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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最後的禮物——美惠子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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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裏的日子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難熬。美惠子心想。此刻她正坐在自己的床上,仰望著頭頂的天花板,期望從那小而窄的窗口中偷窺到外面的一絲藍天。

距離當初的開庭宣判已經過了3個多月了。果然不出中隊長的意料,自己被判了5年的有期徒刑,似乎視自己的表現還可以得到一定的減緩。

悲泣島事件的前因後果已經被“全部”曝光了,理所當然的,井上一郎,增田俊以及梔子婆婆受到了全國上下的一律指責與唾罵。山田警視——或者說還是稱他為山田浩二吧,從醫院裏面出來後就引咎辭職了,似乎現在還在受到東京方的監視。東京方似乎想要從他的行動中獲取那批毒品的最終走向。

以上,全部都是卡特和格拉默在探監時帶給她的消息。

美惠子依然記得他們第一次來探監時的情景,那時候自己剛剛被收押,整個人平靜的像一灘湖水,驚不起一點漣漪。只是偶爾會做夢,夢見在漆黑的山洞中,一些面黃肌瘦的女孩們滿臉絕望地在掙紮著活下去。另一些人則是麻木地用雙手和石頭在地上,墻上挖著一個又一個的洞,似乎期望陽光和外面的空氣能從這些小小的洞中鉆出,帶給她們生的希望。

在半睡半醒之間時,美惠子會經常想起這些人。想起她們屈辱的隱忍,想起她們的無助與絕望,想起她們變形的不成樣的雙手,麻木而冰冷的神情,以及漆黑的瞳孔裏跳動著的希望的火苗。

她們是誰?來自何方?在沒到達悲泣島之前,又過著怎樣的生活呢?

腦內的思緒一轉,卻又轉到了自己的招待所裏。不知道自己離開後,招待所會變成什麽樣子。那些顧客們該怎麽辦?常到店裏來吃飯的老人和孩子們呢?那些在出海前習慣性地來自己這裏喝一壺咖啡吃一點面包的漁人們呢?沒了自己的招待所,他們又會去哪呢?

島上所遭逢的種種劫難,會不會,就是當年島民們無視這些遭受苦難的人們而遭受的報應呢?

前世因,後世果啊——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一天天過下去,忽然有一天,卡特和格拉默來了。

有段時間沒見到兩人了,他們似乎又恢覆了自己最開始時見到的樣子。卡特照舊穿著緊身的黑色皮衣,下身一條深藍色牛仔褲,那雙翠綠色的眼睛總是沒精打采地耷拉著,一副總是睡不夠的樣子。黑色的短發肆意地朝著各個方向生長,遠遠看上去好像一只黑色的刺猬。格拉默卻是永遠打扮得幹幹凈凈,白色襯衫的領口和袖口總是一塵不染。似乎是外面有些冷,他還在外面罩了一件米黃色的風衣,扣子整整齊齊地扣到了胸口,露出了領口處黑色的領帶。怎麽看都像是一個打算去上班的工薪族。

見到美惠子來了,卡特打了個哈欠,露出了一抹熟悉的笑容。

“好久不見了美惠子小姐,我們是來向你匯報這段時間外面的情況的。”

緊接著,他便向美惠子陳述了上面的那番話。格拉默靜靜地坐在一旁,偶爾會補充兩句。

美惠子一臉平靜地聽完。

“啊這樣啊——嗯,謝謝你們。”說罷,她朝兩人綻放出一個恍惚的微笑。

格拉默推給她兩個包裹。

“這一個包裹是我們為你準備的這段時間的換洗衣物,洗漱用品以及被子,我們覺得你應該用得著。至於這個嗎——是某位先生要我們轉贈給你的禮物。他說你應該會喜歡。”

某位先生?美惠子一下就想到了那位自稱“世紀末的魔術師”的男人,心裏不由得有些抽痛。曾今幾時,自己真的以為爸爸活著回到了自己的身邊。

可惜那不過是他的魔術。美惠子嘆了口氣,轉而有些好奇,那位先生會給自己寄什麽樣的包裹呢?

