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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巴蛇食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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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巴蛇食象

我以我血濺軒轅。

……

……

——你醒了嗎?

嘴邊尚自殘留著咀嚼草藥後的青翠汁液,她只顧著這般擔心地問他,眼裏除卻擔憂,沒有其餘一絲一毫的雜質,純真得叫他差點忘記了,他跟別人是不同的。

驚覺到這一點,他下意識想別過臉,不想嚇著眼前的孩子。

女童見狀,反而怯怯地縮回手腳,小心問,童童嚇到你了嗎?

誒?

他動作頓住。

女童囁喏道,對不起,童童不是故意的;童童只是怕你醒不過來了才碰了你,想幫你把毒吸出來的……

……什麽?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孩子,不但不厭惡他,反而還怕他厭她?

他不禁顫聲脫口反問,你不怕我?

女童一臉困惑地歪了頭,為什麽呢?

他瞬間啞然。

……是啊,為什麽呢?

他有一瞬的茫然。

為什麽他認定了他一定會遭人惡怕?

為什麽他自己也心甘情願地默認了這件事情?

又從幾時開始,他變得這樣卑微,小心翼翼地對待所有遇到的人和事,把自己低微到了塵埃裏?

這究竟是他的錯誤,還是他的悲哀?

他這小半生,究竟過的是什麽生活?

女童看他半天沒有說話,神色怔怔然似悲愴難抑、幾欲落淚。

猶豫了一下,她決定擡起柔軟粉嫩的小手,輕輕撫摸他的額頭,嘟著嘴安慰他道——

不怕不怕,有童童在呢。

他的眼淚嘩啦決堤、傾瀉而下。

……那柔軟的,他從小就無比渴望的親近和安撫啊……

女童看他落淚,立刻慌了神,也顧不上撫摸他了,只急急忙忙道,你、你別哭呀!嗯,嗯,有童童陪著你吶!

她搜腸刮肚地找話安慰他,唔,嗯,你看,你看,童童也一直是一個人,可是童童都沒有哭啊!

童童陪著你吶!不哭、不哭!

聽著女童柔軟的童稚話語,他終於破涕,勉強扯動嘴角、牽出一個五官全部扭曲成驚悚形狀的笑容,頭一次不管不顧這笑容落到他人眼裏,會是怎樣極致的醜陋與惡心。

女童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口,長籲了一口氣,嗯,你笑了呢。

這下童童就放心啦。

他便癡癡地望住女童亮晶晶的笑容,心田的感動和歡愉大片吐蕊盛放。

……謝謝,謝謝……他止不住地喃喃說道。

女童不禁紅了臉,連連擺起小手推辭說,不用謝、不用謝。

因著毒素被吸出沒有多久,他的身體尚在恢覆階段,暫時還無法動彈,女童就折了芭蕉葉來,為他遮住炎熱的陽光。

未曾經歷過被人這般溫柔對待,他幾乎不知所措,只知道抖著唇說不用。

但女童還是執意又找來一片樹葉卷成漏鬥形狀,盛來清水,耐性地一口一口餵他喝下。

淚水再度“撲簌簌”掉落,跟清水混雜在一起,鹹濕得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只感到女童用溫暖的小手,輕輕擦幹凈他臉上沿疤痕縱橫交錯的眼淚,然後摸著他的頭,輕柔地哼唱一首沒有歌詞的歌謠,慢慢哄他入睡。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睡得如此安詳。

因此就連在睡夢中,他的嘴角還滿足地微微翹著。

從而暫時忘記了,他身處的地方是巴蛇出沒之地。

於是他堪堪從夢中驚醒,慌忙往周圍四顧。

女童嬌小的茜色身影早已不見。

他頓時慌了神。

因為夜幕降臨,涼風澆醒他神智的同時,亦凍醒了他因蛇毒而麻木的五感。

嗅覺恢覆的他,分明從颯颯夜風中聞到了不同於叢林泥路土腥味的血腥臭氣。

而他記得睡著前的迷糊之中,仿佛聽到女童摸著肚子說餓了。那麽如果他當時沒有聽錯,這會兒那個孩子應該去找食物了才對。

那萬一……遇上了巴蛇怎麽辦?

巴蛇兇猛足可食象,她那麽小,那麽弱,哪裏能順利逃脫?

