於雄性的低沈磁性猶如大提琴琴弦拉動後的餘韻, 震得人腦袋嗡嗡響, “臣今日臨危授命, 忙活至今也沒有吃上一口熱乎的，陛下不請我喝一碗豆花嗎？”

祁南君看著對方，有點莫名其妙, 前一秒還懷疑和指責他偷聽墻角，下一秒就要他請客吃飯, 這小子變臉未免也太快了些？

幾分鐘後, 兩大一小出現在了豆花攤子面前。

臟兮兮的小孩已經吃完第二碗豆花了，他舔了舔嘴角，濕漉漉的眼珠子盯著祁南君，眼裏的再來一碗已經快溢出眼眶。

“店主，再來兩碗。”

“好咧。”胖胖白白的攤主朗聲回應。

祁南君看著自己前面的一大一小喝豆花, 表情一言難盡，小的吃得狼吞虎咽，餓了三天三夜沒跑了；大的那個慢條斯理，像是在貴族晚宴上吃法餐。

兩人默不作聲，除了碗勺相碰的聲音，互不幹擾，但奇怪的是，一人一勺，像在比劃誰吃得快，小的那個頻率雖快，但架不住人小嘴也小，塞得下的豆花有限，大的那個吃得慢，但好歹是個成年男人。

這麽一通下來，暫時是分不清誰的碗見底得快。

等到兩人前面堆了八九碗的時候，小的那個終於慢了下來，祁南君望著他圓滾滾的肚子，終於忍不住道，“人小飯量但是不小，也不怕哥哥跑了沒人給你結賬嗎？”

小孩看了看旁邊還在慢條斯理挖豆花的那個，加上這一碗，還是比他多喝了一碗，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朝前面的好看哥哥躊躇道，“哥哥，我是不是吃得太多了？會不夠錢付賬嗎？”

祁南君看他實在吃不下又不甘心的樣子，裝作深思道，“唔，好像是不夠。怎麽辦？不知道店家要不要這麽小的幫工？”

小孩慢慢睜大眼睛，眼裏露出無措和恐懼，眼眶瞬間紅了起來，似乎要下雨了。

祁南君瞥了瞥旁邊的周冷白，這人似乎也吃飽了，放下勺子在一邊垂眸凝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真是奇怪，明明是兩個不一樣的人，變臉的速度卻是異曲同工。他趕在下雨前把金元掏出來，雨又收了回去。

分開的時候，祁南君又打包了好些肉包子，裹在油紙袋裏面，讓小孩帶回去，小孩緊緊抱著熱乎的包子，一步三回頭。

“回去吧。餓了就去楊府尋我，下次再請你喝豆花。”祁南君對他留了一句話，小孩沒有眉開眼笑，反而是對他鞠了個躬，轉進巷子裏離開了。

夕陽的餘渺被墨鴉色的黑雲淹沒，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祁南君剛擡步回府，周冷白站在他背後，冷不丁開口，“陛下有如此純良之心，實屬感人。想必大乾子民見到此一幕，必定會對陛下改變觀感。”

祁南君腳步差點亂了，他不確定周冷白這麽說，是因自己先前在北峙壇時故作冷戾而嘲諷，還是因他確信君主是個陰晴不定的暴君，此時只是故作良善而陰陽怪氣。

反正不管哪樣，都不是什麽好話。祁南君暗想，就算他先前因為任務不得不立人設，也好比利用君主取得副本禮包以後消失得無影無蹤要好吧？思及此，祁南君又小聲吐槽他，“得了便宜還賣乖。”

“陛下是不是在講我壞話？”

“沒有！”祁南君下意識地反應，然後兩人突然沈默了下來。祁南君抑制住敲自己腦袋的沖動，他幹嘛要回答他的問題？太憨了。

一聲悶笑響起，祁南君有點生氣，“你來黑嶺州不就是為了討要一個職務？現在孤不僅給了你想要的，還請你吃了碗豆花，是該偷著樂了吧？”

禁軍統領的位置是從喬納森身上扣下來的，也算是報了之前喬納森的仇，周冷白應該沒什麽不滿的了吧？

面對祁南君的質問，周冷白竟然正兒八經地點頭，“豆花很好吃，也謝謝陛下的嘉獎。”

