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田俊最後還是被帶走了，照山田警視的說法，當晚在那個時間段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只有他一個，更何況他的證言實在是太假，哪怕他不是兇手，也是重要證人，因此將他看管起來非常有必要。

“編瞎話都不會，”山田警視的額角又一次跳了跳，“還一個勁地說自己當時真的見到了井上一郎了，呸，什麽狗——”似乎意識到卡特和格拉默還在場，他壓下去自己將要吐出的那個臟字，轉而點燃了一支香煙，深深吸了一口。

“你們打算怎麽做？”卡特笑了笑，似乎對那個沒出口的臟字不是很在意。

“啊——是。現在外面還是大雨，海浪太大，島外的船只進不來，我們也出不去。因此我想我們就先將他鎖在這個審訊室裏，等到雨都停了以後再把他送到宮崎縣的警視廳裏去。”

不知是不是卡特的錯覺，再說到將增田俊鎖在審訊室裏時，山田警視的眼裏閃過一絲狠光。

“這樣啊——也好。”卡特落在山田警視的眼神帶了一絲探究。

至於井上一郎，他確實沒什麽好說的。鎮上的人對他的惡意遠遠大於善意。似乎不僅僅因為他私自大面積捕魚和胡亂拆鎮上的建築。有的村民還說，他在私底下似乎有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那個時候我們經常看見他和梔子婆婆還有增田俊經常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商量什麽。啊對了，以前還常有一個穿著大衣帶著口罩的人跑到小島上來找他們。”

“你還記得那個年輕人長什麽樣嗎？”

“這個嗎——他經常帶著一頂大大的帽子，帽檐遮住了整張臉，又帶著墨鏡，這種裝扮在我們這裏非常少見，所以我們都記得。但要說他具體長什麽樣，這——”

“好的，我們知道了。謝謝。”

打發走了似乎還想嘮叨下去的村民，卡特長籲了一口氣，轉身和格拉默一起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門。

小鎮上的雨似乎從祭典那天開始就從來沒有停過，卡特和格拉默撐傘走在小鎮上，眼前所有的人和建築似乎都被同化成了背景板。

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兩人沈穩的心跳聲，撼動了傘下整個小天地。

“現在案件嫌疑人一共有四個：藤原美惠子，梔子婆婆，增田俊，還有村民口中那個神出鬼沒的年輕人。”卡特深深呼出一口氣，看著那縷白煙從自己口中緩緩飄出，然後又漸漸消散於陰沈的天空下，“關鍵問題就在於他們的不在場證明。”

“藤原美惠子和梔子婆婆的不在場證明可是完美無缺的。”格拉默提醒他道。

“是啊——可是增田俊的證詞裏有一點讓我起了疑心，你還記得他說他五點鐘左右的時候突然特別困然後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忽然到了森林最後在七點多看見井上一郎的時候嗎？”

“嗯。”

“這個證詞讓我特別猶豫的地方就在於時間。如果真如他所說，他在他所以為的7.15看見了井上一郎的話，那可能性只有兩種：第一種可能，有人調整了他的時間，讓他在錯的時間見到了本不應該存在的人——”

“第二種可能，就是有人惡意幹擾了被害者死亡的時間。”格拉默接口道。

“第一種可能性不大，”卡特叼著一根香煙，卻沒有點著，“兇手完全沒有必要做這種吃力而不討好的事情。”

“也就是說，兇手通過了某種方法，篡改了死亡時間，從而為自己提供了不在場證明。”

“你有什麽頭緒嗎？”理清了自己的思緒後，卡特問格拉默。

“我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格拉默明顯心情不錯，一向如同撲克牌一般的臉上破天荒地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相信我，你會喜歡的。”

“在拜訪梔子婆婆之前，我先向佐藤警部尋求了關於18年前和13年前兩起謀殺案的信息。後來找出的東西果然不出我的意外。”街旁的小餐館裏，格拉默從懷中掏出一疊照片和傳真報告。

卡特循聲望去，只見是幾個人在出海前的合影。只是匆匆一瞥，卡特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低聲喊了一句：“上帝啊——”

也難怪卡特如此驚訝，雖然因為年代久遠，照片上的人面貌多少有些不大清晰，但這並不妨礙卡特一眼就認出，照片上笑得一臉燦爛的家夥們就是已經死去的井上一郎，梔子婆婆，增田俊，以及上次在博物館內看到的神神秘秘的加藤尊。加藤尊的手裏還攬著兩位小姑娘，想必就是他收養的兩位女兒：香萊和美惠子小姐。

