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湘王楚琰大婚。

湘王府張燈結彩，裏外忙成一片，皇帝親賜十裏儀仗，三皇子至威遠侯府親迎。威遠侯頓覺顏面生光，逢人便樂呵呵地打招呼。新娘子暫時被安置在寢殿暖閣，殿堂賓客滿座，席間歡聲笑語，觥籌交錯。

楚琰身穿紅色袞龍寬袍，足登玄舄，玉冠束發，腰結玉帶，清俊貴氣，正端著白玉杯陪眾人飲酒。他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眾人敬酒皆來者不拒，漸漸的眼神恍惚起來。

玉清坐在他對面，風華玉立，偶爾目光掃來，黛眉淺淺蹙起，長睫微垂，掩下苦澀。

楚琰看得心口一痛，更是卯起勁來喝酒。

楚長歌坐在他旁邊來回瞟了瞟兩人，心中郁卒，又喝了會兒，找了個借口溜出來。還未得一絲清閑，玉宸宮來人道：“皇後娘娘請王爺過去。”

楚長歌皺眉，回頭看了眼，元和殿裏酒酣耳熱，楚琰一身大紅禮服甚是顯眼，他隱約猜到了皇後請他過去的用意，心裏著實不願。

青蘋很是善解人意，笑道：“王爺要是不願，娘娘又怎會勉強？”

“當真又是為了那件事？”想到皇後一門心思放在他的終身大事上，楚長歌有些哭笑不得，“話雖是如此，但屢次推脫也不好。”

青蘋抿唇低笑：“這得看您自己了。”說完又補上一句，“蕭太傅也在。還說想見見王爺呢。”

外公也在？楚長歌頓時有些頭大。

玉宸宮皇後和蕭太傅正在下棋，一見楚長歌進來，蕭太傅老神在在地落下一顆黑子，嘴裏仍得了空閑：“又跑哪瘋去了？半個月不見人影！”

楚長歌眼裏閃過笑意，搖搖頭：“還是不說的好，免得外公聽著羨慕，扔下國家大事跑去游玩。”

“沒大沒小！”蕭太傅輕斥。

皇後失笑，突然沒了下棋的欲望，慢慢將手中白子放回缽裏：“父親，這棋擇日再下，長歌的事比較重要。”

“好，你說吧。”蕭太傅很幹脆。

皇後轉向楚長歌，緩聲開口：“長歌也不小了，卻沒有中意的女子……”說到這幽幽一嘆，楚長歌聽得眉頭一跳，只聽皇後又道：“姨娘這有幾幅女子畫像，各個靈秀動人，長歌可得好生看看。”

說完，十個身披淺綠紗衣的宮女盈盈而入，每人手捧一幅畫軸，並成一列站在楚長歌面前。站在首位的宮女展開畫軸，年輕女子窈窕身影躍然於紙上，發髻斜插珊瑚簪，眉如遠山含翠，眼若中秋之月，著大袖明衣，單絲碧籠裙，臂上粉色雲紋披帛飄飄，似要乘風而去。

楚長歌象征性地瞅了兩眼，皇後問道：“怎麽樣？”

“嗯……不錯。”楚長歌含糊道。

皇後卻以為他不滿意，搖了搖頭，又換第二個，畫軸展開，畫中人背倚美人靠，身形纖弱，唇若點櫻，膚如凝脂，楚楚動人。

“很美。”楚長歌瞅一眼下了結論，“第三個。”他現在只想迅速看完，給皇後一個交代然後走人。

蕭太傅此時走到他身邊，一掌打在他腦袋上：“給我看仔細了。”

楚長歌趕緊直起身子，瞪了大眼睛看，看後很簡短地評價一下，轉眼又忘了個精光。

到了第六個，皇後突然讓停下，溫柔容顏籠上輕愁：“長歌，你父母去得早，姨娘視你如己出，你和琰兒同年，他今日大婚，你的王妃卻連個人影也瞧不著，姨娘處處為你著想，你卻這般，我怎麽對得起你死去的父母……”

楚長歌見皇後拿起手帕拭淚，只覺得頭大，他們定是商量好的，一個來軟，一個來硬，軟硬兼施想讓他妥協。本來他可以不予置會，偏偏皇後對他極好，他狠不下心讓她傷心，心裏思量一番了下了決定。“姨娘，我現在無心娶妻，不過我保證今年元宵燈會之前一定讓您滿意如何？”

皇後破涕為笑：“真的？”

楚長歌頷首。蕭太傅這才露出笑容：“如此甚好。”

皇後擺手揮退眾人，笑道：“長歌，剛才棋下到一半，姨娘已露敗勢，你來下，替我扳回敗勢。”

楚長歌欣然同意，這一下下了整整兩個時辰。

臨走前，皇後喚住楚長歌，道：“明日你進宮把令蘭帶來，本宮想見見她。”

楚長歌詫然：“為什麽？”他突然想到皇後為三皇子選妃時把夏莞帶在身邊的用意，這次讓夏莞進宮難道也是為了這個？

皇後微微一笑：“那丫頭機靈黠慧又乖順可人，本宮著實喜歡她。”

