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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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敬亭自幼只身入京為質,其實皇家待他算不得薄,一應禮數周全,並無刻意刁難之處。然而小小年紀背井離鄉,孤苦無依的艱難酸楚,又豈是一言道得盡。再者人心叵測,看他無權無勢,難免受人克薄擠兌,暗中冷眼刁難自然不在少數。

劉敬亭記得自己身份,裝聾作啞地將這些都一一咬牙受了。他自小就有番心氣算計,心中憎惡喜怒從來不形於色,誰人待他如何只管默默記在心裏。一任人當他沈默老實,卻不知他骨子裏就像個受驚的刺猬,時不時就想紮人一針。

他就這般長到十五六歲,種種齷齪算計逐一地歷練過來。到底是身處盛京,往來都是名門望族。他沒有長輩管束。又有什麽樣的風月沒有見識過?

六王爺新納的王妃最近在營裏轉了幾圈。他隱約就嗅到絲不同尋常的味道——軍中暗地裏也有男風,他並不是半點不知曉——而這一位王妃,對此似乎有種不同尋常的特殊好奇。

但半點也不知曉的人也不少,眼前不就有這麽一個。

他那時不過是懷著近乎嘲笑的心思,冷眼看著身在局中卻全無半分自覺的人,其中不乏沒有恨意的。看看,只不過比他小兩歲的年紀,憑著出生在帝王家,仗著王爺的身份,人人在面前謹言慎行恭恭敬敬,那裏會同他提及這些下作不堪的勾當。

偏偏上面幾位兄長又嚴加管教,教出來的是個端莊的九王爺,聰慧是聰慧的,論及雪月風花,要比那白紙還更單純上幾分,旁人下在他身上的那許多心思,竟然半點也沒有覺出異樣來,

劉敬亭心下也明白,自己這種嘲笑的心思,說穿了,不過是種莫名的嫉恨在裏面。

可明白是一回事,要控制住自己不去這樣想,又是另外一回事。

劉敬亭就懷著這樣的念頭,冷冷的玩味著打量對方。

容瑄此時正側對著他,低頭往木樁上系馬,只能看到烏發下露出一段雪玉似的脖頸,纖瘦優美。

他暗中又冷笑,長得卻是不差,等你知道六王妃打的什麽主意,不知又該要作何感想。

他的神色,想必是不由自主露出絲嫉恨交織的。誰知六王妃那是什麽樣的眼神,徑自指讓他同容瑄走一趟差事。

容瑄做事認真嚴謹,脾氣卻溫謙。劉敬亭依舊作平素沈默寡言的老實狀,並不多話。兩人雖不投緣,相處還算融洽。

容瑄舉止間還有些未脫的天真稚氣,或許礙著他的身份,只是極少同他提到朝政之事。也沒有太多心計掩飾。

劉敬亭養成多疑的性子,只覺得容瑄似乎在言語間處處提防著他。他心裏不忿,一邊虛以委蛇,一邊無不惡毒的想著,等你有朝一日落到別人手裏,有你生不如死的時候。想到痛快時,倒也解恨。

容瑄混然不知他這些念頭。這一趟去去來來也不足十日的工夫,抵返京城時正是傍晚時分。

他一路要疑心這猜疑那,自己草木皆兵,自然覺得疲累不堪。原以為回來就算完事了,不曾想容瑄又折回帳中來。

本來清點整理這些事,大可以吩咐兵士來做,不必勞煩王爺來做。劉敬亭心中存疑,面上自不作聲。容瑄也只是隨意看了看,轉而叫上他:“營中錯過了晚飯,要不一同進城去?”

“不必。”過了飯點,不會有人專門為他留著,而他也不怎麽因為這些小事而向人低聲下氣。然而容瑄的提議,也莫名的惹他不痛快。

容瑄也不在意,從帶回的東西裏揀出一些奶酪核桃,拿紙包了遞給他。劉敬亭自然不會把這般的賞賜放在眼睛裏,推辭不受。

“晚上要是餓了,營地裏可沒有東西給你吃。”容瑄順口道,卻不知這話莫句的戳在別人痛處。見劉敬亭不語,只當他不好意思,把包裹放在一邊,讓他一會帶走。

劉敬亭實則大忿,咬牙尋思著怎樣推脫。卻聽容瑄似乎輕輕嘆了口氣。不由得有些愕然的擡頭,容瑄靠坐在帳中行軍塌上。並沒有看他,神色裏有些仄仄的惻然與憂郁。

劉敬亭性情雖然陰郁,然而心思細密靈活,一轉念猜出原因。容瑄這時還沒有自己的王府,有時出宮就是輪番在幾個王爺府上寄住。只怕是模糊覺出有幾分自己是寄人籬下的滋味,對著他就生出些同病相憐之感來。

劉敬亭想到這裏,幾乎忍不住要冷笑出聲,心中一遍遍的道,我不過是個空有世子名份的質子,自家老子都將自己視為棄子了。而你就算自認是寄人籬下,可那幾個王爺疼惜這個幼弟的情分,又那裏是假的。這是能比得了的麽?

