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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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皇著實有先見之明,對容卓知根知底。臨去前留下遺詔,前半段正是容濮得知的內容,王侯將相若圖謀不詭,可召及天下兵馬群起而攻。但還有後半段——若是皇帝暴戾不仁,諸王得民心者亦可取而代之,務要以天下蒼生為重。

使人得知的,僅是憑此詔可調集兵馬征討逆賊。僅憑這一點,足以使懷有不臣之心者有所憚忌。但後面的部分,又使得皇上不能輕易將這旨意公之於眾。先皇著實給自己幼子留下一份能夠震懾天下,又促使其警醒的利器。

聖旨並不在柳銘手中,而是由皇帝保管。若說先皇有私心,也僅此而已,

但這一份詔書,不拿出來一天,永遠是皇帝手中的一重保障。

容卓走時留下罪已書,連同這份遺詔。憑借這兩樣東西,哪位皇叔要想掌權天下,並不是什麽難事。朝中要員去了不少,正好可以補上親信。他沒留下傳位詔書,只看皇叔的意思,願意這時稱帝也好,準備扶持景仁做個傀儡皇帝再任圖之以後,由著他們去因地制宜,他不做皇帝就再不管那許多。

主簿生出審訊之事,原本不在他意料當中,一時事急從權,索性順水推舟。至於供詞,容卓一把火連帶著燒得幹幹凈凈。他倒是狠辣,面上不動聲色,脫身之前不忘分派人手,暗中將此人對付了。

此事朝中沒有幾個大臣知曉,卻又有牢中獄卒作證。幾位叔叔不得不信容瑄死於他手,傷心之餘,更不會將此事外傳,詆毀容瑄聲名。

容卓小心翼翼把經過講完。容瑄怒極反而平靜下來。只是神色冷淡的看著他。容卓不由得有些害怕。結結巴巴道:“你打我罵我都行,你不要生氣。”

若是打他罵他能挽回事態,容瑄不會對他手下留情。容瑄雖設想過種種,但容卓的膽大妄為仍然超出他的預料。這樣的方法未免太過。容瑄心下反感,然而容卓已經把事情做下。此時也不願同他理論,只是大理寺中另有內幕,總要把消息設法帶回京中,好讓六哥暗中提防。

話既然挑開,容卓也不敢再有所隱瞞。九叔越是沈默不語,他心裏越是惶恐。不等人問,自己先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把自己平時有些見不得光的作為坦白個幹凈。雖是些未小事,然而在容卓做來,皆是出人意料得很。

“此外再沒有事情瞞著你。”容卓仔細回想,果真沒有什麽遺漏。巴巴的道。

容瑄聽得百味橫呈,心思覆雜的看他一眼。

容卓再想,確實沒有可以再交代的,幹幹的道:“你也累了,不如睡吧。”見容瑄不說話,只看看自己,連忙起身退出去。

鄉下人家睡得早,阮伯年紀大,更是睡熟。附近幾戶人家都熄滅燈火,遠近只得房中一點亮光。

容卓在門前站了一陣,靠著門坐下來。

屋內燈光一直亮半宿,燃盡燈油這才滅去。

阮伯起得早,然而開門出來,兩位客人已經穿戴整齊,坐在堂房中。

阮伯也沒覺得特別奇怪,下廚煮一鍋稀飯做早點。

閑話幾句,就催著阮伯去看房子。

房子在村後,士墻圍成個極大的院子,周圍只得三兩戶人家,很是安靜,這一點倒稱容卓的心意。

等阮伯開鎖進門。不過三四間房舍,房前房後卻有若大的一片菜地。地邊幾棵尋常果樹。房前一口淺井,墻角次第地種著幾棵瓜豆葫蘆,屋後更有幾叢翠竹探出一角。這景致也算得上是適意宜人。

容卓連連點頭,很是滿意。再等打開房門,裏頭布置著簡單的家具,全都幹凈整齊,顯然這院子阮伯經常過來打理。

被褥等物也是平時就置下的,阮伯搬出來鋪上。裏裏外外再打掃一番,這才滿意。

容卓說是因兄長在此養病,想要安靜些。若是外人問起,請阮伯只說是阮家的遠房親戚。阮伯本想過來照料,被他這一說,這才打消了這個念頭。

容卓讓他幫忙買些米糧,不必日日送飯過來。阮伯也一一答應,不多時送來柴米油鹽,又把家裏的幹肉拎來兩塊。仍不放心,連連問還缺什麽只管開口。容卓道謝,讓他去了。

他把阮伯送出門。回身打量這院子。如今,這就是家了。

鋌而走險的事容卓從前不是沒做過,然而那時只要他一個念頭,總有人替他上下打點周全。再不濟,也還有幾位皇叔和朝中臣子善後。現在才真正有凡事只有靠他自己的認識。

說實在話,順利地從京中脫身直到現在,雖然容卓表面上從容冷靜。心裏並非當真踏實。欣喜和緊張混合在一起,反而有種不真實感覺。而現在,那種未來的不確定感和責任,清清楚楚地壓在身上,使得心裏似乎有些空蕩蕩的。

容卓緩緩舒一一口氣。那些微的不安與顧慮,他並不想讓容瑄看出來。

然而轉眼見容瑄站在房前,不動聲色的靜靜看他,神情冷淡裏帶著兩分探究與玩味——只待看容卓這一番興頭,幾日工夫能散盡了。

容卓看出他眼中的意味。不願讓他看輕,反而打點起精神,上前微笑:“進屋去吧。”

容瑄看他一眼,徑自轉身進屋。

容卓隔著兩步遠,也跟進去。他想一想,雖說打算暫時在這落腳,可對於平常人怎麽過日子,到底心裏沒數。見小叔叔在屋裏坐下,冷眼看著自己,越發想不出該做什麽。

他在屋子裏轉了兩圈,出去端一盆水進來,把桌椅細細抹過一遍。這事他從沒做過,一路潑潑灑灑,弄得地面滿是濕痕。偷偷看看九叔,並沒有什麽表情。於是容卓一聲不吭做完,默默的想著自己總能學會總能做好的,這日子,一定要好好的過。

皇帝這番決心,不能不說精神可嘉。然而現實瞬間便擺在眼前。他把桌子擦過一遍,轉眼午時。於是終於想起要做飯來。

想他是從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主,吃飯不需他吩咐,早有內監打點好十數個菜式送來。他讓阮伯不必送飯,如今親自下廚,個中滋味非比尋常。

容卓也有自知之明,決定還是煮粥。但不知是否因為柴草濕冷,這竈堂的火,怎麽也點不起來。他越是心急,越是跟他作對,冒出的只是團團黑煙。

容卓被嗆得連連咳嗽,又拼命忍著。眼睛被煙熏得發痛,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卻摸到臉上濕冷,不知是煙熏出來的還是急出來的。

不由得怔了怔,擡起頭來卻見容瑄立在門口。不知來了有多久,只看著他手忙腳亂,目光平靜而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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