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徹徹兒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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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

塞外的牧草青了又黃,又是一年中的八月來臨。

沈雲栩的懷中抱著初出生不久的小羊,向著營帳走去。幾名蒙古兵騎著馬而來,在他身前不遠處的地方下馬,互相打鬧著走近。沈雲栩頓住腳步,一名蒙古兵經過他的身邊,伸出手去摸他的臉,“漢人,你的臉蛋長得真好看。”

“把你的手拿開!”

對方說的是蒙古語,沈雲栩的回應雖然還不算流利,但要聽懂一點問題也沒有。伸手摸過他臉的蒙古兵笑得越發放肆,引得他身邊同行的蒙古兵也圍了上來。沈雲栩被困在中間,擺脫不掉他們的糾纏,神情是又急又氣。

“我說過不許你們碰他,是不是要我放箭取你們的狗命?”

營帳之中身材高大的蒙古青年掀開門簾走出來,手中執著短弓,一身的寒氣。蒙古兵對他素來忌憚,撇下沈雲栩騎上馬離開。沈雲栩苦笑著向著那個青年走去,“阿赤,幸虧有你替我解圍。”

青年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回了營帳裏面。

沈雲栩蹲下身,拿了青草餵懷中的小羊。剛才的那幾名蒙古兵看守著山谷,每天都會過來巡視,時常對他毛手毛腳,但每次都被阿赤趕走。兩年前馬哈木帶領手下偷襲那達慕大會失敗,他當時身中箭傷沈進了河底,在最後的關頭馬哈木讓人把他撈了上來,此後他一直被軟禁在山谷中的這座牧場之中。

他的一舉一動就能左右朱權,馬哈木大概已經從妥歡的口中得到了情報,因此選擇了不殺他,留住他的性命日後用作人質。能夠坐穩蒙古丞相之位,這個人自然有他的深謀遠慮。

叫作阿赤與他一同被軟禁的青年,似乎有著相當特殊的身份,蒙古兵對他非常忌憚,並且在兩年中,馬哈木親自來看視他的次數不少。只是對方沈默少言,雖然朝晚共對,但沈雲栩對他的過往還是一無所知。

阿赤又在營帳裏面彈起了庫木孜,琴聲響起,樂曲穿透白雲和草場。

“荒灘變成了湖泊,

湖泊變成了桑田,

山丘變成了溝壑,

冰川變成了河灣,

一切的一切都在變幻,

祖先留下的故事代代相傳。”

(曲詞引自柯爾克孜族的英雄史詩《瑪納斯》)

沈雲栩把小羊放回柵欄內,迎著草原上漠漠的風走開。

庫木孜的琴聲一直在回蕩,他的心頭掠過艱澀的情緒。兩年了,他一直羈留無法離開這座茫無邊際的大草原。他放心不下朱權,那個對他全心全意戀慕,傻氣到讓人整顆心都疼起來的少年,突然之間失去他的下落,一定會著急到發瘋,但是他連與他互通音訊也不能。

跟阿赤相處,他學懂了一點蒙古語,偶然會從蒙古兵的口中聽到大明的兵隊逾境交戰的消息。與蒙古人交戰,當中會不會有朱棣親自帶兵?沈雲栩的唇邊泛起苦笑,那位魄力英偉的燕王,相信不管有沒有他,日子都會過得一如從前。

迎著風走了一段路,離開營帳已經很遠。山谷之中三面都是刀削一樣的懸崖,唯一可以通向外間的通道,一直有蒙古兵把守,他不管怎樣走,都不可能逃離。行動不自由,他最多可以站在高坡之上,向著大明國土的方向張望。

前面就是蒙古兵的崗哨,沈雲栩打算折回。

兵器交鳴以及廝殺的聲音傳來,他的心頭一動,急步奔上了高坡。草原之上,身穿大明兵服的人馬正與蒙古兵交戰,雙方的人數都不多,隨著看守崗哨的蒙古兵加入,大明的兵隊越發處於下風,血拼之下情形非常慘烈。

看到當中白袍銀甲的男子,沈雲栩的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胸腔。

正與手下的護衛一起被蒙古人夾擊的人,竟然是朱棣!

鋒利的馬刀斬落在朱棣的肩頭,隔著皮革,仍然深入血肉。一陣劇痛傳來,最接近他身邊的侍衛已經倒下。若不是有他以身抵擋,這一刀砍中的就不止是他的肩頭。

蒙古人在邊境作亂,朱棣領兵出征。草原上的一戰,馬哈木誘敵深入,切斷了他與張玉率領的大軍的聯系。他帶著一隊護衛邊戰邊退,漸漸的被追逐至蒙古部落的腹地。隨行的護衛不斷戰死,人數越來越少,而他的身上也中了好幾處刀傷,再這樣下去,只怕他是難以支持到與張玉率領的大軍會合。

處在下風不宜戀戰,朱棣看準了一個空隙,一馬當先帶著五六名侍衛,直闖進前面的山谷之中。

通過狹窄的通道,他猛然驚覺上當!

三面環山的山谷根本沒有出口,蒙古人留著空隙誘他深入,就是要甕中捉鱉。

他在馬上一咬牙,果斷地說:“立即回頭!”

但是再回頭已經來不及了,蒙古人堵截住出口,硬闖的結果只會是全軍覆沒。身邊的護衛藍勇揚起了馬鞭,“王爺,你看那邊!”

暮色之中,沈雲栩一身素藍的衣衫,從高坡之上向他們喘息著奔跑過來。

“雲栩?!”

一時間朱棣以為是死神到來前的錯覺,明明兩年之前,沈雲栩便已經失了蹤,朱權派人搜遍了西拉沐淪河的下游都沒有找到他的下落,而妥歡臨死前更親口說過他已經死了。除了朱權,所有的人包括他在內都接受了沈雲栩的死訊,他突然之間出現在草原,簡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王爺!”

