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身在哪個星球, 都有繁華的中心與落寞的邊界之分，漣漪城也不例外。漣漪城的邊境比起中心區要落魄很多，這裏不僅連接著港口, 還是真正的戈恩星人生活的地方。

港口的一面停靠了許多破舊的船只，另一面則是一條美食街。說是美食街，其實就是個售賣廉價食物的地方，戈恩星人不喜歡喝營養劑, 他們更喜歡原始的食物，尤其是海裏的生物，海產品是戈恩星人的最愛。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海腥味，祁南君看了眼掛在棚邊的鹹魚，露出羨慕的眼神。

幾人在一家破舊的居民樓前停下，居民樓的樓下是一家賣魚丸粗面的店, 店門口堆放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泡沫箱子, 店裏就擺了幾張椅子, 往裏似乎有個門, 門後是一條小巷子，不知道通往哪裏。

“我們來這裏幹什麽？你想吃魚板嗎？這個看起來很不幹凈的樣子，我們去城裏吃吧, 我剛剛看見有一家六星級連鎖餐廳，我吃過那裏的霓虹魚板, 味道還不錯……誒, 你進去幹嘛呀？”在奎恩的喋喋不休中，祁南君踏進了店裏。

透明的玻璃窗裏面，是一個穿著黃色圍裙的老頭，老頭的黑發夾了花白，帶著副眼鏡, 明顯年紀已經年邁，他的眼睛是紫色的，應該是個戈恩星人。

“要吃什麽？”老板的眼皮輕輕撩了一下，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只懶懶地問了一句，聲音像含了口濃痰，沙啞得不像話。

祁南君看了他好幾眼，有看了看一旁的餐牌，正想隨便點一點東西，奎恩從他身後出現，搶先開口，“老板，要一碗魚丸粗面！你們呢，你們呢，要點什麽？”

剛剛嫌棄得不行的奎恩一進門立馬又興致勃勃地點單。

誰知道他話音剛落，老人開口，“沒有魚丸。”

奎恩看了看菜單，“是嗎？那來一碗蝦丸粗面吧！”

老板：“沒有粗面。”

奎恩：“嗯……那要蝦丸細面！”

老板：“沒有蝦丸。”

奎恩：“不是吧，又沒有？那要墨魚丸細面吧？”

老板：“沒有細面。”

奎恩意識到不對，“老板，你是不是不想做生意了？怎麽什麽都沒有啊！你的菜單上只有魚丸蝦丸墨魚丸，什麽都沒有我還點毛啊？！”

老板還是沒什麽反應。

祁南君給了奎恩個眼神，示意他不用生氣，他緩聲道，“那麽，有什麽就給我們上點什麽吧。我們從納德遠道而來，已經很多天沒有吃過真正的食物了。”

老板終於朝祁南君投來眼神，當他看清祁南君的臉時，深紫色的眼眸湧現一束幽光，“你……”剎那間他又想到了什麽，暗紅色的兩片唇一張一合，良久才蹦出一句沙啞的聲音，“等著。”

四人隨便在店內找了椅子坐下來，那椅子雖然破舊，但是被擦拭得很幹凈，周冷白掃過店內的陳設，眼裏暗暗生了疑慮，上輩子祁南君也曾帶他來這裏吃飯——

那是他動身前去天啟要塞之前，當時祁南君風頭正盛，他坐上統帥之職，第一件事就是對聯盟公約改革，徹底廢黜殖民地，將九大行星中所有的殖民地進行自治改革，戈恩星是第一個試點，當時議會反對的聲音幾乎要把方壇湮滅，祁南君頂著巨大的壓力，將第一次的方壇會議定在戈恩星的漣漪城。

會議結束後，祁南君與他在漣漪城相遇，當時他們各自忙自己的事，能見面的次數少之又少。周冷白連續一年沒有與他碰面，神差鬼使地開口說要請他吃飯。

“唔，我請你吃吧。我聽第一軍團的同事說，這裏有個吃面的好地方。”說著，他打開通訊，朝裏面的人問道，“上次你說的那個吃面的地方，在哪裏？發個坐標給我。”

那是祁南君唯一一次請他吃飯。

可那是——未來六年以後了。

周冷白貼在大腿的尾指動了動。

奎恩明顯對老頭意見很大，“不是，我說他真的是在做生意嗎？怎麽還不倒閉啊，一家魚丸粗面的店，沒有魚丸，也沒有粗面，連細面也沒有，他到底是賣什麽啊！”

“不賣給你。”洛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奎恩立馬就炸了，“你放屁，我又沒有得罪他，有生意他為什麽不做？”

洛伊沒有答話。

這也是眾人不解的地方，難道這個老板是看心情做生意嗎？

唯獨祁南君知道，這個老頭並不是不想做生意，他只是不想給戈恩星以外的人做美食，僅此而已。

但不等他解釋，老頭便拿著托盤上來了，上面是四碗魚丸粗面，潔白的魚丸、淡黃色的粗面交織在一起，上面還灑了綠油油的蔥花，令人胃口大開。

“不是，”奎恩不滿地瞪向老頭，“不是說了沒有魚丸、沒有粗面了嗎？”這端上來的又是什麽？！！

老頭瞥了他的紅毛長發，額頭的皺紋能夾死蒼蠅，“愛吃不吃。”

“誒，你怎麽這樣？”奎恩見他轉身就走，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長發，“見過膚色歧視、種族歧視，還沒見過發色歧視的！”

