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知道林燃在看什麽, 但是現在這個時間，不適合和林燃聊這些，他把手插進口袋裏, 坐到了林燃的身邊。他知道林燃心裏很難過, 甚至超過了外婆對宋爺爺的感情, 但是他並不知道該怎麽樣出言去安慰他，他對親情這種東西, 了解的太少了。

林燃見他坐了下來, 便起身搬了個凳子去小賣部外陪外婆去了。江野無奈的嘆了聲氣, 拿出手機給張赫回信息, 昨晚自己喝醉酒之後沒有去酒吧, 張赫問他來著，這會兒張赫應該起床了，告訴他今晚還是沒時間去, 至於什麽時候去，等他通知。

林燃靠在外婆的肩上, 牽著外婆的手，小聲的問：“秦爺爺會不會受不了？我擔心他, 萬一......”

外婆聲音還帶著哭後的沙啞：“難過是真的，這會兒估計一個人看著你宋爺爺哭呢。但是他不會幹什麽傻事了, 他自己心裏清楚的很，你宋爺爺走後, 他也就快了，不在乎這一年半載的。”

“外婆......”

“我說的是真的, 他倆啊，經歷的太多了，能夠一直陪伴彼此到老, 已經很滿足了。”外婆說：“我等會兒熬點粥，你給他送過去。哎，就是這事太突然了，我也擔心你秦爺爺的身體，他倆就是感情太好了......”

林燃擔憂道：“那明天的火化，秦爺爺不會不同意吧，今天在醫院他說要帶宋爺爺回家時候的樣子，有些執拗。”

“不會的，他只是想帶你宋爺爺再回一次家，他們倆的家。”外婆起身對林燃說：“我去熬點粥，你等會給秦爺爺送過去。”

“嗯。”

“外婆，你幹嘛？”江野見外婆進了廚房就跟了過來。

“我熬點粥，等會送過去給你秦爺爺。”

江野說：“我點了外賣，有粥的。”

“哦。”外婆嘆了聲氣：“難為你有心了，正好我也不想弄，我進屋躺著去了，你和林燃在外面盯著一些你秦爺爺的動靜。”

江野道：“知道了，等會外賣到了，我送你屋裏去。”

外婆點了點頭，轉身出了廚房，往她的房間走去。江野依舊回到沙發上，一直到外賣到了，才出門去拿外面。

他知道他們都沒有什麽胃口，幾乎都是米粥，還點了兩個漢堡，可是林燃沒有吃，只喝了一碗牛肉粥。江野進屋把外婆的飯送給他，又回到小賣部門口，見林燃要去給秦爺爺送粥，也跟著一起去了。

“你留下，都走了，小賣部怎麽辦？”林燃回頭對江野說。

“在孟家巷，難道有人敢進小賣部拿東西嗎？”江野笑了笑，一個上午，林燃終於和他說話了。

“那是沒人敢。”林燃拎著米粥走到對面，秦爺爺家的門沒有鎖，他推開門走了進去，在客廳沒有看見秦爺爺的身影，那一定是在臥室。

“秦爺爺，我給您送了米粥過來，您吃點吧。”林燃敲了敲一樓臥室的門，並沒有打算進屋，老老實實的站在外面等著秦爺爺的回話。

半晌之後，秦爺爺的聲音在屋裏響起：“你擱在桌子上吧，我餓了會出去吃的。”

即使隔著門板，林燃也能聽的出來，秦爺爺是哭過了，聲音沙啞，帶著讓人心疼的蒼老的感覺。在醫院的淡定從容，一切都是強忍著的，這會不知道該有多傷心。

“行，秦爺爺，我擱桌子上了，您趁熱喝了。”林燃對著門裏的秦爺爺說：“我們在小賣部門口坐著，您有什麽吩咐盡管說。”

林燃沒有等秦爺爺的回答就轉身走了，這種時候真的不需要陪著，讓他老人家獨自傷心一會兒會更好。

一直到傍晚，秦爺爺都沒有出臥室，因為林燃偷偷跑去看了，那碗米粥一直放在桌子上沒有動，都冷透了，林燃又把米粥拿回來，熱了之後又送了過去，這次去他又敲了敲秦爺爺的門，確定他安然無恙的在裏面，才又回到小賣部。

快要到飯點的時候，顧生輝來了，他來的時候順便把晚飯也帶來了，是姚阿姨做好的幾樣清淡小菜。不過外婆只吃了幾口就不再吃了，起身去了對面秦爺爺家，一個下午了，秦爺爺在臥室裏，飯沒吃，也不知道水喝沒喝，林燃怕打擾到他，外婆可不怕，她只是怕秦爺爺難過傷了身體。

“燃哥，你別難過了，突發性的，誰也不想的。”顧生輝見林燃也沒什麽胃口就勸慰他，今天下午他打電話給林燃，想叫他出去玩的時候，才聽說宋爺爺走了，真的是沒想到，他也難過了好久，雖然他和宋爺爺接觸的不多，但是偶爾在林燃這裏會遇見兩位老人，也吃過兩位老人送過來的各種好吃的，突然一下子走了，別說是林燃，就是他都很傷心。

“嗯，我知道，我就是吃不下，沒什麽胃口。”林燃側過頭看了一眼門外的雨，傍晚的時候突然下了起來，淅淅瀝瀝的不算大，可是一下子就讓人很煩躁，心裏更加的難過，好像這場雨就是要來體現出死亡的意義的。