皇後都這樣說了，他還能說什麽？楚長歌只得同意。只是機靈黠慧倒是有的，乖順可人？哼哼，真沒見過。

楚長歌回到未瑾軒，屏退了碧雪和碧藍，只留下夏莞一人服侍。

“寬衣。”楚長歌伸開雙臂。

夏莞二話不說，抽走腰間玉帶，把他的外袍扒下來掛到留下裏層的白紗單衣，隨手搭在精雕細刻的黃花梨木衣架上。

夏莞見他仍站著不動，忍住道：“好了。”

楚長歌依舊敞著雙臂：“本王要沐浴。”

夏莞唰的漲紅了臉，從來不知道他沐浴還需要人侍候，難道以前是碧藍和碧雪伺候他沐浴，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楞著幹嘛？”楚長歌輕聲催促，聲音帶著一絲笑意。看夏莞紅了臉，心情大好。

“你自己不會脫嗎？”夏莞越想越不是味，忍不住沖口而出。

“算了。”楚長歌自己動手脫下單衣，繞過八尺高的雲母屏風，進了浴池。

夏莞心一松，正打算走人，裏面又傳來聲音：“進來。”

夏莞腳步一滯，旋身走回幾步，隔著屏風開口道：“王爺還有什麽吩咐？”

“我讓你進來！”

你洗澡讓我進去幹嘛？夏莞咕噥著，遲疑片刻還是進去了。

寬敞的浴池裏水氣氤氳，四周的柱子上各鑲嵌一顆如海碗大小的夜明珠，散發出淡淡柔和光芒，淺色紗帳拂動，一室旖旎。

夏莞瞠目結舌，古代的貴族都這麽奢侈麽？楚長歌全身都浸在水裏，背靠著浴池邊緣，隔著迷蒙水氣，他的身影朦朧，看不真切。

夏莞放心地走過去，在他旁邊停下，低頭一瞥，楚長歌矮了她一大截，那感覺就好像她把他踩在腳底下，她得意地沖他的背影扮了個鬼臉：“要奴婢服侍您洗澡麽？”

一邊說著，一邊打量整個浴室，浴室簡潔大方，一隅放置了案幾，上面似乎擺著竹制的花籃。

楚長歌存了心逗弄，她主動請纓，他又怎會拒絕。“過來擦背。”

“等一下。”夏莞大步走過去取了花籃匆匆地跑了出去。

楚長歌來不及阻止，皺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紗帳處。

不一會，夏莞去而覆返，手裏還拎著一籃花瓣。

“王爺要不要灑些花瓣？”

楚長歌皺眉，俊臉閃過嫌惡：“不用。”

夏莞當作沒聽見，抓了一把揚手灑向半空，頓時，粉色晶瑩的花瓣漫天飛舞，輕飄飄地落入水中。

楚長歌面色一白：“我說了不……”他話還沒說完，花瓣鋪天蓋地的朝他飄來，打在臉上，落在肩上，濃郁的花香撲鼻而來，嗆得他一陣猛咳。

花瓣紛飛，楚長歌瞧見夏莞俏臉上惡劣的笑容，她是故意的！腦中閃過這一想法的同時，楚長歌凝力於掌，拍向水面。激起層層水花，足有三尺多高。

夏莞一驚，竟忘了躲開，水花濺起，打濕了她的衣衫。涼意侵來，夏莞猛然回神，眼睛瞟向水面，咦，人呢？夏莞一臉茫然的呆楞著，思緒有瞬間的停轉。

直到身後傳來冷嗖嗖的聲音：“現在心情很爽？”

夏莞幾乎就要點頭，又覺得不對勁，一轉身就看見楚長歌披著外袍，略帶濕氣，領口微微敞開，顯然是急切之下穿上的。

他長發淩亂，還不斷地往下滴水，唇角輕扯，挑出譏誚的笑痕，夜明珠發出的柔和光芒灑來，憑添一絲邪魅。雖然狼狽了點，還是俊美的要命。

夏莞暗自吞吞口水，悄悄往後退了一步：“你、你怎麽出來了？”

楚長歌俊臉鐵青：“我不是說了不要撒花瓣麽！你當耳旁風啊！”

“……奴婢沒聽見，而且洗花瓣浴可以滋潤肌膚，緩解疲勞，全身香噴噴的挺好啊。”夏莞眨眨眼，語氣很是無辜。

她那句“全身香噴噴的”徹底觸發了楚長歌的底線，她說著無辜的話，慧眸卻隱藏著笑意。是想報上次她被三個青樓女子剝了衣服洗澡之仇麽？楚長歌冷笑。

她私逃王府，他沒追究；

她當了他的玉佩，他也只是獨自生悶氣；

她害他被皇帝誤會，他不在乎。

她次次出言不遜，他也沒放在心上。

真的是太縱容她了，才養成她這樣無法無天的性子。想起皇後說她“乖順可人”，楚長歌自嘲一笑，除了對他，她見誰都是“乖順可人”吧？

夏莞聽他笑聲怪怪的，心裏隱約不安，忍不住輕喚：“王爺……”

楚長歌望著她，她也會不安？本想狠下心懲罰她，但想到明日要帶她進宮，遂打消念頭。他背過身，逼自己冷漠：“今日……是最後一次，下不為例！出去！”

又生氣了。當習慣了一個人生氣，也就沒什麽害怕了。一如兩人這陣子的爭執，夏莞也沒放在心上，若無其事地離開。

門被拉開覆又合上，留下一室寂靜。

楚長歌對著空氣喃喃自語：“真的是最後一次啦！”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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