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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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容瑄按著他的肩不讓他亂動,一邊緩緩問。

太醫越發的惶恐,只怕這傷不是摔倒撞傷的,趨近幾步想上前細看。

小皇帝難得見他終於稍加親近,正是喜出望外。方才只如針紮,疼痛在肺腑間一閃而過。他根本沒放在心上,暗惱這太醫多事。想轉過去看看九叔,被按得極緊竟不能回頭。只得努力抑起臉笑道:“不過就是撞到了,也不太疼。”

容瑄也沒有要讓開的意思,任他揣揣不安的站在那。半晌才嗯了一聲,低聲道:“把傷藥交給小阮,一會兒給皇帝擦上。你可以出去了。”

太醫依言取些活血化淤的藥膏交給小阮,仔細叮囑用法用量,小聲告退。

小阮將他送走。向宮女太監看一眼,幾人悄悄的退出殿外。

“會有些痛,皇上忍一忍。”容瑄並未松手,俯下身來在他耳邊低聲道。也不等他回答。手下勁力已然催吐。

溫潤氣息拂在耳邊,小皇帝不由得從心底一陣酥軟,正自心旌神搖之間。疼痛在心肺間驟然糾結,來得比方才更為猛烈。記著他的話,總算沒有叫出來。忍了片刻,絞痛一點點散去,一陣暖意取而代之,漫延開來。

容瑄松開手:“沒事了。”語氣低弱,然而像是略松口氣。

“小叔叔?”小皇帝攏起衣襟,終於得以回過頭去。待他的臉色,頓時驚駭。

容瑄一手撐在椅背上這才勉強站立,幾乎血色退盡。無力多說,只定定看著皇帝。一字字低啞卻清晰可辨:“千金之子,坐不重堂……”

小皇帝不明就裏,細想今日之事自己畢竟是有失體統。不免有些愧疚懊惱,低頭道:“是。”

見皇帝答應下來,一分強撐著的力氣終於消散,依著椅子軟倒下來。神志卻還有些清醒,小皇帝驚惶失措地來扶他,一邊要讓小阮去宣太醫。奮起餘力牢牢抓住他的手腕。

“不要聲張。”容瑄強忍著胸口翻騰的血氣。眼前漸漸發黑,一陣陣的眩暈裏,小皇帝的臉上模模糊糊的似乎流了些淚。只低聲道:“皇上答應的,送臣出宮……”

然而迷糊中,似乎是容卓哭著來摟住他不放,說些什麽卻聽不分明了。容瑄拼著最後的意識,本能地伸手去推拒,那力道弱得幾乎感覺不出來。“……臣不要在風行殿……”

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卻有絕望掙紮的味道。小皇帝流著淚微微一怔。低頭看看懷裏的人,蒼白臉上,眉間鎖著不可言議的悲涼悒怏。

燈上罩著輕紗織就的淺色罩子,光線正好舒適柔和。

“醒了。”年老的太監欣喜地上前一看。壓著聲音輕輕道。

月白的素紗蛾帳撩起,不遠處的檀木書案上,青玉薄胎賞瓶內插了兩枝榆葉梅。一情一景熟悉之至。不在風行殿內,而是他少年時在宮中的居所。眼前的太監宮人,都是少時照顧他起居的。眼前情景,不由人生出分恍惚之感。仿佛昨日種種不過一夢。自己依然還是少年時的皇子。

容瑄蜷著身子微微嘆息一聲,室內生起地龍。被中溫暖,他也不覺得冷。胸口窒悶感不再,身上也無不適。只是全身無力,懶懶的不想動。

“主子是累的。這會總算醒了。”老太監是自小指派給他的,此時滿眼真誠歡喜。

“皇上呢?”容瑄恍惚片刻,猛然驚覺。掙紮著就要起身。

小阮居然也在,連忙過來小心按著他,也是輕聲道:“皇上好好的。”