他發現了，凡是周圍有人去世，總是要下一場雨的。

江野停下了夾菜的動作，因為他看見林燃的左手指上那枚戒指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他取了下去。可是他也沒有多想，畢竟先把戒指拿掉的是他自己，雖然還不知道為什麽會有一對一模一樣的戒指，但是不妨礙他為昨晚酒後做出來的事情暫時性的裝瞎，但是他也不是孬種，既然酒後表白了，等宋爺爺的事情結束後，自然會和林燃說清楚的。

江野把剩下的菜放進了冰箱裏，收拾了一圈，又給他們倒了熱水。他今天的角色就是充當後勤部部長，只要林燃和外婆以及秦爺爺有需要，他就毫無怨言的上。

可是這樣也並沒有獲得林燃的半分目光，下午和他說了一句話之後，一直到現在又不鳥他了，江野也知道，林燃不鳥他，不是因為宋爺爺離開傷心，而是因為自己早上把戒指摘掉了。

“燃哥，我晚上留下來吧。”顧生輝和林燃依偎在沙發上，拿出手機對林燃說：“要不我倆看個電影吧，我上次想看一個恐怖片來著，一個人沒敢看。”

“看電影可以，但是看完你還是回家吧，我不需要陪著。”林燃為表達自己真的不用顧生輝陪，還強調了一遍：“真的，我是挺難過的，但是現在更需要陪的是秦爺爺，所以今晚我大概率是不會睡覺了，你就別在這添亂了。”

“那行吧。”顧生輝點開了視頻，和林燃湊在一起開始看電影。

江野默默的從書包裏拿出昨天發的試卷，坐在一邊的單人沙發上，開始寫作業。

“我靠，江野，你居然還能寫的下去作業，你不難過嗎？”顧生輝從手機上擡起頭，責問了江野之後，又覺得立場不對，立馬訕訕的低下頭繼續看電影。

“你倆都能看電影，我為什麽不能寫作業。”江野道：“再說了，我和宋爺爺也就見過兩三次面，話都沒有說過幾句，你這樣要求我，是不是有些過分。”

“他沒要求你怎麽樣，只是一時嘴快。”林燃說：“我理解，沒人怪你，而且你今天已經做了很多了。”

江野短促的笑了一聲：“但是我還是從你的話裏聽出了不爽。”

“我心裏難過，你能不要挑事嗎？”林燃瞪他：“我憋了一肚子火，你是想今天找抽嗎？我昨晚忍住沒有揍你，你還上桿子了是吧。”

江野眉間一挑，只好說：“行，我不挑事，我寫作業了。”

不一會兒外婆回來了，林燃立馬問道：“秦爺爺把米粥喝了嗎？”

“喝了，我把粥熱了一下，親自端到屋裏看著他喝的。”外婆說：“我就說宋哥看著呢，你要是不吃飯，你到時候死了，在地下見到宋哥，他也不會理你的。”

林燃心道姜還是老的辣，外婆一下子就抓住了秦爺爺的軟肋，他說：“外婆，你回屋休息吧，晚上我打算不睡覺了，等會我去秦爺爺家客廳坐著，陪他一夜，我也不進去打擾他，就在外面。”

外婆嘆道：“隨便你吧，記得帶件外套，這雨一直在下，怪冷的。”

顧生輝一直到十點才離開，林燃撐傘送他到了巷子口，給他攔了一輛出租車，這才轉身回到小賣部。江野已經回樓上洗澡去了，林燃一個人坐在小賣部門口的雨棚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等江野走到他身後，也沒有發現。

“我洗好了，你要不上去洗個澡，等會兒我陪你一起去秦爺爺家。”江野的頭發還是濕的，他一邊擦頭發，一邊和林燃說話。

“我不想洗。”林燃說：“天那麽冷，一晚不洗又不要緊的。”

“洗個澡會舒服很多，心情也會好一點。”江野拉著他往屋裏走，在手指碰到林燃左手的時候，被林燃躲開了。

“我自己會走。”林燃越過江野往樓上走去。

江野看著林燃的背影，覺得這件事必須得解決了，在宋爺爺下葬之後，他一定得找個機會和林燃說清楚。

江野找了件外套穿上，一個人坐在小賣部門口的雨棚下，聽著緩慢的雨聲，手指間夾著快要燃盡的香煙，他其實挺羨慕宋爺爺和秦爺爺的，至少他倆在那個年代能不顧一切的走到一起，一起相攜到老，就算是異性夫妻，在有結婚證和孩子的牽絆下，能感情那麽好走到生命的結尾的，真的是少之又少。

江野嘆了聲氣，真的是太少了，他不會是那個幸運兒之一。他喜歡林燃沒錯，渴望和他在一起，渴望和他一輩子在一起，可是，江野也知道，這簡直比登天還難。他清楚明白自己的執拗和卑劣，他怕如果和林燃在一起之後，最後如果是林燃想先結束的話，他怕自己會瘋，會做出一些傷害林燃的事情。所以如果註定以後不會長久的在一起，他寧願不去開始，他害怕半路被扔掉，他太害怕這種感覺了。

他猛吸了一口煙，緩緩的吐出煙霧，他看見了路對面那個小花壇裏藏著幾只躲雨的小野貓，好幾只擠在一起，身上或多或少的打上了雨水，眼裏面帶著警惕和不安，可是它們依舊願意躲在這樣不能遮風擋雨的小小地方，也不願跟著好心人住在溫暖遮風擋雨的屋裏，有吃有喝還有人疼愛，他就是只野貓，渴望得到又害怕失去，所以最好不要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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