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關燈
劉廣仗著身體強健,兵卒給他灌下的藥也有些奇效,被眾人這樣一通忙亂救治,漸漸就恢覆過一些意識。

他昏昏沈沈一張眼,只見眼前一眾人圍著自己,雖是便裝,然而身攜弓箭刀兵,個個彪悍精幹模樣。

小皇帝正好這時過來,正站在人後朝這邊張望。

劉廣神志尚且恍惚,一見眼前這陣勢,再見身後那名少年輕衣便裝,然而眉目陰沈,眼中鎖著三分蕭殺,看那模樣同容瑄卻有三分相似。頓時大吃一驚。

劉廣一時不及細想,不由得脫口這:“皇上?”

容卓聽得清楚,走近前來仔細看著他,眉眼裏都是郁郁的煞氣:“你認識我?”

劉廣不由自主喚了那一聲,頓時後悔,可眼下再抵賴不得,只是硬了頭皮道:“是。”

容卓神情裏微微透出一分疑惑。見他疲倦虛弱,轉著讓人取來幹糧衣服,只待他休息妥了便要細細問話。

————————

鈳筧自不放心容瑄,原本是在走廊上守了大半夜。戡明看在眼裏,這便越來越不高興,強行把他拖走。再胡亂指了一人守在外頭。

其實兩間客房不過一墻之隔,若有什麽響動。在房間裏和走廊上也沒有什麽分別。鈳筧縱然擔憂,可架不住戡明一會頭暈一會肚疼的花樣百出的糾纏。雖知道他多半是裝出來的,可想到那畢竟是自己血肉,也下不由得也有些軟了,做不到鐵石心腸不管不顧,只得隨他到一旁房間中。

當夜鈳筧在戡明房中打地鋪湊合了一夜。一面暗中留神,稍有風吹草動隨即驚醒。他也算是警醒之人,這一夜周圍卻安靜得很,並無半分異常。

鈳筧輾轉反側堪堪到了天邊透出一絲魚肚白。戡明卻是一夜好夢到天明,此時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耳邊聽得他正細細地打著小呼嚕。

鈳筧再也睡不住,悄悄走身,明知戡明未必就醒,卻還是忍不往放輕了手腳。

輕輕出得房來,此時戡明那些部下尚未起身,整幢二樓上皆是靜悄悄的,再看昨夜被戡明指去守在容瑄門外那人,抱著只酒壇守在門口,一樣睡得口水橫流,也不知這差事他究竟留心幾分。

鈳筧心下微怒,待要跨過他前去敲門,一轉念覺得不妥。轉身去樓下要尋些吃食點心。

此時天色極早,小二揉著惺松睡眼,正要準備去廚下燒些熱水預備給客人洗漱。不提防被鈳筧一把揪住,要他先去弄些粥點吃食來。他又不知容瑄喜歡些什麽,只讓小二多辦幾樣。

小二得了銀子,自然應承得飛快,只是這時候街上店鋪皆非開張,小二不辭辛苦跑過大半條街,不過買來兩個包子饅頭,幾根油條一碗豆漿。

鈳筧覺著有這些也算差不多了,親自端著上樓。

他在容瑄門前站定,思來想去仍找不出合適理由敲門,至於敲門後見到容瑄又該說些什麽話,更是全無半分頭緒。

眼看著那碗豆漿熱氣漸淡,這就要涼了,鈳筧這才橫下心上前一步。誰知不等舉手敲門。那門悄無聲息的就開了。

容瑄正站在門內。

不過一夜的工夫,他便真真切切的憔悴下去,臉色偏於雪白。可是精神似乎還好,眼裏的神采,更是明亮銳利地有些懾人。

鈳筧措手不及,頓時將方才站想好的幾句話忘了,站在那兒吶吶的說不出話來。

容瑄也有些驚訝,卻比他從容很多,微微一楞,朝他手上看了一眼,就稍稍側身讓他進來。

鈳筧不由得慌亂,忙將豆漿等物放到桌上。定了定神,這才敢轉過頭來,努力使自己聲音聽起來從容些:“你先吃些東西。”

容瑄跟在他身後,走到旁邊坐下。聞言淡淡道了一聲謝謝,默默的端過碗慢慢喝下幾口。

鈳筧松下口氣,轉眼在房中掃了一圈。床鋪已經收拾整整齊齊,戡明的酒瓶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上,看不出絲毫痕跡。

他思量一陣,如今節哀順變的話說了也是無宜,心下嘆一口氣:“容瑄,如今你可有什麽打算?”

“我不想回京。”容瑄放下碗,擡起頭來,視線卻茫然的不知究竟落在何處。

鈳筧頭腦一熱,幾乎就要說出跟我一道走。一轉念想到戡明,生生把話咽了下去,一時只覺悵惘萬分,竟是無話可說。

“戡明說,你要成親了?”容瑄卻似沒看到他的尷尬,或者是看到了也不曾有心思去細想。

鈳筧原本極難以向他啟齒,此時卻是他先問起,掙紮了半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牙縫裏擠出那個是字來的。

“也好。”容瑄並不掛懷,淡淡點了點頭,似乎想到什麽,微微恍惚了一陣:“當天六哥同我說,這孩子原同你毫無關系,你卻能在人前坦然承擔下來。一個人若能寬容至此,必然值得信任依賴。而皇上玩心未泯,只是一時興起,縱然現在萬般不肯放手,又能長久到何時。不提十年二十年後年老色衰,便是現在,他又能有幾日的新鮮勁頭……”

