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大祭司的長眠

關燈
老者佝僂的身影如風中殘燭,點滴瓶的針插在他額頭上枯萎的血管中,他歪著頭,昏昏欲睡,救護室一側連接著心電圖,數名護士與醫生緊張地跟隨在側。

鄭融脫下大衣掛好,看了一眼他的輸液瓶,上面是匹羅昔酮的藥物標簽。

鄭融躬身說:“老師,我來了。”

老者以手指敲了幾行字:你好,鄭融,這副新的鍵盤用得不太順手。

鄭融笑了起來,老者又艱難地敲了幾行字:請讓我們單獨聊聊。

醫生說:“這絕對不行,衛戎將軍作了特別指示……”

老者:不會有問題,我對自己的健康狀況很清楚。

護士與醫生們商量片刻,紛紛退了出去。

“如果有什麽問題,我會馬上按鈴通知你們。”鄭融說。

鄭融:“老師,我還有一個問題想不明白,或者說我無法確定。”

老者:先看錄像,孩子,沒有關系。

他按了輪椅扶手上的幾個鍵,燈光全滅,閃光的投影屏現出浩瀚星空,與銀河系的外界投影。

老者:我很欣慰,你是個天才,你的假設幾乎全部切中了問題的要點。

鄭融:“其實在那之前,您就已經心裏有數了。”

老者:孩子,知道得越多,思維便越受到限制。

鄭融:“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真正的銀河系……從前給我的印象不是這樣的。”

他們並肩靠在椅上,像在看一場瑰麗奇異的電影。

畫面飛速變幻,定格在第一個瞬間。

老者:他們在交給你的報告上,有關於史前文化的詳細分析。

鄭融:“是的,到這裏為止,我一直都能明白。”

老者:我想你或許錯過了這裏。

他按了幾個鍵,畫面快速回退,駐留於瑪雅星人改造生物的幾個片段中,鄭融心中說不出的疑惑。

“我明白。”鄭融說:“他采取一些特殊手段,改變了地球生物基因……”

老者沒有再“說”什麽,按下了播放鍵。

巨大的瑪雅星飛碟再次啟航,離開地球,旋轉著擦過太陽,采集太陽標本,再飛出太陽系。

茫茫星空似乎永無盡頭,瑪雅星艦長在船的中央處沈默。

鄭融說:“我們把這段錄像看了許多次,有時候我在想,星際智慧生物,是不是只有我們是一個異類。”

老者:這很難說,如果他的生命能無止境地永生下去,或許祂真的能夠將狹界宇宙中的所有星球依次考察一番。

鄭融:“這裏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他為什麽會開始衰老?按照之前的分析,這個種族是不受自然衰老規則所限的。”

老者:答案說不定已經出現了。

鄭融沈默。

老者:你覺得,最高等的生命形式是什麽?

鄭融說:“永生,就像他們這樣,一個單獨個體代替整個族群,他們沒有內部的戰爭以及意見不合的消耗,漫長無止境的生命足夠他們探索環境,追求宇宙的終極目的以及所有學科的大一統。”

老者:既然是這樣,為什麽他們只有七個個體,而其中六個個體還會相繼死去?

鄭融:“這很難說……畢竟……或許宇宙中還有許多規則,我們是不知道的。”

老者:行星,恒星,以至星雲間的永恒定則是什麽?

老者:湮滅,從紅巨星到白矮星的坍縮過程,最終化為吸攝所有光的黑洞,質量致密後走向死亡,永久的沈寂。

鄭融:“但它會隨著宇宙的反膨脹而再生,我們看不見它的新生,是因為宇宙還沒有膨脹到臨界點。”

老師:所以,存在與消亡的交互替換,是一切存在物的定則。

鄭融陷入了漫長的思考中。

“我不懂。”鄭融說:“他的生命形式已經被註定了,為什麽在這裏會開始衰老?”

老師:祂也不懂,只能說,這是一個我們目前尚未明白的規則,這之間存在一種奇異而又必然的聯系,他在動手取出自己基因片段,覆制後植入地球生物體內的那一刻,就與我們,與整個地球聯系在了一起。

老師:所以寄生體們會推斷出,地球人中有合適的殼。

畫面再次停駐,一團玫瑰色的星雲在太空中安靜地發著光。

老師:祂已經利用粒子發生器與牽引器技術,從銀河系中央的通道來到了第二個層次的宇宙。

鄭融籲了口氣。

“宇宙中還有這些奇異的生命。”鄭融說:“人類以後也會進化成純粹的能量體麽?”

老師:這很難說,你希望麽?

鄭融無法置評,永恒不滅的意識洪流超越了他的所有認知體系,人如果變為靈魂,在宇宙間穿梭,能做什麽?

所有的追求在永恒面前變得再無意義。

銀色母艦飛碟再次啟航,掉頭回歸地球。

老師:這就是最後一塊石板的內容。

鄭融坐直了身子,不安地說:“您沒有給我這一份。”

老師:你們前往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時候,俄羅斯與美國軍隊已經拿到了秘魯神廟中的最後一塊石板,這裏就是瑪雅星人最後的預言,或者可以說,它是一個對自身生命形式的反省,以及地球生命型態的重新解讀。

無數畫面在屏幕上飛閃,地球人的戰爭,爭鬥,人類從冰河紀元的末期開墾了千萬裏的荒地,動物遷徙,候鳥掠過長空,母親哭泣,孩子死去,千百個民族的炮火與硝煙,殺戮;人類匯成海潮般的歡呼。

瑪雅星艦長面前的景象逐漸淡去,一個極小的裝置發著光。

它分為上下兩層,以圓盒狀緊緊嵌合。

鄭融忽然問:“老師,粒子發生器有兩個零件。”

老師:是的,上一個零件,你的哥哥鄭峰曾經得到過,分離與發射粒子。另外那部分在你的手裏,它能夠牽引所有的粒子,朝著既定軌跡運行。這很重要,我們接下來的一切行動,必須依賴這兩個部件展開。

鄭融說:“我記得哥哥的研究項目,其中就提到這一點,說到粒子發生器缺少了一部分構成,所以‘偷渡實驗’無法把過去的人真正轉移到我們的時代來。”

老師沒有回答。

鄭融又說:“如果粒子牽引器在,它就能夠牽引所有的電波,包括召回那些已經死去的人,他們游離的靈魂?”

“粒子發生器鏡像地,真實地覆制時空中的過去場景以及實體;它的另一個零件——牽引器能把思維,回憶捕捉回來,輸入人的腦子?”鄭融喃喃道:“老師,我的這個設想可行麽?你的報告書上最後一頁的草圖,你沒有說完!在戰爭結束後……老師……你的猜想是什麽?”

“老師?”鄭融驀然察覺到不妥。

點滴瓶停了。

老者的心電圖化為一條直線。

鄭融倉皇起身,按下電鈴,召入救護人員。

無數人在觀察室內忙碌,氧氣罩上跳躍著讀數,有人在門外撥通電話,大聲地朝軍方匯報。

老者始終閉著雙眼,鄭融站在一旁,怔怔看著。

許久後,醫護人員撤走氧氣罩,拆下心電圖,推走架子與拔除點滴裝置。

“我很遺憾,鄭融博士。”主治醫生說:“他的生命在回到地下城時已經接近盡頭,今天他……可能是察覺到了什麽,執意要見你一面。”

鄭融說:“沒有關系,祭司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從此世界再沒有神。”

鄭融躬身,緩緩跪伏在輪椅前,執弟子禮,朝老者的遺體恭謹叩了三個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