想到那可怕的畫面,他心裏激靈靈一涼,當即打住,不敢再繼續想象下去。

忙忙拖起剛剛恢覆知覺的那條腿,他吃力地拾一根頗為粗壯的樹枝作為拐杖,摸黑尋了出去……

然後,等來到一汪墨黑湖泊之畔,伴隨著樹木減少、眼前景色豁然開朗之際,在那一輪巨大的血色圓月背景下,看到了他終生難忘的一幕——

短短一剎那的功夫,他深深刻入心底的那一抹嬌小身影瞬即變身成為一條巨大的黑鱗金紋蟒蛇,豎起遍覆玄黑鱗片、粗壯得難以置信的前身,張開闊如山洞的大口、露出長如刀戟的獠牙,一口吞掉了一頭身長兩丈、身高一丈的成年大象!

……巴蛇……食象?!

黑峻峻的剪影通過背光,強勁無比地沖撞進他眼底,霎時將他腦子撞成一片空白。

手中拐杖“鈳啷”一聲掉地。

聽到聲響,巨蟒剪影明顯一滯。

他則雙腿一軟、當即驚跌在地!

隨後,悚然地、不可置信地,看著吞食掉整頭大象的巨蟒,扭動著被食物脹得變形的身軀,一格一格轉過龐大的頭顱,用一雙反射出慘白月光的巨型瑩黃豎睛蛇目,陰森森、直勾勾地看了過來!

他駭得渾身汗毛倒豎,再也顧不得許多,也不知從哪拾來的力氣,立刻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倉皇沿原路奔逃,生怕自己只要遲那麽一步,就會落入它駭人的血紅蛇口!

——對不起……童童嚇到你了嗎?

——你、你別哭啊!你看,童童也一直是一個人,可是童童都沒有哭啊。

——不哭不哭,有童童陪著你吶……

哈、哈、哈……原來,那些都是騙人的謊話!

全部都是騙人的謊話!

它根本只是想吃掉他而已!

牙咬得酸脹不堪,他頭昏腦脹地狂奔了不知多少路程……終於遙遙望見熟悉的村落一角。

他於是熱淚盈眶,再也不去計較族人或異樣或嫌惡的眼光,拖著殘破的身軀,踉踉蹌蹌奔回村子。

……可惜這一趟回來,村子裏早已沒有了他的容身之所。

自從他現身祭壇卻遭人唾棄,父母就閉門不開,不願承認有他這麽一個兒子;

族人們也聽信他傷害祭祀的謠言,比先前變本加厲地怨恨他、排擠他。

他絕望地去找巫謝,卻沒有想到,巫謝聽他無法配制藥方,眼神立刻冷了下來,寒紮紮澆進他胸腔裏,直接冰凍掉他整顆心臟。

他畏縮地倒退了幾步。

然巫謝終究沒有做出其他舉動。

皺眉想了想,他很快展顏而笑,面色溫暖如三月春風,而後誘惑而詭秘地小聲問他,既然你只差象骨這一味藥材,你願不願意小小冒險、犧牲一下,來配齊藥方呢?

誒?

——如你所說,巴蛇既然覬覦你的血肉,那你就不妨獻身做個誘餌,引蛇出洞;當然,我會通知巫彭,好保證你的安全。

巫謝循循善誘。

——你也知道你眼下在族裏的處境吧?倘若配不齊藥材,不但救不了祭祀,族人也不會再接納你;但反過來,若能配得齊藥材,等待你的,就是祭祀的認可、巫真的職位、還有族人的崇敬。無家可歸還是功成名就,如今只看你自己了。

他眼皮猛烈一跳。

……手默默攥緊。

看我自己嗎……

這根本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的。

他只能點頭答應。

拖著沈重的心情返回遇到巴蛇的那片樹林。

可是,饒是這樣子的作餌,萬一他被吃掉了也沒能殺死巴蛇、取出象骨,豈非連累了跟在他身後而來的巫姑、巫彭和巫謝三巫?

他想了又想,仍是攥著另一張以巴蛇之心為藥引的方子,回去守候在巴蜀邊界的三巫所在處、想轉交給他們,以防萬一。

然而他卻聽到了三人的竊竊私語,即刻讓他五雷轟頂——

——巫謝你也夠狠心的,明知道無需誘餌也可獵殺巴蛇,卻還讓他去作餌?你其實是擺明了想借此機會除掉他,順便奪取藥方,好向祭祀邀功吧?真貪心啊,明明即位了“巫謝”一職還嫌不夠,還想染指“巫真”一職、想一人獨大?

