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思鄉馬頭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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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之中,齊召南走進城南最大的當鋪,但是很快又腳步匆匆地離開。

沈昆吾交待他要幫沈雲栩把家傳的紫玉贖回來,他在城北巡看完工地便趕了過來。只是當日沈家主仆決定離開北平,以為再也不會回來,所以沈昆吾把紫玉當斷。

齊召南開口要贖,紫玉卻已經被送到別處出售。

“實在抱歉,紫玉五日前已經送到了金玉堂,如果公子真的想要,趕去看看或許還來得及。”

晚了五天,還能不能把紫玉買回來?

齊召南步履如風地趕去金玉堂,沈昆吾第一次請求他做事,可不能弄砸了。

朱權與張輔分了手,帶著近身侍衛在路上走走停停。烤羊肉串吃多了,他現在還飽得打嗝,實在沒有必要趕回燕王府用晚飯啊。他隨意的走進了路邊一間賣玉石的店鋪。

“齊公子,這是你要的紫玉。”

店夥把一塊紫玉用布巾包好,遞到站在店中的青年男子手中。姚平只覺得眼前一閃,朱權已經兩眼冒著亮光撲到對方的跟前,神情儼如狐貍看到嫩雞,姚平只覺得頭都大了。

“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紫玉?”

“不可以。”

齊召南把紫玉攏進手心裏,冷漠地轉過身離開。

朱權扯下自己脖子上的佩玉,急切地說:“我想要你手中的紫玉,用我的這塊跟你換如何?”

姚平嚇了一跳,朱權脖子上的那塊龍紋玉佩,只有皇族子弟才可以佩戴,價值連城,他竟然隨便就提出與別人交換。他難道是瘋了不成?結果齊召南看都沒有看一眼,扔下一句話就走遠。

“不換。”

朱權不死心地追出了店鋪,齊召南越走越快,姚平下死命才把朱權拉了回來。

“十七殿下,冷靜,冷靜啊。”

“冷靜你個頭!”

朱權忿然地回過身,怒視著姚平道:“你想死了是不是?敢攔我?”

姚平被他瞪得汗毛倒豎,卻是不敢放手,萬一朱權真的把玉佩換了出去,他的下場只怕會更慘!

“十七殿下如果喜歡紫玉,屬下可以替殿下再找一塊。”

“我只要他的那塊,你懂不懂?”

朱權幾乎是用吼把話說完,一股酸澀的情緒漾開,他覺得滿滿的都是失望。一直掛在沈雲栩胸前的紫玉,又怎會在北平出現?不過是物有相似罷了。大明八千萬的人口,一千多萬的領土,他現在縱有權勢,但還是找不到想要找的人。他真的好怕,找到沈雲栩的時候已經晚了,他們之間只能再一次的錯過。喉頭一陣發澀,他問姚平,“如果一直找不回他,我該怎麽辦才好?”

姚平呆呆地看著他露出欲哭無淚的表情,一時間忘了接話,只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走吧,我們回燕王府。”

朱權眼中的落寞更深,默默地掙脫姚平,轉過身離開。

回到燕王府,朱棣已經在書房之中等候多時。

“十七,我不記得你在北平認識什麽人,可以流連一整天都不回燕王府?”朱權被逮了個正著,只好認命地找了把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下來聽教訓。朱棣瞪視著他,“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四哥,我聽著呢,你繼續。”

朱棣用力地把手中的文書拍在桌子上,“你根本就沒有用心在聽!”

“我用心與否,都能知道你想說的是什麽。你要提醒我,父皇讓我來北邊,是交待我到大寧巡看自己的王府建造情形,不是到北平吃喝游玩!明年春滿花開之時,我就滿十六歲,假若連座王府都沒有,就藩之後只能往草窩裏蹲蹲。”

朱棣被他氣得半死,怒極反笑。

“既然知道我想說什麽,那我問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肯離開北平?”

朱權垂著眼簾,樣子極為可憐。

“雖然我們是兄弟,但過門也是客,四哥你怎麽可以趕我走?”

朱棣完全不買他的賬,“廢話,說時間!”

“十天!”

“不行!”