小心翼翼地打開了包裹,美惠子沒有註意到,自己現在的神情仿若一個打開期待已久的聖誕禮物的小女孩。

包裹裏似乎只有一張畫,以及一個打包的方方正正的小包裹。美惠子先展開了畫,不由得微微一楞。眼前的畫卷自己很熟悉,正是自己幼年依據雨女的傳說所做的一副“浮世繪”,畫紙已然有些泛黃,隱約可以看出其中拙劣的筆觸。

美惠子依稀記得,這個似乎是在爸爸過生日的一個月前,自己為他精心準備的生日禮物。印象裏爸爸看到這幅畫很是開心,還專門把它掛在博物館的正廳最顯眼的那一堵墻上,說是等到美惠子長大後這將成為整個小島上最有價值的財富。

“想想看吧——著名畫家加藤美惠子的幼年大作!這可真是一筆不得了的買賣!”

記憶裏爸爸歡快的調子依然清晰地在耳邊回響,可當年的那個人自從出海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美惠子忽然有一種想要哭的沖動,她連忙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擦了擦眼睛。

“對不起這裏實在是太熱了——眼睛都有些流汗了——對了,他寄給我這些東西做什麽?”

格拉默不答話,只是從風衣的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噴霧劑,對著畫面的某個部位輕輕地噴灑。

奇跡,就在這個時候突然發生了。

美惠子瞪大了眼睛,眼睜睜地看著原本空白的畫面逐漸顯現出藍色的字體。那字體清秀而嬌小,轉折處卻異常的幹凈利落——是爸爸的字!

顧不上發問,美惠子連忙俯下身,貪婪地閱讀爸爸留下的這則遲到了18年的消息:

給我的女兒美惠子:

你好!這裏是爸爸。

在具體講事情之前,爸爸先跟你分享一個好消息。

今天有一個伯伯來參觀博物館,一擡頭就看到了你的畫,他特別驚訝地問了一句:“這是誰畫的?”

我說,是我的女兒美惠子。

他特別的高興,搖著我的手跟我說:“老兄!你這個孩子了不得啊!如果努力培養,說不定會成為第二個葛飾北齋呢!”

聽到了嗎,美惠子?有伯伯說你會成為第二個葛飾北齋呢!

爸爸真的特別特別的開心,所以爸爸決定,要在你的生日上,送你一份特別的禮物。

真心希望你能喜歡呢!

當然,等你讀到這則消息時,你說不定已經大了,說不準已經知道了什麽是澱粉什麽是碘還有氨基酸核糖等等——

最重要的是,你說不定已經再也不想畫畫了。

但那也沒關系,無論你最終做出了什麽樣的決定,爸爸絕對會一如既往地支持你,就像你當年想要學畫畫,因此撒嬌問我要第一支畫筆和顏料一樣。

無論你將來身在哪裏,做著什麽樣的工作,你和姐姐一樣,都是爸爸心愛的女兒。

祝你以後能找到自己心愛的人,有著心愛的事業,一輩子都能幸福安康!

愛你的爸爸

還未讀完,美惠子的眼淚已然決堤。

淚眼朦朧中,她忽然想起,爸爸決定出海的日子,就是自己生日的一周以前。那個時候的自己總是望著大海發呆,跟爸爸抱怨說顏色怎麽也調不對,筆刷的觸感為什麽這樣糟糕。爸爸總是歉意地笑笑,然後溫柔地摸著自己的頭,說,總有一天,他要買世界上最全的畫筆和顏料,送給她做生日禮物——

原來,爸爸那天哪怕冒著大風浪也要堅持出海的理由,竟然只是為了給自己買一份稱心如意的生日禮物!

