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chapter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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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嘉回國前從不過問公司的事, 直到令父病倒,她住在醫院病房沙發的那段時間,才聽陳東禾掰開揉碎給她講了一遍。

她當日翻完了小山堆般高的海量文件, 現在再來看, 大致倒是能看懂,但到底不是專業的,令嘉覺得合同不能亂簽, 瀏覽完一遍後, 還有許多細節沒弄明白,陳東禾又不在,只能都一一記下來, 打算明天再找他商榷。

寶恒如今是繪真旗下的企業, 背靠大樹好乘涼, 公司一旦重新上市,她手上的百分之三的寶恒原始股價值至少能增值幾倍。

需要慎之又慎。

合上文件夾, 令嘉擡頭, 才發現傅承致不知什麽時候站在客廳中央,端詳著墻面上自己的大幅硬照。

那是攝影師程鶴執鏡拍的, 色彩構圖都是大師手筆,但別管拍得有多棒, 在家裏掛這麽大一照片, 總歸顯得主人有點兒自戀。

這是周伍硬送的, 理由是別的明星家裏都掛,自己的藝人也要擁有。

自從上回撞見令嘉拒絕黃子謙的邀約,東北硬漢感動得不能自已, 不僅從租房到搬家盡心盡力, 還找印廠定制了這張他精挑細選後, 覺得令嘉拍過最高級、最具質感的硬照當喬遷禮物。

尺寸剛好夠鋪滿一整面墻。

當時沒覺得什麽,這回傅承致盯著看,看得越久她越感覺羞恥,趕緊出聲轉移他的註意力。

“我明天簽完拿給陳助,讓他轉交公司可以嗎?”

“當然。”

令嘉把文件收進公文包,想起來還債的事,“我最近剛剛拿到幾筆代言費,一共三千四百萬,本來早就打算轉賬的,一直沒抽出時間,正好明天一塊兒給你。”

幾次還款零零總總相加,她的債務只剩一億五千萬了。

傅承致回頭,“你不需要把自己變得這麽辛苦,令嘉,沒有人在催促你。”

“人一旦失去上進的緊迫感,很容易迷失在享樂裏,我不催促自己,掙錢速度可能都趕不上利息增長。”

她說完,蹲在她剛剛從超市拎回來的大口袋旁,埋頭翻出意面和牛肉,隨口問道,“我打算做晚飯了,你們要吃嗎?”

人太瘦沒有脂肪可供消耗,工作時間長了就容易頭昏眼花,她最近工作強度太大,營養師說可以適當吃一點點主食。

令嘉聽見這建議的時候簡直都要喜極而泣了,當即在保姆車裏購置了幾本米其林菜譜,一得空就翻開看看步驟和圖片,一邊流口水一邊想,珍貴的下一餐要吃什麽。

雖然實踐機會不多,但精神上,令嘉認為自己已經是個藍帶廚師。

“一起做我們的份嗎?真是太棒了!”

霍普聞言馬上響應,順便替老板一起回答,“飛機落地到現在,我們都還沒有進食。”

令嘉只是隨口一問,哪知他倆真的沒吃飯,騎虎難下又往鍋裏加了一些水。

她吃得少,不太確定兩個大男人的分量,打算把整包面條都放進去,順便謙虛地打打預防針,“我先申明,我沒做過幾次菜……”

“看出來了、等一下。”

傅承致突然隔著櫥櫃探身,抓住她的手腕,“等水開了再放。

令嘉放下手,他才接著開口。

“你打算做什麽面?”

“沙茶醬牛肉意面。”

“你會嗎?”

“當然!”令嘉不服氣反駁,“我把菜譜背下來了,我會嚴格按照菜譜進行。”

傅承致笑起來,“所以菜譜沒有告訴你這個種類的意面必須沸水下鍋?”

“我以前一直放冷水也能吃……”她弱聲反駁。

好不容易等水開,放完面條開始切菜,傅承致又教她,“牛肉切片要橫刀。”

令嘉突然覺得自己精神藍帶廚師的尊嚴受到了挑釁,掀起眼皮問:“你很會做菜嗎?”

“很會談不上,我也只會煮意面。”

令嘉鼓掌,“那太棒了,你來吧。”

說著就解下圍裙撂挑子,她累了一整天,好意請他吃晚餐還被嫌東嫌西。

令嘉堅持認為人和人交往不能毫無界限忍讓,很明顯傅承致被周邊人照顧慣了,就喜歡在人底線邊緣瘋狂試探。

當老板的敢做,他這做下屬的也不敢吃啊!

小兩口的情趣讓霍普在旁看得瑟瑟發抖,傅承致自己卻並不生氣。

他對令嘉一向有很好的耐性,當真脫掉外套,解開袖扣,卷袖子站到她之前的位置上,接替她的工作切肉切洋蔥,之後又從瀝水框裏拿出洗過的西藍花焯水,有條不紊用沙茶醬開火炒肉。

雖說動作並不熟練,速度也算不上很快,但平心而論,傅承致確實比她會一點。

他做事很有完美主義的傾向,切菜寬度一致,菜板上碼得整整齊齊,調料嚴格用勺子量克,然後才往鍋裏放。

等到炒肉的香味出來,令嘉也摒棄前嫌了,挨在櫥櫃邊上問他,“你什麽時候學的手藝?”

