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超越了恥辱和憤怒主宰了Elrond。酒瓶摔碎了，他狼狽不堪地倒在地板上，半個身體浸泡在酒液當中，胯骨和腳踝火辣辣地痛，但是這都比不過左腿膝蓋。那感覺就像是什麽極其鋒利的東西對穿了它。

他掙紮了一下發現自己爬不起來，只能像垂死的魚一樣翻了個身，這時候背後一個妥帖的力量支撐住他，扶著他坐了起來。

“你還好嗎？我扶你站起來。”

“不——不，讓我稍微緩一下。”他艱難地發聲，聲帶都因為疼痛痙攣在了一起。

“先起來，好嗎？你不能這樣坐在一堆碎玻璃中間。”對方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另外一只手扶著他的腰，自然而然地承接過大半體重，用力將他扶了起來。他幾乎是被拖曳著塞進了沙發裏。

“急救箱在哪兒？”對方的聲音急切卻鎮定。

Elrond腦子嗡嗡響著，花了一點時間才說出具體位置。

“我離開一下，你自己坐著沒問題？”對方松了手，他調整了下姿勢，定了定神才開始檢視自己的傷情。磕碰顯然造成了淤青，但是並不嚴重。幾塊玻璃碎片紮進了手掌，酒精滲進去，鮮血流出來，疼痛緩慢地在體內揮發開來。至於膝蓋——他閉上了眼睛。

很快他就感覺到沙發另一側陷了下去。“我先把你的手處理一下。其他地方感覺怎麽樣？”

再否認也沒有意義了。“我膝蓋的舊傷犯了。”他咬牙切齒地說道，“也許是肌腱斷裂。總之我他媽的現在動不了了。”

對方貼上來的手頓了一頓，“也許我也有辦法能讓你好受點。Elrond，你總是……你該說得更多一些的。”對方嘆息著湊近了他的手掌，他僵硬得甚至忽略了這嘆息中隱藏著的別有深意。金發男人清潔了雙手，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碎片一片片摘除幹凈，消毒完畢再細細包紮起來。那頭耀眼的金發在他腦後流淌下去，露出了後頸一小塊蒼白的皮膚。Elrond完全無法移開目光，辛苦築起的疏離和憤怒又漸漸在不知不覺間分崩離析。

真可悲啊，他模糊地嘆了口氣。

“好了，不過這兩天你的手不能沾水。”Thranduil側頭欣賞著自己的作品，語調中不乏調侃，“你真幸運啊，居然身邊還有我。”

“簡直鴻運當頭。”Elrond冷冰冰地反駁，然後就緊緊抿著嘴唇不說話，目光不自然地固定在自己手上纏得厚厚的紗布之上。

金發男人又嘆了口氣，重心後移靠在了沙發上。“Elrond，我知道這聽起來像是陳詞濫調，但是——說真的，你了解我麽？我們的私交少得可憐，當然我並不否認確實曾經有過火花。過去你沒有這樣的立場，而現在你又給了我多少機會？你我都知道承諾這東西是怎麽回事。你甚至應該比我更明白才對。”

“什麽叫我應該比你更明白——”Elrond幾乎又要按耐不住煩躁的情緒了，他最近失控得太過頻繁，“就因為我的婚姻維持得比你長久？我們都經歷過婚姻，我們都有孩子，我們在某種意義上都背叛了我們曾經許下的承諾，誰都不比誰高尚，我也不需要你把我放在什麽神壇之上。”

“沒有什麽是不變的，Elrond。我的婚姻已經是個遙遠的過去時，我都幾乎忘了那是個什麽樣的東西。客觀地說，終結它的最重要因素是距離。那個時候我必須留在亞洲，而我前妻從來不肯離開她的家庭。所以剩下的都是水到渠成的老套情節，當然我也並沒有試圖挽回。你需要知道的是，Elrond，我從未背叛過我的誓言，但是你背叛了你的誓言，不管是因為什麽，哪怕是因為我。”

“所以你試圖說明什麽呢？我沒有資格要求你？還是我是世界上頭號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Elrond，我在試圖進行一場成年人之間的對話。你並不需要這樣過度防備。我沒有想要攻擊你的意思。”Thranduil深吸了一口氣，他並不擅長耐心地組織談話，這幾乎已經是他歷史上的最好發揮了。

Elrond把喉嚨裏的冷嘲熱諷生生咽了下去。穩住，Elrond。

“任何一個承諾都是首先自己死去才可能被擊碎的。這並不是我妄自菲薄又或者是質疑你的……你的承諾是什麽時候死去的，你知道嗎？別說因為我太迷人了之類的——我不是女大學生了。你滿心憤怒，滿懷怨懟，覺得自己被世界拋棄。但是你憑什麽保證我們之間不會出現同樣的問題？我們都不年輕了，Elrond。感情不再是一汪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泉水，它是有限的，也是珍貴的。我不想浪費它，你懂嗎？”

“你怎麽知道我沒想過？你覺得我就這麽麻木不仁嗎？我已經想了很多年，我已經認命了，只是——”

“那麽實話實說，從我的經驗來說，我沒辦法保證上一次失敗不會重演。我會經常性地回亞洲，也許會待很久。我還在考慮Mirkwood今後的定位，也許只做區域性的老大已經足夠好。這意味著——意味著我不會再回來了。”

Elrond終於直直地看進了金發男人的眼睛，“你大可不必擔心這個。首先我不是女人，其次我可以等你做決定之後再選擇之後的職業道路，我正好在這樣一個分叉路口之上。這也不僅僅是為你，我也有考慮徹底換個環境什麽的。”

Thranduil一時無語，過了很久才再次開口，“你是個諾多，還是Meadhros的養子。你以後的職業路徑恐怕不完全由你自己決定。”

Elrond無所謂地聳聳肩，“不見得。尤其是現在，估計諾多的人恨不得當我沒出生過。當然我也不在乎就是了。”

Thranduil驟然縮短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藍綠色眼睛似乎變成了一塊透明的磁鐵，無聲無息地把他吸了進去，“利益，立場，感情，關系，沒什麽是不變的。但是有一樣不會變：偏見。這個社會遠遠沒有那麽寬容，Elrond。”

Elrond沒再反駁，手指無意識地在紗布上劃來劃去。對方緩慢地繼續說道：“Mirkwood從來都是生意人，你和你的家族不一樣。你決定了，就不能藏在櫃子裏。你得和我一起走出來，Elrond。這條路很難。過去的從不過去，你的家庭很可能會因此受到傷害。但是我不會放棄我要的光明正大。”

空氣幾乎凝結了，兩個人視線絞結成了一條細而堅韌的繩索。Elrond張張嘴，卻發現喉嚨幹澀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你不必急著回答，Elrond。現在你即便承諾了什麽我也不會相信。你我都明白男人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會怎麽樣厚顏無恥地自欺欺人，這是人性，我不怪你。所以你要想想再做決定。”金發男人歪了歪頭，臉上的表情變得神秘莫測，“現在還是讓我看看你的腿傷，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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