祁南君被他這麽一答，也找不到什麽話頭再去刺他，便收了聲，打算回楊府去和楊傑森對黑嶺州規劃再做一些改進和探討。周冷白也沒有再說什麽，而是跟在他的身後，亦步亦趨。

等快到楊府的時候，周越也從賭坊的施工場地回來，站在楊府門口似乎在等什麽人，看見他們一塊出現，頗有深意地笑了笑。

祁南君覺得他的笑容很怪，但具體也說不上哪裏怪。

“陛下用過晚膳了嗎？聽說楊大人讓廚子做了許多本地特色菜招待君主陛下，陛下回來得正是時候，”周越又把目光放在周冷白身上，“啊，小周大人也是，來的真巧。”

祁南君剛想說自己吃過了，周冷白就出聲了，“是巧，我在城樓附近遇見陛下，陛下便請我吃了碗豆花。”

周越意外道，“豆花？”

“怎麽，周將軍沒有吃過豆花嗎？城南的那家不錯，店主長得很喜慶，做出的豆花爽滑軟綿，小周能一次喝八九碗呢。”

周越眼神更加古怪，“八九碗？”

祁南君輕笑一聲，邁進了楊府。

“黑耀提取的重型機器已經在安置，我研究這張結構圖一天一夜，有幾個不太明白的地方需要探討，那小子到底什麽時候醒過來？怎麽比我個老頭子還能睡？”泰森回到集裝箱研究所，朝前面的三人問話。

奎恩、洛伊以及周冷白紛紛占據房間內的幾個角落，三人的神情蕭索的蕭索，冷漠的冷漠，凝思的凝思，沒了祁南君，他們就像三只雄獅，各自守在各自的領地，不允許對方的侵犯和越界。

不明情況的泰森：“？”

“怎麽，那小子快死了？”

“胡說什麽啊，我之前就瞧你不順眼了，從你不買魚丸不買粗面也不買細面開始我就覺得你有問題，現在還詛咒別人死了，我看你就是個壞心眼的！”奎恩率先忍不住，祁南君的情況比在學院的時候更加嚴重，他們現在被困在南坤星系，溫斯特少校和中田教授生死不明，方壇內部混亂不堪，外域又頻繁傳來壞消息，前途未可知。

泰森雖上了年紀，但脾氣也不小，他嗤笑，“小夥子，你搞清楚，是你們求我辦事的，現在跟只跳蚤一樣指著我的鼻子罵又是什麽意思？不滿意可以滾。”

這下奎恩真是顧不得尊老愛幼，他指著泰森罵道，“臭老頭子，你真以為沒你不行嗎？”

泰森哼了一聲，明顯懶得跟他吵。

“他得了嗜睡癥……已經進入深度睡眠，很難再叫醒。”洛伊打斷兩人的無理取鬧，“恐怕只能試著聯系中田教授。”

泰森聽見他的話點了點頭，“中田那個倔脾氣的，也不知道通訊號是不是換了，我得試試——”

“她死了。”

“什麽？”泰森像是沒反應過來。

“溫斯特少校失蹤，中田教授死於返航途中。”

“胡扯什麽！”泰森呵斥，“沒影的事！要是溫斯特少校真的失蹤，早就有新聞了！那可是第三軍團，怎麽可能連個女人都護不住！”

周冷白的神情沒變，淺棕色的眼珠裏沒有任何波瀾，“黑耀技術早就成為各個勢力爭奪的對象，這只是開幕式，它會步入烏亞能源的後塵，整個納德行星將會成為戰場，不僅是域外的費由人，就連格魯特人、紅濱集團也會加入其中，誰能獲得主權，誰就能成為翡翠星系的下一任霸主。”

這在上一世中，原本是在七年以後才被掀起的一場風波，當年祁南君就是因為封閉黑耀能源的消息，被紅濱集團聯合域外的星盜，冒充格魯特人對其追繳殺害。

祁南君死後，他沒來得及阻止那場陰謀便死了，不難想象聯盟後期如何風雨飄搖，光靠圓穹和卡佩家族難以收住聯盟公約。

“完了……”奎恩想起祁南君囑咐自己交給溫斯特少校的分子結構圖，如果溫斯特少校被捕，那不是意味著黑耀提取技術將會落入別人的手裏嗎？！

“周冷白！你確定溫斯特少校失蹤了嗎？！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他要是失蹤了，那南君之前交給他的東西，不就傳出去了嗎？”奎恩抓住周冷白的手臂。

周冷白彈開他的手，“他讓你交給溫斯特少校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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