——你這話說得可不對了。你不是也不滿那個醜家夥在眼前繞來繞去、根本不願意以後跟這種人共事麽?這會兒怎麽又全都推到我頭上了呢?再說了,若我真想一人獨大,何必通知你和巫彭?你自己也想借這個機會壓過巫鹹的勢力吧?咱們彼此彼此罷了。

——嘿,你倒挺會算賬;你敢說,要是你自己一個人能獵殺巴蛇,你還會求助於我和巫彭……呃、什麽人!

聽到動靜,三巫從埋伏中探出頭,旋即對上一臉震驚的他。

巫謝轉了兩下眼珠,忙收拾神色,和顏悅色道,是你啊。

聞言,他就只怔怔地看著他們,臉色迅速灰白下去。

而後一步一步倒退開去……轉身逃竄入林中!

耳邊風聲“呼呼”嘶嘯,模糊了身後三巫氣急敗壞的大吼。

不知是否是覺得失去了他,不僅會失去一個誘餌、更可能讓巴蛇接到消息、從此銷聲匿跡,身後喊聲漸漸變小,取而代之的是幾聲破空呼哨。

背心、腳踵等幾處身體要害相繼被銳利火箭穿肉透骨、很快將他燒成一個火人!

可他仿佛渾然不覺身上灼皮燒肉的灼燙、只顧著悶頭往前跑。

心中只存了一個信念,那就是絕對不能他們找到她!

——童……童!

他嘶吼出聲,熱淚盈眶!

是了!是了!他為什麽沒有早一點想通!

若是她真要吃他,大可一開始就一口吞了他,何必還費力為他吸毒療傷?

那一點蛇毒,對於巴蛇來說,又算得了什麽?

更何況她肚子餓了,又為何寧願放棄眼前現成的食物、再去費神找尋新獵物?

巴蛇原形再如何恐怖駭人,他又能好到哪裏去?

她沒有嫌他醜陋,他怎麽能有資格嫌她可怖?

這樣的他,跟那些厭棄他、想置他於死地的族人們又有什麽分別?!

——童……童!

他悔恨交加,一心想彌補自己的過失,奈何身負大火,逐漸力不從心……突然間,身子被一條粗糙的粗壯軟物騰空卷起,迅疾移動,浸入先時那一汪黑水湖泊,“嗤啦”一下澆滅了身上大火、堪堪救下他一命。

他便在水汽迷蒙之中,奄奄一息地看著自己慢慢被卷回岸邊、被輕柔置於地面。

原本纏裹住他、覆滿黑色鱗片的蛇尾轉瞬消失於林中。

他不由得拼足最後一口氣,顫顫地,顫顫地伸出枯瘦右手,沖黑蛇尾巴消失的方向動了動指頭,聲音喑啞撕裂地微弱喚道,童……

過了不短時間,他蒙蒙的耳膜中才重新震蕩出新鮮的衣料摩挲聲。

他不禁努力睜大雙眼,極力搜尋那一抹茜色身影。

一閃而逝。

女童躲在樹後,猶猶豫豫半天,方現身出來,走到他面前,像犯了錯一般把雙手背在身後,垂首不語。

許久,才小聲囁喏道,對不起,那晚童童不是故意要嚇你的……童童只是肚子餓了……

言畢,看他半晌沒有回應,她方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問,你別怪童童好嗎……

怔楞地看著從未怪罪過他、反而自己一直認錯的女童,他鼻尖一酸,好不容易掙紮著才立起來的半截身子,終究經受不住,猛然一軟。

他驀地長跪於她面前,伏身於地,再也沒有勇氣擡起頭。

女童初時被他突如其來的下跪嚇了一跳,但等看他肩膀止不住地顫抖起來,以為他又在哭泣了,想了一想,只好拿了小手,輕輕地來回撫摸他燒焦的腦袋,柔聲安慰——

不哭,不哭。

有童童陪著你吶。

他瞬間淚如雨下。

——對啦,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那真……那真……

——那麽,我以後可以叫你“阿真”嗎……

——嗯……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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