“九天!”

……

“做你的白日夢,再跟我討價還價下去,我馬上派人連夜把你押出北平!”

朱棣眉心擰結,顯然是已經動氣。朱權敗下陣來,不甘情願地說:“好吧,我明天就帶著姚平,去大寧看我的王府可以了吧?”

“明日辰時過來向我辭行,不要讓我派人押你走。”

“四哥,你真的好兇!”

朱權從衣袋裏把朱高煦和朱高燧,托他帶來的字紙取出來拍在書桌上,“你的兩個兒子托我帶給你看的功課!你忘記了他們是你兒子,但他們還一直念著你這個老子!”

朱棣看了朱權一眼,默默地把字紙展開。

朱權轉身要走,卻被他在後面叫住,“十七,不要怪四哥,身為皇子就該有自己的責任,父皇在南京,都是看在眼裏的。”

“我知道。”

朱權走出書房,外面一輪融融的春月,灑下冷冷的清輝。

望月興嘆,忽然之間便想起了在緱嶺山的歲月。叢林、溪流、紫鳶花,那樣的無拘無束,以及自由自在。到底要怎樣,他才能與那個胸前帶著,某種花草香氣一樣好聞氣息的男子再次重逢?

馬車在宮門前的石階停下,張輔已經像上次一樣早就等候在那裏。

沈雲栩下了車,伸手把齊侃也扶了下來。

這是他第二次前來燕王府,這一次,將會面對面,近距離的與朱棣接觸。他的心忽然亂了起來。如果朱棣逆天奪位不可阻止,他唯一能夠做的就是改變他誅殺方孝儒的決定,這是他來北平最大的目的,但是向著遙不可及的目標邁出第一步,他反而變得不安了起來。

他第一次見到朱棣,是在綿密的細雨之中,馬上的男子不經意地回首,淡淡的紫眸,隔空與他相望。

一股異乎尋常的預感升起,沈雲栩覺得這一步跨出去,或許有些什麽東西,從此不再受自己的控制。

“雲栩,走吧。”

他們跟朱棣約定的是辰時,時辰過了只怕他又得大發脾氣。沈雲栩心神不定地跟在齊侃的後面穿過回廊,幾乎走到朱棣的書房門外,他才猛然記起來,“齊先生,非常抱歉,我把圖紙忘在馬車上了。”

張輔問:“你放在馬車的什麽地方?要不要我回頭幫你去取?”

沈雲栩搖頭說:“還是我自己去吧,我很快就會回來。”

他腳步匆匆地順著原路折返,張輔和齊侃站在朱棣書房的外面等候,這時朱權從裏面跨步出來,回過身還揚聲道:“四哥,我真的走啦,你不要太想我啊。”

“滾!”

朱棣顯然是被氣得不輕,幾乎是用吼把這個字說出來。朱權笑呵呵地從張輔的身前經過,“張指揮,本王現在要離開北平,明年有機會再見。”然後向著他擠眉弄眼,背對著齊侃壓低聲音說:“你記得要再帶我去打馬吊哦。”

“十七殿下好走,屬下會在燕王府恭候殿下再次光臨。”

朱權瀟灑地揮揮手,帶著自己的近身侍衛走遠。

沈雲栩懷中抱著圖紙回來,朱權已經走出了很遠。他站在寬落的庭院之中,偶然的回過頭,身後的殿宇鱗次櫛比,紫氣浩然。而方才站在朱棣書房外面的三個人,已經跨步進了門。

只差了那麽一點點,他與最在乎、最渴望相見的人,就這樣再一次的擦身錯過。

圖紙在書案上鋪開,沈雲栩看著朱棣站起來,目光專註地落在上面,並且用指尖在墨線上撫過。他的手並不是想像中養尊處優的那種,結著薄薄的繭,還沾著已經幹掉的點點墨跡,看得出來是慣於拉弓射箭,並且剛剛批改完文書。

“這是誰畫的圖樣?”

