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風一樣悄然逝去，熱鬧的七夕佳節終於在少女們的殷殷期盼中姍姍到來。

因為和溫沫兒她們約定好今夜在翠波湖邊乞巧，所以我早早就裝扮好了自己：梳好單螺髻，插戴金雀釵，穿湖綠色對襟窄腰廣袖紗衣，系白色點翠穿珠蓮瓣繡紋裙，腳上著清水襪、五色雲霞履。對鏡一笑，暈紅粉頰，春柳眉彎，唇似含櫻，齒如編貝，一眼看去，只覺嫣然。

蒼嵐未多做修飾，穿一件天藍色翡翠漏地蝶穿花綃紗衫子，下系一條素色流水落花雲華裙，斜斜上挑插著一枝攢花碎珠簪，垂墜著幾顆圓滾滾的珍珠。眉雖修而不嫵，目雖美而不秀，色雖潔而不清，雖是清淡，卻更讓人覺得典雅。

我伸手將蒼嵐腰間佩玉的流蘇理順，低眉道：“寅哥哥今晚在翠波湖邊的樹林裏等你，你可想好與他說些什麽？”

“鏡花水月，過眼皆空；海市蜃樓，到頭是幻。”蒼嵐淡淡說著，轉身看向我，“小姐，你覺著蒼嵐有什麽話可對殿下說？”

“蒼嵐，我知道，你是騙不了自己心的。”

蒼嵐避而不答，只是掀起流光爍爍的水晶珠簾，仰視著幽藍天空上的幾點星辰，“小姐，時候不早了，我們早些去罷。”

早有馬車在王府外等候，我也不好久久耽擱，便握了握她攏在袖裏的手，一字一字吐得清晰，“莫負佳期！”

蒼嵐低眸斂袖，無笑無言。

天色愈晚，月上中天，槐陰布綠，棟宇生輝，細柳拂風，綠蘸波光。在溢著蓮花淡淡馨香的空氣裏，清亮的月光投落在小船往來的湖中，映照得湖邊的花柳如畫。花蕊似黃金，花瓣如白玉，風起時，片片輕瓣飄墜而下，滿空中天花亂舞，如下了一場芬芳的花雨。

湖邊搭了一座百尺高的彩樓，彩樓的四面欄桿上均系著紅色散花綾，在風中曳曳飛舞，數盞火鳳銜珠燈懸著樓上，如雲彩盤旋，天花燦爛，輝煌的燈火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一祥。彩樓下擺放著長長的紫檀木案，案上鎏金香爐裏焚著濃郁的百花香，香煙繚繞，煙氣氤氳，在一片燈火迷離裏，這一座彩樓被襯托得好似處在縹緲的雲煙之中，宛如天上的瓊樓玉宇。

燈月交輝，清天一色，因是七夕，周圍人聲鼎沸，熱鬧喧嘩，並不似祭祀時有著森嚴莊重的氣氛。溫沫兒和數位名門閨秀齊聚於此，一片金紫送迎中，只見往來女子皆頭上珠翠鮮明，簪釵煌煌映映，身上環珮玎鳴作響，袖間透出蘭麝芬芳。

在這不可觸碰的虛緲燈影中，數位身上衣衫絲羅映輝的女子端著金盤徐徐步來，瑩滑珠玉串成的耳墜輕輕晃動，輕盈如羽的裙裾和絲帶風中飄舞，恍如仙子下凡。她們踏著滿地清光碎影，有條不紊地在案上鋪好織金紫毛毯，添香樹燈，供奉新摘的鮮花，擺上白玉碾花酒樽，擱好碧琉璃杯盞，斟滿芳香的美酒，羅列瓜果，備齊肴饌。

溫沫兒遠遠瞧見站在大街上的我，忙朝我揮動手裏的絹子，“箐玉，我在這裏！”

“我這就過來了。”我一邊應答，一邊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朝她走去。

我生辰那日雖因溫沫兒出了意外，但我和她之間的關系沒有因此變淡，也不曾生出嫌隙。她本是無心之失，為此也自責許久，若是和她置氣，倒顯得我不夠大方，心眼忒小。況且，那次事情過去不到兩日，我心裏的些許不滿早就隨風消失殆盡了。

“馬上就要開始拜織女了，怎麽耽擱這麽久？”溫沫兒身旁那位明妝妍麗的女子皺了皺眉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責怪，顯然是有著不悅。

“靜姝，你就少說兩句罷，好歹箐玉都及時趕來了。”溫沫兒伸手扯了把她的衣袖。

我對著那位叫靜姝的女子報之歉意一笑，“真是抱歉……”

她卻不肯領情，冷哼了一聲，拂袖到了別處。

溫沫兒將我拉至一旁，壓低聲音道：“靜姝家裏出了些狀況，她心情不好，你多擔待些。”