“……只是,既然是將來的事,又有誰能保證他不會十年二十年如一日般執著……”容瑄聲音漸漸低下去,卻掩不住其中細微的茫然和痛苦。

鈳筧微微皺眉,只覺他這般傷神不好,待要開解幾句,說一個死者的不是,以他的性情委實開不了這個口。

再想自己當初毅然認下容瑄腹中孩兒時,心無雜念想的都是定要帶他回離原,全心全意呵護他一生安穩,可曾又想到自己今日不得不顧慮到戡明,以及他身上血肉。世事無常,當真不過於此。

就如眾臣眼中皇上似乎永遠的九五至尊,誰又能想得到他是這樣一個荒鄉僻野葬身火海屍骨無存的下場。至於將來無情之說,皆是猜想,一眾局外人,又有誰能鐵口鈾牙下得了定論。

但如今瞧見容瑄傷心,他除卻心疼,更是放心不下。

好在容瑄自己驚覺,定了定神不再說下去。轉過眼來看看鈳筧:“你將來成了親,總要好好待他。”

鈳筧被他極認真的這麽一看,不知怎麽的就有點心虛。暗自思忖一番,自己應該沒有能叫他看出同戡明有所牽連的地方,這才稍稍定了定神,含含混混道:“那是自然的。”又終是不放心,輕聲問容瑄。“你怎麽辦?”

“我不回京。”容瑄神色固執,忽而朝他淡淡一笑。“我也不會去離原,你讓戡明大可放心。”

鈳筧被他一語道破,面上微微一紅,吭吭了半天才道:“那你去那裏?”

“……既然他最終的心願,只是帶我在此隱姓埋名,我就那裏也不會去。”容瑄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凝,低下頭去。腹中胎兒淩晨時才睡去,此時微微踢動了一下,似乎是伸了個懶腰。“我就在此地尋個小院子,無論做點什麽營生,總也能養大他……”

他打定了主意,再不肯退讓一步。

鈳筧再三勸說無果,看他神色沈靜,又好歹吃了些東西,只得讓他先行憩息,出門去打點午飯,一邊另思對策。他平靜這是好事,可不肯回京,留在此地這事,先不說他如何能放得下心,就是湛王爺那裏,又怎麽能夠答應。只待另尋辦法說服他。

鈳筧去不多時。容瑄微微嘆了口氣,擡頭道:“你進來吧。”

門外無人應聲,但不多時,卻見戡明探頭探腦的從門口進來。在他面前忤了半天,這才吞吞吐吐道:“你若是沒有地方可去,一道去離原也不是不可以……”

他倒不是不知好歹之人,適才容瑄替他說話,教他躲在門外悄悄聽了去。此番話雖不是他真心所願,卻也有三分仗義的意思。

容瑄不意從他口中說出這般話來,不由得微微睜大了眼睛看他。

戡明見他露出驚詫的神情來,連忙又道補充道:“不過話先說在前頭。我做大!你只能做小!”一面冥思苦想著還有那些規矩,也要一並交代了。

容瑄登時岔了氣,不等他再說下去,捂著嘴先咳了一通。這動靜驚動本不太安分的胎兒,在他腹中稍稍動了動。容瑄好不容易止住咳,又只得伸手去慢慢安撫它。

戡明見他臉上不動聲色,又偷眼看看他的肚子,小聲道:“也不會虧待他的……”

“多謝王爺好意。”容瑄只得正色道:“可我心意已決。只願留在此地安安靜靜過幾年平靜日子。”

“你要平靜也行,在離原劃草原上劃一塊地給你牧羊放馬,不也一樣。”戡明嘀咕道。

容瑄嘴唇抿得有發白,頓了半天才開口:“……他最終是在此處送了性命。我若能留在這裏,也算是了結他最終心願。此事全是我自已情願,王爺不必再費心。”

“我身上也還有些銀兩,親王婚期近在眼前,還請盡早上路歸國。”他淡淡住戡明身上看了看。“六哥到此也不過這一兩日的工夫,一切事情,我自會向他交代擔當。”

戡明見容瑄視線若有若無的在自己身上打了個轉,饒是他臉皮向來奇厚,竟難得的有種臉上發臊的感覺。又把方才的話再提一遍,見他不肯,心想自己這可是仁至義盡,順勢也就作罷。

暄鬧了這一早上,此時才算是安靜下來。

藍天下芳草一碧,牛羊如雲。再過得幾年,就有個胖乎乎的孩子搖搖晃晃的會追著牛羊跑。再過幾年,又是個俊朗少年馬上馬下的馳騁。他便默默的看著這畫面終老,似乎也不錯。

可這也僅僅是想一想而已。

“寶寶。”他稍稍遲疑了一下,悄悄伸手去摸了摸肚子。“我們就留在這兒陪著他好不好?有個圍著籬笆的小院子,有一口井,種些桃李瓜豆……你長大了,要是想學騎射,我也可以教你,你喜不喜歡?”

小家夥平時沒事都喜歡鬧騰,難得這時卻安靜了一回。

容瑄怔了一會,只覺臉上微涼。擡手摸了一摸,原來不知是什麽時候已經沾濕。他也知曉自己這兩日情緒大起大伏,昨夜流的淚水只怕比他從小到大那一次都多,要是再自尋苦悶只怕對它不好。只得勉強收全省了心神,不敢再往深處去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