他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並且背著身,齊侃忐忑地說:“是老夫門下的這位匠人,他的名字叫做沈雲栩。”

朱棣的轉過身,淡淡的紫眸,目光落在沈雲栩的身上。

“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他微微地皺起了眉頭思索,沈雲栩躬身行禮,從容地回應,“回王爺,是在龍擡頭的廢墟之中。”

張輔在旁邊插嘴,“王爺當時還吩咐過屬下給他找外衣。”

“原來是你。”

朱棣揚起眉,忽然就露出一絲溫和親近的笑意。

這個男子怒氣忿張的時候,像是劍氣一般的淩厲,但是露出溫和的笑意,卻讓人有江南和悅的春風撲面而至的感覺。沈雲栩不禁的擡起頭,朱棣看著他問:“你是南方人嗎?如此年輕,竟然有這樣的技藝,真是難得。”

“王爺過獎。”

沈雲栩的目光落在朱棣的指尖方才一直磨娑的地方,因為正待興建的房屋構圖是參照了徽州的民居,所以他在那個位置,畫了幾間徽州帶著馬頭墻的房屋。

朱棣像是能讀懂他的心意一樣,緩緩地合上眼,再睜開的時候,裏面像是水洗過一樣的晴朗。“我的父皇在鳳陽長大,我曾經在那個地方逗留過三四年的時間,這是我們家鄉熟悉的馬頭墻。”

沈雲栩猛然明白,自己畫的圖樣,是讓朱棣生出了思鄉之情。

朱棣二十一歲就藩北平之前,曾經被朱元璋派回鳳陽的祖家體驗。那裏安葬著他們的祖父母,也是他們的父皇小時候替大戶人家放牛放羊的地方。那裏“十年倒有九年荒”,而他的父皇朱元璋就是從這樣的地方走出來,征戰天下平定亂世,最後成為一代帝王。是不是因為曾經在艱苦的地方生活過,所以他才會在北平十二年,屢次征戰蒙古,都不畏塞外風寒?

從初見開始,便覺得高高在上的王爺,竟然是如此的平易近人。

沈雲栩看著朱棣把圖樣合上,再次開口的時候,情緒已經完全平覆。

“齊先生,本王會再增撥經費,房屋就按這份圖樣著手興建。”

順著圍廊穿過光天殿離開,沈雲栩和張輔落在後面,衣袖被輕輕地扯了一下,他的手心裏已經被塞進了一塊碧色的暖玉。

張輔的目光與他的對碰,然後又飛快地轉開。

他低聲的說:“送給你的,這塊玉石很適合你。”

沈雲栩訝然地看著手中的碧玉,齊侃已經踩著踏凳登上了馬車,掀起車簾問:“雲栩,怎麽了?”

“表舅,一路好走。”

張輔向著齊侃揮揮手,然後沖沈雲栩笑了一下,轉身大步走回去。

雕梁畫棟的圍廊,張輔穿著赤羅衣,身影矯健而行,衣履被橫吹而來的東風拽動,年輕的眉眼自信張揚。沈雲栩把碧玉攥在手心,上面還殘留著那個男子淡淡的體溫,像是能把人的整顆心都暖熱起來。

《燕棣亂彈(既是史料也是八卦)》--------------------

第十彈:天子渡津。

“明建文二年,燕王朱棣由此渡河。克南京、取皇位,改元永樂。翌年賜名天津,始設衛築城。”這是天津紅橋區南運河北路的遺址公園裏,采用燕山山脈盤山腳下的花崗巖隨形石,刻在石碑上的銘文,準確的再現了“天津”的起源和得名由來。

朱棣南渡取得帝位之後,曾派人回到當年渡河的地方修建了兩座牌坊,分別命名為“龍飛”、“渡蹕”。“龍飛”、“渡蹕”都是皇帝的專用詞語,寓意為“龍飛九天”以及“天子的車馬在此渡河”。

昔日在天津渡河,象征著歷時四年的“靖難之役”再沒有回頭的路,意義非同一般。從根本上來說,朱棣是個很能夠憶苦思甜的人物,但是要說他喜歡炫耀也無甚不可。從另一個角度思量,他炫耀的資本,是用二十餘年的時間苦心造詣得到,我們還有什麽不能夠釋然?朱棣啊朱棣,你其實是苦水裏泡大的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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