“牛津宿舍,公共廚房,論文寫到後半夜,總不能把廚師從家裏叫過來。”

令嘉立刻秒懂,大家都是同一個倫敦,同樣的考試周。

論文交稿前的夜晚,每個人都是不怎麽睡覺的,圖書館借齊文獻以後,就開始不分白天黑夜,埋頭苦幹。即便令嘉當時沒住過幾天校,後半夜電腦桌上也會擺一堆肉桂卷甜甜圈,或者直接把冰箱裏的晚餐拿到烤箱熱一熱。

開放式廚房,面條出鍋時候,整個客廳都能聞見香味,傅承致第一個往令嘉盤子裏盛。

就在她剛要開口說“夠了”的時候,對方已經停下來,儼然十分清楚她目前能攝入熱量的最大上限。

令嘉自然而然接過盤子,接過他遞來的叉子,背靠餐椅坐下來的瞬間,才突然意識到——

這種彼此深入了解,既不是戀人又不像情侶的狀態,有多奇怪。

傅承致那份當初在她看來完全沒有意義的同居合約,顯然並不是毫無作用。

即便搬出來了,它的影響也持續存在著。

它確確實實讓兩個性格天差地別的人清楚了彼此的人生,甚至細化到作息、愛好、食量和口味……就像令嘉從前覺得傅承致精明惡劣,冷酷狠厲惹人討厭,但在知道他過往的人生經歷之後,便再也無法從單一的角度去闡述他的性格,一切結果都有成因,深入剖析後,她很難說服自己繼續單純地討厭他。

沙茶醬牛肉意面很好吃,但令嘉吃到最後,望著空蕩蕩的盤子,突然傷感。

她意識到,無論傅承致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已經把自己深深烙印在她的生命裏。

人類感情是極其覆雜的一門學問,不可量化,不可控制,所有細微的點匯聚連接在一起,就有可能在某一個瞬間發生質變。

傅承致固然威脅、恫嚇過她,但他對她的幫助同時也不單純只有金錢債務。這個男人幾乎出現在她人生變故之後,每一個崩潰的節點,安慰、指引、教導她,看穿她的靈魂,也親吻她的傷痕,甚至在令父去世後,他已經成為這個世界上,唯一能不費力氣直觸她心靈的人。

令嘉之前一直無法厘清她對傅承致的討厭、感激和依賴裏到底摻雜了什麽,但她現在懂了。她之所以能對所有人保持克制禮貌,而對他不能,之所以能從開始的懼怕到現在肆無忌憚生氣、之所以會在奶媽勸她那些話時候心煩意亂、之所以會覺得對不起沈之望,一切都是因為——

她對他的表白並非無動於衷。

從前聽人說走出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是時間,或者開始另一段感情,令嘉當日不信,可她現在回憶從前和之望的記憶,或許依然充滿想念遺憾,但從前深入骨髓、痛徹心扉的失去感已經在漸漸消散。

Lum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替令嘉蓋被子的時候告訴她。

她和之望在一起的時間太早,就像大多數青春期戀愛的小孩子一樣,因為懵懂的好感牽手,因為同樣身處異鄉的孤獨感相互慰藉,擁抱取暖,從十三歲到二十歲,他們在還沒來得及明白愛情是什麽的時候,已經將承諾刻進彼此的誓言裏,成為了彼此的親人。

“但這不就是愛情嗎?”令嘉當時便問。

“比起愛情,那可能更像一種習慣,當然,人生每個階段對愛情的理解都不一樣,對於世上大多數人而言,能遇上這樣一個值得信賴、扶持走過一生的人,已經是幸運。但當有一天,你碰見真正的愛情時候,就會明白區別。”

令嘉如今正隱約明白這種區別。

她沒辦法完全信任傅承致卻可以毫無緣由對他充滿依賴,清楚他是個壞蛋,卻可以原諒他的無恥,為他找借口解釋,她會在他面前緊張、膽怯、心跳如擂鼓,或悲或喜,對未來患得患失……這些情緒的種類太多,變化太快,程度越來越深,和她在初戀裏的舒適感天差地別,讓她想欺騙自己都騙不了。

磨蹭到十點才把人送出門,令嘉折身回到客廳,才忽然想起來手裏還剩兩張《暗刺》首映禮的貴賓觀影券。

剛入行時,她連電影都沒開始拍就主動邀請他來看首映,這次想來想去,似乎沒有其他人可送,把餐盤放回水槽,令嘉猶豫了幾秒鐘,還是又疾步回臥室拿了電影票,打開門追上去。

反正這次也提前兩個星期了。

公寓的電梯正在日常養護,令嘉住七樓,兩人剛剛從樓梯下去,跑幾步應該還能追上。

她拉開樓梯間的消防門,順著扶手小跑下樓,才跑了兩層,對方交談的聲音便清晰起來,令嘉探身朝下,正要開口喊人,才聽清霍普說話的內容,喊聲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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