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rond遠遠地把車停在自己家對面的巷子裏。他坐在車裏一支接著一支地抽煙，看著Celebrian帶著三個孩子開車離開，又看著Celebrian兩手滿滿提著超市的購物袋站在門前，笨拙地掏出鑰匙打開門走進去。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最後一支煙掐滅，從車裏鉆了出來。陽光透過樹蔭照下來，他低著頭踩著自己的影子，慢慢數著腳步向熟悉的房子走過去。他曾經牽著孩子的手無數次走過這條街道，這曾經是一條回家的路，而如今他卻已經不知道自己的家是哪裏。不管去向哪裏，都不過是從一個陌生的地方到另外一個陌生的地方，飄飄忽忽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他扣響門鈴，等了一小會兒門開了，Celebrian看見他面色不變，絲毫沒有意外的神情。

“我能進去嗎？”

Celebrian微微一笑轉身進屋，他跟在後面，把門輕輕關上。掛在墻上的照片換了，玄關櫃子上的花瓶沒有了，客廳中央多了塊地毯——在這些細節之外，這房子裏還有些別的東西改變了。

他像客人一樣坐在沙發上，感到自已經超脫於眼前的景象之外，從當局者變成了旁觀者，另外一個自己正在無知無覺地代替他行動。Celebrian在他正對面坐下，兩只手抱著茶杯，在冉冉蒸騰的熱氣之後靜靜地端詳著他。

他忍不住開口問：“孩子們還好嗎？”

Celebrian聳聳肩回答，“還過得去。”

兩個人再一次相對無言。最後Elrond在這折磨人的沈默中敗下陣來，清了清喉嚨，“我想你聽說Morinehtar法官去世的消息？”

Celebrian笑了，放松身體斜靠在沙發上，“我這樣的家庭主婦並不關心這些事情。”

Elrond停頓了一下，說道：“Gandalf有意推舉我填補上這個空缺。”

Celebrian略顯誇張地張開手，“哦！這是多好的事情，祝賀你。”

Elrond忍耐地說：“那我先感謝你的支持。”

Celebrian隨意擺擺手，“這不算什麽，小事情。”她把水杯放在面前的茶幾之上，“我還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好，你說。”

Celebrian悠悠說道：“我們畢竟這麽多年夫妻，你和Thranduil那檔子事我看也處理完了。你就我們這幾個親人，我還能不讓你回來麽？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這個家歡迎你。”

Elrond終於擡起頭，好好看進了金發女人的眼睛。那雙眼睛瞳色藍得淺淡，此時正閃著冷冷的光芒，和言語中的溫情全然不符。

“你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我和孩子們原諒你的所作所為。”Celebrian在說道“孩子們”三個字的時候放慢了速度，“誰都難保一時糊塗犯了錯。搬回來吧，你看你這幾個月都瘦成什麽樣了。”

他只覺得什麽東西在胃部瘋狂地攪動，惡心的感覺充漲著他的喉嚨。他閉上眼睛狠狠地吞咽了幾下，勉強壓下了想要嘔吐的沖動。

Celebrian的聲音變得更加輕柔，“你看，這個位置有多少人都在盯著，競爭很激烈啊，Elrond。Nordor內部現在爭論不斷謠言四起，你手裏有多少籌碼，你自己心裏應該也是很清楚的。Gandalf為什麽遲遲不表態？他在等家族做出決定。”Celebrian停頓了一下，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繼續娓娓道來，“你也不用擔心，我們夫妻這麽多年，我怎麽都會幫你。我在家族理事會上總能說上幾句話，雖然他們對你心存芥蒂，但是你自身的條件擺在這裏，老家夥們總也會好好考慮。這事說難不難，說簡單不簡單，花點心思就是了。”

Elrond冷汗如漿，全身僵直。他終於明白是什麽改變了。他身處一輛失控脫軌的列車，眼睜睜被重力拉扯著墜入深淵。他拼了命才從嗓子眼擠出了幾個字，“可是孩子們——”

