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我會死，但我沒有。

我醒來的時候，疼得直接哭了出來。有人在旁邊手忙腳亂的把我的眼淚擦掉，餵我喝了藥劑，在痛感減弱的時候我勉強辨認出了裏面有止痛的成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逐漸清醒過來，辨認出在旁邊照顧我的人是芬德卡諾殿下。

他的嘴唇緊緊抿著，眼窩深陷下去，藍眼睛變得非常渾濁。他的側臉上有一塊硬幣那麽大的創口，在他擦臉的時候慢慢滲出來黃色的膿液。我理解了國王讓我活下來只是為了要挾他，因為他沒能抓到梅茲洛斯。我感到欣慰。

“殺了我。”我用口型祈求他。

他痛苦的向我搖頭，拉過我的手，在我手心寫下：“活下去，求求你，就算為了我。”

藥效上來，我精疲力盡的閉上眼睛，陷入了昏迷。

我再次醒來的時候身體恢覆了很多。國王找人為我接上我斷裂的手臂，我的右臂切口非常整齊，所以勉強恢覆了功能，但是仍舊不能用力。我的左臂情況就糟糕一些，雖然沒有壞死，但是也失去了知覺。它只是沒完沒了的幻痛。而芬德卡諾殿下……

他的喉嚨毀了，他發不出聲音來，水銀徹底摧毀了他自我愈合的能力。他消化不了食物，他的感官變得遲鈍，他不停的咳嗽，嘔血，他的身體正在從裏面向外潰爛。可他仍在對我笑，就算他臉上的瘡疤已經腐爛到露出牙齒，他幫我彎曲手指，讓我清理掉他身上腐爛的生理組織，他還要陪那該死的國王玩過家家游戲，偽裝他們仍舊是一對和睦的父子。我救不了他，也沒有勇氣自殺，我為我的懦弱感到絕望。

就在我要崩潰的時候，梅茲洛斯回來了。他在夜裏偽裝成一個侍衛溜了進來，我替他打開了窗戶。他聞到了房間裏被熏香掩蓋後腐敗的氣味，瞳孔在盛怒中縮成了一條細線。

“我有辦法救他，但我需要你幫我。”他對我說。

“怎麽做？”我問。

“生命煉金術。”他鉛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的驚人：“我的血統來自諾多的王室，我能讓他的血統溯回到我父親的那一代。那時候他會——”

“你會死。”我打斷他，感到精疲力盡。

“我知道。”他說：“別告訴他。”

我盡量待在門口，給他們留出私人空間。但是我依舊能聽到細密的、連綿不斷的水聲，就像是一場色情的春雨。我難以自禁的向裏窺探，在被深色的薄紗層層掩蓋的大床上，梅茲洛斯已經褪下了身上的盔甲，他蒼白的軀體就像一只瘦骨嶙峋的鳥，鋒利的肩胛骨在蒼白的皮膚下振動，就像一只垂死的蝴蝶。他耀眼的紅色長發像是河流一樣順著他的身體披散下來，他輾轉親吻芬德卡諾殿下赤裸的身體，用舌頭虔誠的舔舐過他身上潰爛的膿瘡，無關乎情欲，就像親吻他信仰的神。

那一瞬間，我的眼淚突然毫無預兆的沖出了眼眶。我轉身跪坐在地上，哭得全身發抖，但是捂住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在梅茲洛斯叫我過去的時候，我已經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芬德卡諾殿下披上了他的睡袍，他顯得前所未有的容光煥發，臉上微微發紅。我過去之後，他拉過我的手，在我的手上寫下：我們要結婚了。

我笑著點頭，在他手下寫：恭喜您，殿下。

然後梅茲洛斯的一只手，毫無預兆的插進了他的胸口。

那一瞬間的情景是極其恐怖的。他的手指並攏成鋒利的鑿子，精準的從他末端的肋骨下插了進去，避讓開他的肺葉，握住了他的心臟後又拽出。我甚至能在他的胸口看到梅茲洛斯手臂的形狀。那顆心臟在離開了芬德卡諾殿下的身體後仍在跳動，梅茲洛斯毫不猶豫的把它吞了下去。緊接著，他毫不猶豫的撕開了自己的胸口，挖出了自己的心臟……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擴散了，僵硬的摔倒在了床上，血將這裏的一切打濕。那時候他是瀕死的，芬德卡諾殿下也是瀕死的，我擁有的時間很短，但是已經夠了。我從他的手裏拿起了那顆仍在瘋狂跳動的心臟，捏著芬德卡諾殿下的下巴，讓他張開嘴吃下去。他渙散的瞳孔轉向我，似乎意識到了我要做什麽，咬住了牙想要拒絕，但是就在那顆心臟挨到他嘴唇的那一瞬間，它溶解成了紅色的液體，順著他蒼白的嘴唇滲了下去……鏈接建立，轉換開始。這是梅茲洛斯不計回報的饋贈，因而無法打斷，也無法拒絕。

他垂下了眼睛，眼睫毛在空中微微顫動。一滴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滑了下去，在他的鬢角上凝固成了一顆小小的珍珠。

我竭盡全力把梅茲洛斯擺正身體，讓他並排躺在芬德卡諾殿下身邊。就在此時，我感到他的手指還在輕輕的滑動，似乎在被血液浸濕的床單上寫著什麽。我看了很久，居然看懂了，那是一句話。

你欠我一枚戒指，羅珊朵。

那一瞬間我突然感到極度疲憊，於是我蜷縮著躺在他們身邊，任憑血液將我身上的衣服浸透，感覺自己的身體逐漸變得沈重冰冷，就像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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