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你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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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夜裏出門一趟, 季時嶼發燒了,連著燒了幾日, 反反覆覆,半夢半醒間想起來很多事,而後窒息感驟然而至,他揪著自己的領口,心臟處緊得發疼,冷汗涔涔。

他閉著眼,深呼吸,告訴自己,心臟沒有問題, 沒事的, 都是幻覺。

他似乎被溺進過水裏, 那記憶模糊得記不清前因後果, 但那種窒息的感覺,卻深入骨髓。

不到六歲的小孩能有多少記憶?

他不清楚, 只知道過了這麽多年,沐浴在無邊的陽光下, 也驅不散那間地下室的陰暗。

他忘了很多事, 卻不能抑制本能反應。

周慈慧的存在像是死神懸在他頭頂的那把鐮刀。

他大約是昏過去了, 再醒過來是在醫院,華清的病房一如既往的冷清慘白。

窗外大片的植物投下斑駁的陰影,不知名的鳥叫和蟬鳴充斥耳朵。

他開口,卻只是問了句, “程焰怎麽樣了?”

季恒初說程訓之受傷了,傷了大腦,情況尚不明朗, 不一定能醒過來,醒過來也不能確定大腦損傷情況。

程焰打電話問他,程訓之是不是出事了,他喉嚨幹澀地一個字也回答不出來。

在這個世界上,程訓之是她最重要的人,十幾年相依為命,哪怕她天天跟他對著嗆,也掩蓋不了在意。

他不敢說。

她肯定很傷心,一想到她會傷心,他就難過。

那種難過不僅僅是因為愛她,喜歡她,擔心她,更像是一種世界崩塌的無措。

過了這麽久,原來一切還是那麽糟糕。

他安慰不了自己,也安慰不了她。

沒辦法告訴她,一切都會好的。

然後他就犯病了。

徐靜是剛剛才知道一切,她覺得荒謬絕倫,可事實就這樣發生了。

她此時看著病床上的阿時,有一種無處開口的感覺,事實太過於沈重,以至於語言顯得太過於單薄。

徐靜說:“她去、去醫院了。”

季時嶼點點頭,便沒再吭聲,其實從季恒初說他程焰不合適的時候,他就隱隱有一種不好的直覺,現在想來,大概是互相不合適的。

像是宿命的輪回,誰也沒辦法阻止被命運碾壓。

如果不是周慈慧,臥底任務不會失敗,程訓之的腿不會斷,他們不會去南菏。

程焰不會吃那麽多苦。

如果不是因為周慈慧,季時嶼也不會去南菏,那時他覺得世界蒙著一層灰,他想要直面過去。

他其實……盼著自己死在路上。

然後他遇見了程訓之,還有程焰。

其實早就見過了,季時嶼忍不住想,如果程焰當初留在了季家會怎麽樣?會成為他名義上的親妹妹,之前周思言常常說,程焰像是他失散多年的親妹妹。

現在想想,倒像是一句讖語。

他漫無目的地想著,大腦放空,可越來越紅的眼眶,無法掩蓋他的刻骨入髓的痛楚。

為什麽是他,偏偏是他。

又為什麽是程焰。

頭疼欲裂,暈眩,窒息感。

徐靜不敢說話,只是沈默陪在那裏,寸步不離。

很多人來過,但都沒有進來探望,只是遠遠看他一眼,不忍打擾。

季恒初也來過,和徐靜相對而坐,做了這麽多年的夫妻,竟是無話可講,徐靜從前對他還算客氣,畢竟算是自己老板,只是心底裏挺討厭他的,自負得很,掌控欲還很強,說一不二。

如今倒是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面對他了。

突然覺得,他是真的老了,頭發也白了,冷峻的眉眼下,是疲憊。

季恒初其實也沒好好和徐靜說過幾句話,一直以為都覺得對不起她,也感激她對阿時的付出,不能告訴她那些事,只能拼命用物質去補償她,好在她是個辦了事心安理得拿錢的人,不然他連彌補都無從下手。

可說到底,是十幾年的辜負。

季恒初問了醫生情況,對方還是建議他帶季時嶼看心理醫生,以前他不敢,現在終於下了決心,去跟阿時說的時候,沒想到他絲毫沒有抗拒,說了句聲:“好。”

除此之外,父子兩個便無話了,季恒初是遺憾的,也懊悔,這些年為了盡量不傷害他,他很少在家。周慈慧是個很敏銳的人,她能察覺到很多細小的變化,想讓她放松警惕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她也自負,總覺得可以掌控住局面,將一切玩弄在鼓掌。

她對阿時的情緒一向很覆雜,痛恨,又不得不做出慈母的樣子,但季恒初還是發現,她其實有點害怕季時嶼,她害怕他長大,害怕他憤恨討厭的眼神。

於是他多次勸說他去看周慈慧,是人都會有弱點的。

很多次,又覺得自己做錯了。

但不知道什麽是對的,仿佛怎麽做都是錯的。惡人洋洋得意,無辜的小孩卻一次又一次被傷害,作為一個父親,他深覺挫敗和無助,很多次,他甚至想要直接殺了周慈慧,以命抵命,一了百了。

可是如果那樣的話,對阿時可無疑是又一次的傷害。

他至今仍記得自己得知季時嶼存在的時候,是一種怎樣震驚而覆雜的心情,他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是在南菏,救護車旁,他被抱上車的時候,他蜷縮著身子,眼神裏充滿對這個世界的恐懼和憤怒,像一只未開化的野獸,而非一個原本應該天真爛漫的幼童。

到如今,終於可以吐出半口惡氣,他能做的就是配合警方徹查,希望早日完善證據鏈條,查清事實,讓犯罪之人繩之以法。

或許到那時候,阿時才能真的走出來。

淩遲也不過如此,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滿著煎熬,來來往往的都是人,很多是警局的,第二天的下午,程焰正在出神的時候,從渙散的瞳孔裏看到程訓之睜開了眼睛,仿佛是夢境,她就那麽呆呆地看著他,心想是一個好夢呢!