祁南君的眼裏染了笑意，“先吃吧。”他們從出任務到現在，都是靠著營養劑補充體能的，人類億萬年來都是在真材實料中汲取營養，長期靠著營養劑，胃的消化功能會減弱，因此更需要吃些食物。

奎恩見祁南君率先拿起筷子，挑了幾根粗面入口，奎恩並不是個記仇的人，他只是不滿老頭一開始欺騙他，但他並不打算與一位年邁的老人置氣，於是他也大口大口地開始享用起來。

魚丸爽滑Q彈，魚肉緊實甜美，粗面亦勁道爽口，湯底不知是什麽熬的，香濃又不油膩，味道實在不賴——與祁南君當年來吃到的一模一樣。

周冷白一根一根卷起面條入口，他凝眉深思，不言不語地盯著碗中的蔥花，味道是一樣的，對面的人也是一樣的，可是有什麽仿佛是不一樣的。

“學長，你好像對戈恩星很熟悉。以前來過戈恩星嗎？”周冷白看著祁南君問，祁南君則沈默半響。

坐在一旁的洛伊看見周冷白毫不掩飾與過於直白的眼神，眉頭輕皺，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疑惑。

祁南君搖了搖頭，“我沒有來過，只是聽一個……朋友說的，說這裏有個吃面的好地方——”

“嗒”地一聲，周冷白的筷子掉在地上。

那筷子掉落的方向恰好在桌子底下，祁南君坐在他的對面，正打算彎腰下去幫他撿起來，周冷白一荒神，連忙也彎腰下去，桌子底下本來就窄小，加上四人的身材都要比戈恩星人高大強健許多，一張桌子就顯得更加窄小了——兩人同時彎腰，兩顆腦袋撞在一塊。

祁南君悶哼一聲，周冷白的手立刻揉了上去，等二人的目光對視的時候，才發覺他們的距離實在是近得可怕，祁南君甚至可以看清楚周冷白卷翹得根根分明的羽睫。

“學長，”周冷白揉了揉他發紅的額角，“疼嗎？”

淡淡的蔥香氣息撲在祁南君的鼻息間，濕潤的、溫熱的。

好近，祁南君還沒有離哪個人這麽近過，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撞了幾下，移開目光，“不，不疼。”

周冷白見他眼瞼泛了些水光，眸光澀澀，也不敢睜眼看他，便猜測他是害羞，忍不住將嘴角提了提。桌子上被人敲了兩下，是奎恩的聲音，“你們兩個在桌子底下打游戲嗎？撿個筷子怎麽那麽慢？”

祁南君連忙起身。

周冷白若無其事地將筷子撿起來，朝老板喊了一句，“勞煩重新幫我拿雙筷子。”

語氣輕快，甚至隱隱有些愉悅的味道。

吃完面，祁南君才開始真正要做的事，他靠在後門朝老頭說道，“泰森先生。”

年邁的泰森直直地逼視他，“年輕人，你怎麽會認得我？你到底是來做什麽的？”他一開始就看出這四個年輕人來歷不凡，這樣的樣貌和氣質不可多見，尤其是和他說話的這個，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軍人氣質，支差一身軍裝。

“我來送一份資料給您。”祁南君將在飛行艦上畫出來的提煉圖遞給泰森，泰森幹枯的手上全是青筋，他看清上面的內容時，手抖了抖，“我不清楚這是什麽。”

“您不會不清楚。”祁南君的目光堅定，沒有一絲猶豫動蕩，“這是黑耀原液的提取圖。是您的學生中田幸子的設計，她現在被困在空間站，世上唯一能完成這個設計的人，恐怕只有您了。”

泰森再次向他投射目光，“北乾星？你們——”

“她目前十分安全，但離開空間站就不一定了。您很清楚，行刑官軍團在找她，紅濱集團在找她，或許，外域的費由人也在找她，她現在可是十分搶手。”

泰森的語氣很不好，“滾，她的事我不想管。”

周冷白出現在他的身後，“恐怕您沒辦法不管。中田教授在方壇選擇緘默，是因為她不相信方壇的人。這個技術如果被有心人利用，那麽聯盟的格局又會翻起天翻覆地的變化。”

“那也與我無關。”

祁南君嘆了口氣，“是中田教授的委托，我們本來只是去納德接她回家，但在分別前出了些事，她並沒有將資料帶回北乾星，而是被我們毀了。現在這是唯一一份樣稿，如果中田在方壇遭遇不測，那麽世上再也沒有人能讀懂她的心血了。”

“我想，這也是她在分別前留下您信息的目的。”

泰森的眼神微恙。

沈默。

幾分鐘後，一直在門口等他們的奎恩突然大叫起來，“南君，最新消息，溫斯特少校返航的飛行艦起火了！艦上的人都受了重傷！”

祁南君臉色一變，“中田教授不是在溫斯特少校那裏嗎？”

“對！我們從空間站離開的時候先返航回了北乾星，溫斯特少校不知道為什麽沒有準時返航，今晨起航的時候到了北乾星飛行艦突然燒了起來，現在人還不知道怎麽樣！太邪門了吧！”

祁南君咬了咬後牙槽，“故意的。這也是溫斯特少校一直不願回方壇的原因，或許方壇早就出現內鬼。”

泰森突然說道，“跟我來。”

祁南君朝他投來疑惑的表情。

泰森沒有多說，帶著他們穿過後門的小巷，來到一個集運倉門口，他不知道按動了哪裏，集運倉的箱子開始自動堆疊，等了一會，一個門出現了。

四人對視了一眼，祁南君點了點頭，等他們委身進入集運倉時，紛紛下了一跳。這哪裏是集運倉？簡直就是個偌大的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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