他自己如何被撕裂被利用都無所謂，自己欠下的債連本帶利怎麽償還都可以，但是他的孩子們，他捧在手掌裏護在心尖上的寶貝，他怎麽能讓他們經歷這些虛偽和謊言？他們還這麽小，如何能承受這樣的幻滅與失望？

孩子們的母親輕聲笑了，“你不用擔心，只要你點頭，我會去好好做他們的工作。再怎麽樣都還是孩子，青春期嘛，你懂的。沒什麽大不了。”她又抿了一口茶，緩緩說道：“過去這些年，我一直在為他們著想。今天也該輪到我為自己做打算了。”

“如果我說不呢？”

Lorien家的獨生女兒長長地出了一口氣，“Elrond，你居然還是這麽天真。你放棄了這麽多，回來到底是為了什麽？再錯失這一次機會，你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再說了，你在背叛我的時候，怎麽沒想過要保護你的血肉？別再假裝聖人了。現在已經太晚了。我去泡個澡。你坐坐休息一下。”

女人從沙發上站起來，款款向浴室走去。Elrond把臉埋在雙手裏，抖得咬不住自己的牙齒。

等到Celebrian穿著浴袍用毛巾揉著頭發從浴室走出來，Elrond已經恢覆了常態，正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上等她。他一眨不眨地盯住妻子，字字清楚地說道：“你得到你要的，我也得到我要的，Celebrian，我們扯平了。”

金發女人嫵媚地笑了，“哦Elrond，你說這樣的話可真讓人傷心。以後的路還長著呢，我一點都不著急。”

Elrond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隨便你怎麽說。等你安排好了通知我，我就搬回來住。當然，是以合作夥伴的關系。”

Celebrian點了點頭，彈著指甲漫不經心地說：“話說回來，我還真沒想到你居然能這麽痛快，為了自己的前途辜負他。出乎意料啊。”

Elrond輕輕搖了搖頭，“不，我從沒辜負他。相愛時我們一樣努力，感情一樣濃烈。我拋下一切追隨他，正如他舍棄所有保護我。分離之後我所付出的代價、領受的懲罰、承擔的痛苦，哪一樣都不會比他少了分毫。所以我們互不相欠。這不是犧牲，這是選擇。他知道他可以留下我，他知道我一無所懼，但是他沒有。不論如何，這是我的選擇，也是他的選擇。而他的選擇並非僅僅為我，也是為了他自己。”

“你真是個冷酷的人。Elrond，我以為愛情改變了你。”

“愛情確實改變了我，但是它並沒有改變這個世界。”

Celebrian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唔，浪漫主義者Elrond Rivendell終於覺醒了。其實說實話，你們還挺般配。”

Elrond冷冷地掃了她一眼，轉身離去。

他的腳步很穩，啟動汽車往高速的方向開去。對於過去的選擇他沒有一絲一毫的後悔和遲疑。他放棄家庭是為了成為自己，放棄愛情同樣是為了成為自己。一個人如果不是首先成為自己，就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愛與尊重。他是自私，但是那又怎麽樣？愛本來就是自私。宣稱無私的愛才是最大的虛偽。

他今天要走上一條不知道終點的道路。Celebrian說得沒錯，除了一腔孤勇他已經什麽都不剩了。沒有愛，沒有家，沒有陪伴，沒有溫情，連原則和尊嚴都已經沒有了。他再沒有任何害怕失去的東西。也正因為如此，他可以放手打一場沒有勝算的仗，擊敗看不見的敵人，奪取被摧毀的城池，在今後漫長的歲月裏，不計手段地把失去的一切一點點贏回來。

半年之後的一個傍晚，Thranduil盯著手機上推送的新聞發著呆，過了好一會兒甩甩頭走上了陽臺。他點燃了一支煙，剛剛要舉起的時候突然放下了手，若有所思地用大指和食指掐住煙卷，緩緩地將濾嘴放在嘴唇之上。

鋒利的晚風吹散了煙霧，而遠處的地平線上烏雲滾滾，又是一場風暴即將到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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