“照片上所顯示的時間是18年前，就是在那次出海後，加藤尊神秘失蹤，其屍體在一個月後於雨女祠堂附近被發現，死因是吸食毒品過量。巧合的是，在5年後，其長女香萊也遭受了與她的父親相同的遭遇，但不幸的是——”格拉默的嗓音有些沈痛。

卡特盯著屍檢報告上一行屍體上發現多處虐待痕跡，采集到部分□□的字樣，默默不語。

“查到了是哪個畜牲幹的好事了嗎？”卡特的眼圈有些發紅。

“很遺憾，當時警方並沒有對□□的樣本進行分析。”格拉默搖了搖頭，表示無能為力。

氣氛一瞬間冷凝了下來，兩人盯著桌上跳動的燭火，半晌不語。

要是當年警方能再上心一些，會不會——

“咳，但由於當年兩起事故都牽扯上了井上一郎，梔子婆婆還有增田俊三人，所以警方當年都重點詢問了這三人，但根據當時的記錄，全都一無所獲。可是我卻發現了一個問題——”良久之後，格拉默低啞的嗓音打破了這份沈默。

“什麽？”

“這幾份證詞，都是假的。”

卡特霍然擡起頭，盯著自己這位老搭檔的眼睛，眼睛裏充斥著怒火以及深深的錯愕。

格拉默的眼神，依舊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你若不相信，可以再看一下當年提交到東京警視廳的這份檔案，你很快就會發現，這些證詞——”

“太過於瑣碎了。”卡特一把奪過檔案袋，仔細看了看，“‘13.00整，我們正式出海。當時還有好多人目送我們，美惠子穿了一身漂亮的粉色裙子，帶著一個白色貝殼小包，香萊答應說要給她買大紅色的頭繩——’這個一眼望去就知道是偽造的東西，當年究竟他媽的是怎麽過的審核？”

格拉默一言不發，默默地看著自己的老搭檔不斷用手揪著他那頭漆黑的短發，似乎這樣就能把自己的怒火，心寒全部施加到那群兇手上一樣。

又過了好一陣子，卡特的怒火才終於停歇了下來。只是那雙橄欖綠色的眼睛裏時不時閃過如金屬般的光澤，顯示著其主人並不像他看上去的那般平靜。

“格拉默。”

“嗯？”

“當年負責這兩起案子的人是誰？”

格拉默擡起頭，湛藍色的眼睛裏瞬間湧起了驚濤駭浪：

“山田警視。”

彼時，悲泣島警察局的審訊室——

山田警視焦急地在狹小的室內來回挪動著步子，增田俊可以輕易地聽見他重重的皮靴踩在地板上的響聲以及他粗壯的喘氣聲，伴隨著一句句的喃喃自語：

“難道真的是他們覆活了？”

“不，不可能存在的，我們應該比誰都要清楚，這不可能！”

“該死的！難道這世界上真的有所謂的雨女不成？”

他現在看起來就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增田俊心想。

不過也難怪，井上一郎被人殺死了，而且還是以和當年一模一樣的手段被人殺害在同一地方，光是想到這一點，就足以令人膽寒了。

更重要的是，伴隨著井上一郎的死去，那個秘密，很可能——

“我們中間出現了叛徒。”忽然，山田警視那張放大的臉出現在了增田俊的面前，增田俊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所充斥著的縷縷血絲。

“說！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山田警視像是陷入了瘋魔一般，忽然用力掐著增田俊的脖子，前後搖晃了起來。

“不——是——我——”增田俊的臉漲的通紅，甚至帶著隱隱的青色。他梗著脖子，費力地從喉嚨眼裏卡出了這段話。

“也對，不是你，也不會是你，你那麽膽小懦弱，又怕事，不是你，不是你——”似乎是聽到了滿意的回答，山田警視驟然松開了死命勒著增田俊的雙手，又一次陷入了自己思緒的死循環。

增田俊大口喘著粗氣，感覺自己終於活了過來。

陷入自己思緒的增田俊沒有註意到，山田警視那雙滲著紅血絲的眸子忽然朝他轉了過來——

“哪怕不是你，你也該死！你和她一樣，都該死！”

山田警視忽然怒吼著朝他撲了過來，增田俊躲閃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拔出了藏在腰間的□□，瞳孔因為驚懼的緣由而不斷地放大。

電光火石之間，增田俊只能清楚地聽見耳旁傳來他所能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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