順著小阮眼光看去,這才見容卓搬一個錦凳坐在床尾。大約守得累了,上半身伏在床上枕著自己手臂睡著。臉卻還向著這邊,氣息沈沈。

容瑄由小阮扶起身來,靠在床頭看他。

容卓肩背上一團淤青看是撞傷,實則陰寒勁力侵入體內所至,最難提防。容卓沒那些江湖閱歷,更無防備。那人當時行事匆忙,這才露了痕跡。表面看上去若無若事,但早不過幾月,晚不過幾年,必然慢慢侵害肺腑,到時卻不易覺察。輕則成固疾不治,重則斃命,藥石難及。所幸發現得及時,暫時壓制,只需慢慢調理化解。

容瑄想來也是後怕。自己當時氣極疏忽,竟未想到以容卓身手,尋常茶客人雖多些,那裏就會因住他。回憶幾名客人面貌都是生疏平常,全無半分起眼。又想起若是自己當真不曾送皇上回宮,或是太醫驗傷時失神不察。那後果當如何設想。如此一來,不由得有些驚心動魄。

只時見他安睡,一時放下心來,怔怔出神。

房內暖和,皇帝少年體健。和衣而眠也不覺得冷,一手揪著被角,睡得臉紅撲撲的。面容輪廓分明還有七分孩子氣。睡著了就無憂無慮。眉眼舒張開來,平和安詳。

這分明還是個半大孩子,沒有半點殿上為君的氣勢。

先前惱怒憤慨在此時竟有些心灰意冷,陡然生出的,是些無奈絕望的脫力。

“皇上不是不送王爺您回去,只是總不能這樣把您送回去啊。”小阮見他默不作聲的盯著皇帝看,急忙小聲的為小皇帝解釋。“皇上有多著急,一直守了大半夜,只是後來……”後來便睡著了。小阮偷偷看看睡得正香的小皇帝,這話也說不下去。

老宮人這時端一碗碧梗粥過來,剛好解圍。容瑄難得的沒有反胃,慢慢吃了小半碗。

小阮稍稍放心,端過碗去收拾:“王爺休憩下再睡會,不要積食了。”

容瑄卻慢慢掀開被子下床。站在床前靜靜的看著小皇帝。小阮要勸,被他擡手止住,聲音平淡:“不要驚擾,讓他睡吧。”老宮人不知所以,看他神色平靜,取過一件厚袍來給他添上。

小阮只得小心把小皇帝搬上床去,又替他脫去鞋襪,拉被子蓋好。被中餘溫猶存,容卓翻了個身,尤自不知。

“把皇上朝服取來,時辰到了記得叫皇上早朝。”容瑄說完,轉身出了殿。小阮吃驚,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叫醒小皇帝。見那名老宮人也跟出去,這才略略放心,在屋中團團亂叫,又不敢弄出聲響。只盼小皇帝自己早早睡來。

天色尚是黑沈一片,宮門定然還未開。他雖有令符,卻不願惹人非議。怔怔的站了一會,走到一旁書房裏去。

“王爺要看書麽?難得您回來一趟,又還病著……”老宮人習慣了他夜半讀書,上前去替他點了桌上燈盞。看他臉色卻有些憂心,一邊喃喃的說著。

容瑄按著書案慢慢坐下,盯著書桌出神,並不作聲。老太監往桌上一看:“從前主子搬出宮去之後,那時的太子念舊,這些東西分毫不許人動,這殿也不讓別人住。王爺雖往府裏住,殿中宮人也全留在原處。皇上也還時時過來走動。一切布置都還是當時王爺住著的樣子。”

容瑄如夢初醒,逐一細看。他出宮之後便是數年戎馬,進宮留宿也是被容卓纏著不放,就是偶爾走一趟也只得片刻工夫,此時聽太監說起,這才留意。果然桌案上一絲灰塵全無,桌角瓶中又是一叢迎春插著,花芯新鮮活潑,竟然是日日有人灑掃替換。再看看案上幾本看至一半的書冊,依舊疊放得和走時一模一樣。

“這房子裏冷,王爺回殿去吧。”太監還在他身邊叨念。

老宮人見他並不看書,略有些不解。又見勸不動他,只覺房子濕冷,走出門去,不多時有人端進兩個暖爐來。依舊是從前的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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