“沒事的。”我的目光跟著靜姝的身影轉向別的地方，恰巧對上了另一人的目光。

於昭陽！

她居然也在這裏。

於昭陽面上仍是清清冷冷的，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但她的目光看向我時，臉上卻帶了一絲淡得幾乎不可察覺的微笑。

我正想和她搭言時，周圍卻靜了下來，這才發現拜織女的儀式開始了。

在齊國皇宮裏時，宮裏七夕也會舉行乞巧，那時姐姐和一眾妃嬪登上彩樓，以五色絲線穿七孔針，穿針乞巧，喜蛛應巧。魏國的習俗卻與齊國不同，少女們各自在銅鼎裏焚了香，在月下對著彩樓下香案前懸著的織女像行叩拜之禮，然後各自就坐，剪紙折花。

此次來翠波湖邊乞巧的少女共有四十九人，每次七人上前焚香叩拜，分為七次行禮，人數雖不多，但相較於舉行拜織女活動的其他地方，也算是多出許多了。

我和溫沫兒拈香拜過織女後，眾人也都紛紛就座。只見各自面前都擺了一個矮桌，桌上擱著一個精致的雕花盒子，裏面盛著小剪子和黏膠，還有供我們裁剪折疊的各種顏色的紙張及金箔，用以做出一些精致的小玩意。

坐定之後，各自手裏都忙活起來，大顯神通，讓薄薄的金箔和彩紙在手裏變化出各種花樣來，異彩紛呈。在我們專心於手裏的精巧活計時，侍女們也沒有閑暇下來，托上盛著瓜果糕點的金漆盤過來，依次放在我們面前，獻上香氣四溢的清茶。

不到半個時辰，在場的少女們都已用彩紙做好了自己滿意的作品：有用紙折疊出的百合花，有用紙剪出的桃花，有用紙糊成的亭臺樓閣，也有剪出栩栩如生的人物肖像的……千姿百態，小巧精致，應有盡有，看得人眼花繚亂，新奇得根本不足以用語言來形容。

溫沫兒用紙剪出了嫦娥奔月的鏤空圖案時，我正好黏貼上半開蓮花的最後一片花瓣，擡眼看向不遠處的於昭陽時，她早已剪出了孔雀牡丹的圖案，用帕子擦了手，拈起一塊杏酪來嘗。

按照魏國的習俗，做好的東西應該寫上自己的名字，在月下焚燒我心裏雖有些不舍，但還是看著侍女們將我們制成的精巧玩意兒一一收起，擱在湖畔燃起的炭盆燒起來。

不知侍女們在炭盆裏放了什麽，看那火光竟是五色的，幻化出的萬點金光裏，吐青閃綠。將到燒完時，一陣清風襲來，將那灰燼吹上半空，絮絮星星，映著半輪明月，像無數的蝴蝶伴花飛舞，一片燦爛絢美中，它們越旋越高，到了半空，漸漸在風中消失不見。

炭火一點點燃盡，少女們開始談笑戲謔，吟詠詩詞，意旨清新美好。溫沫兒偏過頭笑嘻嘻對我道：“織女會顯靈的，保佑我們心靈手巧。”

我含笑不言，端起面前侍女新添的香茶，心裏卻懷念起在齊國的那段時光……

天上的星月交相輝映，湖中水光與天色渾為一體，綠柳垂堤，那畫橋上樂聲不斷。燈火輝煌中，湖上往來船上笙歌齊奏，不時聽到女子所唱的歌曲，此起彼伏，就好像在對歌似的。

笙歌匝地，燈火連雲，恰在此時，悠揚的古琴聲如流水一般在不經意間淌了進來，優美婉轉。

琴聲便來自湖中央的涼亭，垂下的四面輕紗恰好擋住了眾人的視線一位麗人端坐琴案後，手撫古琴，纖纖玉指輕挑慢撚，人琴合一如在無人之境，獨自沈浸於超凡脫俗的意境和韻味之中。

那琴曲恰是一首《淩波曲》：

“若有人兮波之中，折楊柳兮采芙蓉。

振瑤環兮瓊瑤，鏗鏘鳴兮玲瓏。

衣翩翩兮若驚鴻，身矯矯兮如游龍。

輕塵生兮羅襪，斜日照兮芳容。

蹇獨立兮西覆東，羌可遇兮不可從。

忽飄然而長往，禦泠泠之輕風。”

琴韻高低，聲聲應和，聽之如子夜清歌，唱的曲詞更字字分明，宛如嬌鶯千囀。不論雅俗，眾人皆為這美麗夜景和華美韻調所醉，心仿佛被輕柔的泉水滌蕩過似的，說不出的清爽舒服。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北魏的那些風俗節日，大家別介意啊……畢竟不是正規歷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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