沈雲栩急切地說:“我先帶你們躲起來。”

藍勇的目光掃過山谷,一眼看去無遮無擋,根本藏不住他們所有的人。他跳下馬,把有傷在身的朱棣扶下來,兩三下脫掉他身上的鎧甲,把人交托到沈雲栩的手上,“沈公子,我們把蒙古兵引開,你帶王爺藏身,請千萬保證他的安全,等待張將軍帶兵來救援!”

說完,他披上了朱棣的鎧甲,跟其餘的幾名護衛一起,策馬往來路闖了過去。

天色已經逐漸昏沈下來,蒙古兵辨認不清楚進入山谷中的人數,只要沈雲栩帶著朱棣藏身起來,他們便不會發現少了一個人。朱棣的白袍之上血跡斑斑,沈雲栩攙扶著他疾走了一段路,找了一堆草垛把他塞進去,然後用幹草遮掩住,自己擋在了前面。

通往山谷外面的通道響起了一陣慘烈的廝殺聲,沈雲栩看著藍勇以及剩下的護衛,身中蒙古兵的刀箭,從馬上翻滾下地,一個接著一個倒下,他含著淚把頭別了過去。

“漢人,你在這裏幹什麽?”

摸他臉調戲過他的蒙古兵驅馬走近,沈雲栩極力隱藏住自己的淚光,用生硬的蒙古語隨口說了個謊言。

“我的小羊不見了。”

那名蒙古兵哈哈大笑起來,“別讓大爺逮住,否則烤了它下酒。”

蒙古兵割下藍勇以及其餘戰死的護衛的頭顱,沈雲栩看著他們揚長而去,後背的衣物都被冷汗浸濕。若不是他們急著領功離開,再加上天色昏暗,朱棣不可能如此輕易躲過這一劫。藍勇等人犧牲了自己的性命,才為朱棣保存住了這一絲生還的希望。

“他們已經走了,王爺,出來吧。”

他確認蒙古兵不會再回頭,翻開幹草把朱棣扶了出來。朱棣離開草叢,目光一直註看著山谷的入口,神色凝重久久不語。草原上的風吹來,帶著血腥的味道,那樣近的距離,看著鮮活勇敢的生命,轉眼間就在蒙古兵的手中變成屍體。沈雲栩哽咽淚流,“王爺,藍侍衛他們全部都已經戰死。”

朱棣的紫眸,幽深得像是看不見底,流露著沈重的憤慨。

他用衣袖抹去沈雲栩的眼淚,“雲栩,堅強一點不要哭,每場仗打下來,都會有人死去,這是換取和平寧靜的代價。”

沈雲栩伸手攙扶住他,“王爺,我帶你找個地方包紮傷口。”

蒙古兵沒有發現朱棣,但他眼下也不可能離開山谷,接著下來的情形,只能看一步走一步。

兩個人腳步匆忙地走回去,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營帳中透出酥油燈的光線,越過門簾隱約可以看到阿赤的身影。

“你帶了什麽人回來?”

不帶溫度的聲音響起,沈雲栩的腳步一下子頓住。即使被馬哈木軟禁,但阿赤說到底還是蒙古人,對於朱棣這位來自大明、與他們族人有著深仇血恨的皇子,他會不會救他一命?

“阿赤,我需要你的幫忙。”

門簾被掀開,高大的身影罩住了酥油燈瀉出的燈光。沈雲栩擋在朱棣的身前,擡高著頭,眸光像是玉石一樣黑亮。阿赤皺著眉,在他眼中沈雲栩的樣子,像是平常要維護他飼養的小羊不被蒙古兵搶走。

朱棣從後面伸手握緊了沈雲栩的手,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一天窮途末路,被一個柔弱的少年挺身而出保護。沈雲栩的手心有薄薄的汗意,他其實是相當不自信以及緊張,朱棣淡然地笑了一下,身上的責任或者是此趟出兵的目的都變得不再重要,心頭只剩下從來沒有過的感動。

沈雲栩感覺到朱棣手心的溫度,起初只是輕輕地握住,到後來力度加大,那種感覺像是不管接著下來發生任何事情,他都不會松開他的手。曾經有兩次,只差一點他便成為他的人,但朱棣都放手了,分別兩年後重逢,連他也說不出來朱棣身上有什麽不同的地方。他以為不管有沒有他,這位王爺的日子都會過得跟從前一樣,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他微微地回過頭,朱棣的紫眸在夜色之中,像是星海一樣的深遂。

即使是身處困境,但是這位大明的燕王仍然冷靜從容。

“阿赤。”

沈雲栩重新看著攔在營帳前面的青年,“他身上的傷口一直在流血,再不包紮醫治他就會死掉。”

阿赤冷冷地拒絕,“我不會救一個漢人。”

“我也是漢人,但當初馬哈木派人把我送來的時候,身上的箭傷發作,你每日都替我換藥為我醫治。”

沈雲栩堅持地看著他,“阿赤,我不能讓他死掉,請你幫我!”

“他的身份不是平常的漢人。”

阿赤上下地掃量著朱棣,聲音更加冷漠。藍勇雖然穿走了朱棣的鎧甲,但他仍然戴著獅盔,白袍馬靴,都不是尋常大明士兵的穿著,而最不能掩藏的是他身上那種屬於王者、與生俱來的氣度。

沈雲栩咬緊了下唇,“他是我的情人,我被馬哈木關了兩年,他是來救我回去的。”

“他竟然闖過了外面的崗哨?”

阿赤的目光落在朱棣握住沈雲栩的手上,終於說:“你帶他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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