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是我。”Celebrian心不在焉地用肩膀夾著電話，抱著疊好的衣物向臥室走去，“孩子們能在你那多呆些時間嗎？明天早一點接，後天晚上送他們回來就好。我最近特別忙。”

“沒擔心，孩子們很願意和我在一起。”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那點把戲，Elrond。”

“你得讓他們有放松的時候，你太嚴厲了。”

“那也並不意味著你應該不停地買最新款的游戲慫恿他們——不，賄賂他們——”

“沒有那麽糟糕，Celebrian。我有分寸的。”

女人深吸了一口氣，“等我有時間要好好和你談談這個。”

對方遲疑了一下，說道：“你有時間現在說兩句話嗎？很快的。剛剛我正想給你打電話。”

Celebrian的腳步絲毫不停，“說吧。我大概有五分鐘的時間。”

“我接受了香港XX大學的聘書。”

“香港？”

“對，香港。”

好像奔跑在重重迷霧當中而一道懸崖赫然出現，Celebrian猛地停下了腳步，騰出一只手握住了無繩電話。她的頭腦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麽反應才算恰當。過去的幾個月她一直在努力維持著——一個貌似完整的自己，一段不容後悔的人生，一點極其微薄的希望。而此刻，有什麽東西終於還是在她眼前被摔得粉碎。

“嗯呵，香港。”她含義不明地笑了一聲。如果冰山一定要有十分之一浮出水面，她寧願被看到的是嘲諷與尖刻，哪怕這其實只是針對她自己。“你終於還是決定了。”

對方幹巴巴地笑了一聲，“我也並沒有很多選擇。”

“什麽時候走？”

“很快。最遲月底。那邊要得很急。”對方停了下補充道：“當然我會經常回來的。你不用擔心。我該承擔的都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兩個人各懷心事地安靜了一會兒，對方終於打破了這逐漸變得尷尬的沈默，“等你有空我們大概需要見面，討論一下具體的安排。尤其是孩子。”

Celebrian強迫自己的註意力集中起來。“是。不過你要親口和孩子們講清楚。Elrond，好好想想。他們不是小孩子了。來龍去脈，前因後果，你自己解釋。”

對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明白。”

兩個人再次陷入了靜默。最後男人緩慢地說道：“Celebrian，你知道——如果有什麽我能做的。”

她是真的不明白男人這個物種到底長著一個怎樣的腦回路——尤其是這個二十年的枕邊人。一個人怎麽能如此自相矛盾？他是真的心存愧疚，還是僅僅是虛偽？當然她也搞不清到底哪一個解釋會讓她容易接受一些。如果是前者，多麽令人困惑，他們這麽多年的婚姻還是無可挽回地走到了盡頭。如果是後者——對方語氣那麽誠懇，她幾乎可以想象出那雙灰色的眼睛會怎樣真誠地望著她，臉上的線條會變得多麽熱忱，急切地想讓她相信什麽。

所以他留下了什麽給她呢？破碎的夢，失落的愛，沈重的責任，永遠無法承兌的諾言。

她就像是海上航行的巨輪一樣艱難而緩慢地調轉航向，最大的敵人其實不過是慣性而已。

所以他是什麽根本不重要。都見他媽的鬼去。

Celebrian冷淡地笑了，一言不發地掛斷了電話。

孩子們在後排座位上剛剛坐好，Elrond笑吟吟地回過頭說：“準備好接受驚喜了嗎？”

Arwen先叫了起來：“是什麽，Ada？我最近特別乖的，不信你可以去問nana！”

父親變魔術一樣地遞上一只包裝精美的盒子。小姑娘興奮地搶了過來，三下兩下就撕開了包裝紙，隨後咯咯笑著把限量版的芭比摟在了懷裏。

“至於我們男人……”Elrond故作嚴肅地看了兩個男孩子一眼，晃了晃手裏的信封，“小熊隊世錦賽的球票，有人感興趣嗎？位置嘛……”

話音未落，信封已經被Elladan一把奪走。Elrond一邊啟動汽車一邊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興奮的孩子們，笑意幾乎從眼睛裏滿溢出來。

似乎把謹慎和守舊全部耗費在了工作之上，嘗鮮的心思都被Elrond用在了帶孩子選擇城中熱門餐廳這檔子事上，這次的位置也是提前了一個月才訂到的。點餐的工夫Elrond有點感慨，只有Arwen點了兒童套餐，男孩們都叫了整份的牛排。兩個小夥子最近躥得是真快，長大了啊，真是。他心不在焉地給自己點了杯酒，不無失落地想著。

服務生取走了菜單，他也收回不知散落到了什麽地方去的思緒，笑瞇瞇地聽三個孩子說著學校的事，時不時問幾個問題。落地窗外夜景宜人，人聲在餐廳裏漸漸融成一片柔和的煙霧。Elrohir今天還是話不多，但是比起前陣子總算是有了點改善，至少能和父親有正常的目光接觸了。這是個不錯的進展。很快Arwen就被餐廳中央用作裝飾墻效果的巨大魚缸吸引了註意力，蹦蹦跳跳地跑去看五彩繽紛的熱帶魚，餐桌上只剩下了父子三人。