只是為了這樣一個小小的理由——

美惠子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隔著鐵窗的護欄,卡特和格拉默用溫柔而揪心的眼神安慰著陷入回憶中的女孩。

哭著哭著,美惠子的右手忽然碰到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物體——是隨著畫一起寄過來的那個小包裹。

美惠子用顫抖著的雙手輕輕將包裹打開。

意料之中的是,包裹中是一套封裝的非常完美的顏料和畫筆。那套畫筆和顏料的色彩是如此的完美,哪怕是在十多年後的今天,依然光彩奪目。

包裹的上方還有一張小小的手帕,美惠子打開手帕,裏面是一對已經褪色的紅頭繩——似乎是十多年前曾經流行過的款式。

壓在頭繩底下的,是一張小小的信紙:

給我最愛的妹妹美惠子:

祝你生日快樂!

這是爸爸最開始想送你的生日禮物,可惜他還沒來得及送出去,就已經走了。

今天我路過百貨市場,看到裏面展出了這一套畫具,想著你一定喜歡,就買了下來——盡管,你已經很久不再畫畫了。

很抱歉,我原來還想再送你一份禮物,可我真的已經沒有錢了,就買了這一對頭繩送你。銷售員說了,這是今年的最新款式,特別受小姑娘的喜歡,你帶上它,肯定很好看。

送你的福牌,你一定要記得隨身攜帶。它能給你帶來福運,一定要記得哦!

愛你的姐姐

美惠子又一次想起了那個溫柔的女子,想起了她瘦弱的身軀,一步一晃地走在大馬路上,挨家挨戶地叫賣自己手工做的小頭飾的身影;想起她明明只比自己大兩歲,卻晝夜奔波,白天學著男人的樣子去捕魚,晚上回來開著燈加班加點地趕工,弄得渾身傷痕,卻仍不忘給自己留最多的飯,讓自己努力吃到最好的菜。在看到自己吃得歡快的時候,嘴角那抹欣慰的笑意;想起她總愛讓自己給她讀書聽,有時聽著聽著,就流出了鹹鹹的眼淚——

原來自己,真的也曾被歲月如此溫柔地呵護過啊——

美惠子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對頭繩,輕輕卸下頭上的發繩,將頭發用那對頭繩溫柔地盤了起來。頭繩經歷過了太多的歲月,已經變得松弛而易斷,可美惠子還是小心地將它盤起了一次又一次,似乎自己頭上,承載了整個世界。

“好看嗎?”終於將頭發松松挽好,美惠子朝著卡特和格拉默綻放了一個燦爛的微笑。

“嗯。這個顏色,很稱你。”

透過美惠子的笑容,卡特和格拉默仿佛看見那個十多年前的小姑娘,正歪著頭,朝他們綻放出甜甜的微笑。

“是嗎——這樣就好。”

當天晚上,美惠子做了一個夢,夢見夢中那些面黃肌瘦的女孩們終於探索出了前往碼頭的出口。在湛藍的天空下,她們沐浴著陽光,享受著來自大海溫柔的微風,傾聽著遠方的親人們呼喚她們回家的喊聲。

夢中的她們俯下身,親吻著腳下細細的黃沙,在那一剎那間,淚流成河。

一陣猛烈的爆炸聲忽然響起,帶著灼熱的氣浪和將要摧毀一切的氣魄,在瞬息間,將一切深埋於地底的黑暗吞噬的一幹二凈。

所有人都說,最後的最後,傳說中的雨女報覆完了殺害她的丈夫的村民,選擇在一場巨浪中和她的仇人們同歸於盡。

可美惠子固執地相信她們並沒有那樣輕易地死去。因為在夢裏,她分明地看到,在爆炸聲中,一只小小的船,已經張開了它那潔白的帆,向遙遠的地平線飛馳而去。

那只永遠不會再飛回的海鳥啊,載著一個民族的希望與悲哀,恥辱與痛苦,絕望與思念,向著它遙遠的故鄉展翅高飛,再也沒有回頭。

美惠子知道,這是自己收到的最棒的,也是最後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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