過了十幾秒鐘,她才驟然從椅子上彈跳起來,呼吸都急促了,很努力才能找到理智,失聲叫了句,“醒,醒了。”

護士和醫生先後湧入,圍在病床前檢查,最後主治醫生綻開一抹笑容,宣布徹底脫離危險期。

之前也好過幾次,但情況始終在反覆。

等人都走了,程焰發現他又閉上了眼,她仿佛驚弓之鳥,表情一下子冷下來,旁邊護士忙安慰她,說他還是很虛弱,清醒的時間不會多的,她墜到谷底的心仿佛才又撿回來。

她發覺自己手在顫抖,繼而發覺整個身子都在顫抖,她狠狠握住自己手,可如何也克制不住。

她真的,不能失去他。

程訓之情況好一點之後,周敏玉才敢跟她提報考的時候,她堅持要報公大的提前批的時候,所有人都沈默了。

程焰卻只是笑了下,“子承父志,挺好的。”

陸豐知道這些年程訓之過的是什麽日子,不免提醒了句,“你爸也不一定會支持你做這個選擇。”

程焰扯了下唇角,“我等他來罵我。”

周敏玉偷偷抹了好幾次眼淚,大概有一種無能為力的挫敗感,她很努力地克制住了,因為不希望將來有一天,程焰在可能面對危險的時候,身後的擔憂變成利刃刺向她,讓她腹背受敵。

她想盾,不想做矛。

程焰這時候才想起來問周敏玉,知不知道季時嶼考得怎麽樣。

他的專業還是沒選好,高考的時候還發燒,不知道成績到底有沒有受影響。

周敏玉說,“他跟你,分數一模一樣。”

程焰驚訝片刻,忍不住說:“他要是沒發燒,說不定考得更好。”

報清大應該是沒有問題了。

周敏玉遲疑了片刻,忍不住還是提了句,“他最近住院了,我去看過他,情況不太好。”

程焰聽完了所有的來龍去脈,似乎到這一刻才明白他為什麽明明心臟不好還能參加軍訓了,似乎明白他為什麽有時候帶著點偏執和陰郁了,也明白那天他抱著她的時候,情緒裏的低落和不舍……

她覺得自己就夠倒黴了,和他比起來,倒算是幸運許多。

程焰看著沈睡中的程訓之,聽著外面再次下起的暴雨,煩躁的感覺久久不散,仿佛心裏有個人一直在催促她去幹什麽。

片刻後,她終於起了身。

出租車停靠在醫院門口,她撐開傘往住院部的大樓去,雨下得太大,把她身上都淋濕了。

她似乎完全沒有註意到,只是扳著一張臉,心情差到谷底。

季時嶼已經兩天沒吃飯了,每次吃一口,便說吃不下了,徐靜勸他也沒用,他情緒反覆無常,她真的很擔心。

程焰敲門的時候,他只是在病床上翻了個身,“我不想見人。”

徐靜開門的時候,卻看到程焰被淋得半濕站在那裏,顧不上跟她說阿時不想見人,連忙把她拉進來,找了塊毛巾給她擦,“怎麽淋成這樣啊,臉色也這麽差,生病了嗎?”她擡手去觸程焰的額頭,發覺並不燙才松了口氣,只是她看起來臉色太差了。

程焰終於開口,聲音帶著點嘶啞,“沒事,我來看看他。”

季時嶼豁然折起身,扯得手背上壓著吊瓶針的膠帶崩開了,針也扯了出來,血水濺得到處都是,徐靜驚叫一聲,一邊拿棉簽給他壓,一邊按鈴叫護士。

程焰只是看著他慘白的一張臉,忍了好幾天的眼淚,這一刻才掉下來。

她是個太堅強的人,落淚的時候,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只眼裏含了太多的情緒,讓人格外心疼。

季時嶼突然有點手足無措,擡了下手,隔著這麽遠,似乎想把她眼淚給她擦掉。

護士進來了,忙給他處理好,然後在另一個手背上紮了一針,這幾天常常打吊瓶,手背上都是針孔,看他又沒吃飯,臨走前忍不住說了句,“你要好好吃飯啊,身體這麽虛弱,什麽時候才能好。”

程焰抹了眼淚,走過去他身邊坐下來,徐靜借口有事出去了,順帶關上了門。

季時嶼終於才說了句,“你怎麽來了。”

程焰端起床頭放著的粥,舀了一勺遞到他嘴邊,“我不想年紀輕輕沒有男朋友,你好好的行不行?”

季時嶼安靜地看著她,“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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