Elladan興致勃勃地說：“我們下個月就放暑假了，nana最近不知在忙什麽，總是沒有時間。我們想去上次假期去的那個地方，那裏沖浪實在太棒了。還有我們馬上就可以夠年齡上潛水學校了，上次我都已經看好了，有一家真的很不錯，時間也對得上——”他用胳膊肘親昵地頂了頂低著頭的孿生兄弟，“是不是，Elrohir？前兩天你還和我說你也想去。”

Elrohir轉過視線沒說話，Elladan把熱切的目光再一次投向了父親，“Ada，你有時間帶我們去嗎？”

Elrond僵了片刻。他確實是在尋找一個時機開口，卻沒想到被半大小子搶了先。倒也好，狠狠心就這樣吧。這麽多年這麽多大場面，如此忐忑的心情倒是陌生得沒有過幾次。他清了清嗓子說：“下個月恐怕不行，但是再過幾個禮拜我可以帶你們去一個新地方玩玩。怎麽樣，香港，想不想去？”

Elladan還懵懵懂懂地看著他，Elrohir猛地擡起頭來，臉色變得慘白。他幾乎是絕望地望著自己的父親，似乎之後的話只要不說出口就還殘存著希望。Elrond掃了他一眼，放緩語氣繼續說下去：“我接受了香港XX大學的教職，很快就要出發。你們的母親已經知道了，具體的細節我我們會商量妥當，盡量減少對你們的影響。當然，生活會有些調整，我覺得還是好的方面要多於壞的方面。”他換了個姿勢，臉上慢慢露出一個笑容，“你們怎麽想？”

Elrohir尚顯稚嫩的面孔倏地漲得通紅，兩只手緊握成拳撐在了桌面上，“為什麽要去香港？這……太突然了。”

Elrond把全部註意力轉到他身上，表情進一步地柔和了下來，“我知道這有一點困難，我也不願意說那些陳詞濫調——什麽你們太小還不懂之類的。但是——很多變化並不在我一個人的掌控之中。就是這樣。”他頓了頓又補充說道：“當然這些變化都不一定永久性的。誰知道呢？也許到不了一個學期結束我就回來了。”

“那——那我們呢？”

“聽著，我永遠是你們的父親，我永遠愛你們——這不會改變。”父親遲疑了一下，“現在我和你們母親的關系——和以前不一樣了，我不再住在家裏，你們也在慢慢長大。我想我們都要慢慢適應。”

“適應的方法就是擺脫我們嗎？”

Elrond深吸了一口氣，“我不知道我們之間的溝通到底出了什麽問題，Elrohir。這不是擺脫，我怎麽會想要擺脫自己的孩子？”

“那你為什麽要離開我們？你覺得球票和玩具就足夠你買一個清靜了？”

“上帝，Elrohir，你到底要讓我怎麽樣？所有這一切確實算得上是補償，但是我努力想讓你們開心錯了嗎？”

“讓我們開心？如果真想讓我們開心，你就不會和nana分開！”

“我說過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你不能因為這個懲罰我，這不公平！”父親的兩只手壓在桌面上，聲音已經接近低吼。

“公平？你在和我們談公平？那我們又做錯了什麽？”

Elrond剛剛舉起的雙手頹然落下。確實如此，兒子的話正中靶心。成年人自己的脆弱與軟弱，糾結與猶豫，那些流淌在幽暗血管裏永不停歇的感情和欲望，以愛為名的殘忍和借口，就像一把尖刀殘忍地割裂了無辜者的生活。

“可是我留下，又能改變什麽呢？難道你非要我承認自己失敗了，走投無路了？”Elrond輕聲問道，也不知是在問年輕的挑戰者還是在問自己。“我可以說一百次一千次對不起，但是又能改變什麽呢，Elrohir？這對你們是很殘忍，但是生活還要繼續下去。除了父親這個身份，我也有別的追求和責任，這又有什麽錯嗎？”

餐桌上靜了下來。Elrond胸口的苦澀還沒來得及泛上喉嚨，Elrohir又開了口：“Ada，我不用你道歉。我只想聽你一句實話。”

“你問。”

“你是不是有別人了？”

Elrond呼吸一窒。這一刀在他最沒有防備的時候刺在他最脆弱的地方，想要掩飾神情中的失態已經太晚。

“果然。我明白了。你就是因為這個拋棄了我們？”少年全身都在發抖，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清楚。但是Elrond已經顧不了這麽多。為人父母一生中所能經歷的最狼狽的場景不過就是如此。

“我不會為自己辯解，Elrohir。”父親的手也在顫抖，他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這是他眼下唯一能控制的東西。“如果你想知道的話，在我和你母親分開之前，我沒做過對不起她的事情。所以我也沒有什麽可懺悔的。”

少年猛地站了起來，嘶啞著嗓子喊道：“真是無恥。你就不配做我父親！”

餐廳嗡嗡的談話聲止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們這一桌上。Elrohir雙眼血紅，抖著嘴唇還想說什麽，最後一個轉身沖出大廳，椅子在他身後轟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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