嫉恨之極,反而生同個歹毒的念頭,若是叫容瑄真正知曉王妃在他身上盤算的那些主意,不知道那張稚氣尚存的清秀面容上,會露出什麽樣的神情來。能夠毀滅掉那種無時無刻不令他生出妒恨的單純,光想一想就能覺出快意。

一念及此,劉敬亭就再忍不住將實情告之的欲望,脫口而出喚了一聲:“容瑄。”

容瑄也是一路勞頓,早就累了。卻在他左思右想的間隙裏歪在榻上睡過去。此時迷迷糊糊答應一聲,反而朝裏翻了個身。只毫無戒心的留個他一個纖瘦的背影,以及遮住雪白脖頸的一頭烏發。

“容瑄?”劉敬亭試著再低叫一聲,這次容瑄沒再回應。

他做事向來有目的,然而那時真是鬼使神差了的,他只記得自己當時似乎想了些什麽,又似乎什麽都沒想,只是極簡單的拉出手去,想去摸摸那些看起來似乎很是柔軟順滑的頭發。

然而就在還差一寸就要觸到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斷喝:“你做什麽?”

劉敬亭一驚,隨即心中狂跳,一半為著自己竟沒發現有人接近,另一半卻是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原因。

容湛的身影越過他,疑惑的朝容瑄望了望,又轉向他。容湛的神色分明隱隱不快。一時沒認出他來,那眼神自然冷淡冰涼。

劉敬亭只覺那眼神有如針芒利刺,覷得人如無物,刺得自己體無完膚。本要扯出來招呼的笑容也僵在那裏。他一時滿心滿停飛都是憤慨屈辱,諸般念頭全湧上心來,腦中頓時一陣陣暈眩,

容湛看他尋常軍士打扮,有些呆楞的怔怔站在那兒,這情形似乎也沒有什麽不妥。放下心來沒往別處想,其實也沒怎麽去理會他。等他回過神來,容湛早已經叫醒容瑄,半拉半抱的帶出營去了。

此後兩人再未能見面,要說他同容瑄認識,其實也僅是並不算熟撚的短短幾天光陰。

但他卻忘不了那時被視如塵埃的屈辱,忘不了那種生不如人的無奈與憤恨。一遍一遍的想得太多,感覺就有些模糊,原本應該是嫉恨的容瑄,就成了這癥結所在。他漸漸覺得自己憎恨之外,似乎是羨慕,又似乎是仰慕。又或者,其實是另一種意義不明的在意著的罷。

然而無論如何,那時近在咫尺卻不可觸及的細細發絲,竟成了一生執念。他只是模模糊糊的的知道,如果自己不能有朝一日將這人拆服在手中,他這一輩子無論如何,都會有所缺憾。

然而這念頭也只是想想,若不是驚聞容瑄竟然有孕在身,竟還是叔侄亂倫來的種。那隱藏在骨子嫉意與愛慕交織而成的惡意,不會這麽不管不顧的翻騰開來。

如今人已經握在手中,劉敬亭隱隱就有些莫名的滿足。只是他的性情,又那裏容得下那個孩子,眼在光是個並不算大的肚子,卻已經讓他怎樣都覺得礙眼。

這般想著,對面前戰戰兢兢,生恐弄出一屍兩命,再三辯解的大夫更是極為不耐煩,念頭一轉,此時安胎也無妨。等將來容瑄生下這孩子,到時弄死也跟捏死只螞蟻似的,又有誰知道是送人人還是怎樣。

於是揮手打發大夫下去開方下藥。

“世子。”門外閃入一名幕僚,輕聲開口。聲音裏不無憂慮。

“此事我自有打算,不必再提。”劉敬亭頓時不悅,看也懶得看他。只冷冷道:“下去。”

“世子。”這名幕僚也算是他心腹,並無多少懼意。遞過一封名刺,悄悄耳語了幾句。

“來得竟這般快?”劉敬亭一怔,旋即松開眉頭冷笑。“來了便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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