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回去的了。進屋以後，我用力把自己摔在沙發上，望著窗外發呆。

天已經開始亮了。一襲一襲的迷蒙晨光透過窗戶傾灑進室內，在地上化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淺白。

很安靜祥和的清晨，可我的內心卻無法寧靜下來。

費立安最後和我說過的話一直在我腦裏揮散不去。

如果我真的曾經和費立安在一起過，為什麽要選擇離開？為什麽要選擇遺忘那段記憶？

大概是發生了什麽讓我無法承受的事吧……

要找回那段記憶嗎？

我看著自己的手，指尖正因為某種莫名的原因而顫抖著。

果然，只要我想起那段遺忘了的往事，這個身體還是會自發產生排斥吧……

我低低苦笑了一聲，伸手蓋住眼睛。

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有人下樓了。我依舊躺在那裏，絲毫不想動彈。

“克裏斯，你回來了！”艾琳娜欣喜的聲音在樓梯口響起，她跑下樓梯，在我面前停下，彎下腰來看我，“你怎麽了？”

“沒什麽，只是覺得有些累了，我睡一會就好了，你別擔心。”我微笑著說。

“要睡覺去房裏睡，在這裏多累！快起來！”她說完就要來拉我。

我坐起來，按了按太陽穴，吐出一口濁氣。

猶豫了一會，我開口：“艾琳娜，我今天帶你出去玩吧！”

艾琳娜楞了一下，隨即開心地睜大眼睛，“真的？”

“是的。”我點頭。

“太好了！”她抱住我的臉用力親了一下，“我得去好好準備一下，這可是我們的第一次約會呢！”

…………

沿著剛羅河岸往前走，拉爾芬密泉低矮的建築群早已遠去，遠遠可見河對岸白色的風車群，在寧靜的風中低聲吟唱。

繞過小樹林，還沒見道斷崖，就已聽見巨大的水聲嗚嗚，朦朧的水汽彌漫在上空。

小樹林之後，陡峭的山崖截斷了前路。

奔流的河水從斷崖頂端傾斜而下，水石相擊，飛珠濺玉，隆聲作響，在底端的綠色深潭上方升騰起迷蒙的水霧。

剛羅瀑布，整個血族大陸最大的一個瀑布，傳說中的情人誓愛之地。

明媚的陽光流瀉在奔騰的水面上，漸起粼粼的白光，七彩之橋在銀白似錦的瀑布半空中隱約可見。

雪沫如煙，幻化為輕風拂臉而過。

已是下午時分，所以現在人不是很多。

艾琳娜一手撐著把小傘，一手挽著我的胳膊蹦蹦跳跳地走著，還時不時說著些什麽，不過磅礴的水聲之下，我一個字都沒有聽到。

“啊，快看！”她突然大叫一聲，緊緊抓著我的手小心挪到斷崖邊緣，俯瞰下望。

瀑布激水飛流而下，碧綠的潭水在白茫茫的水汽覆蓋下隱隱約約，朦朦朧朧。

“啊，好高啊！”只小心翼翼地張望了一下，她就捂著胸口跳回我懷裏，我連忙摟住她，把她帶到斷崖邊的草地上坐下。

“克裏斯，謝謝你，我今天好開心。”她擡頭笑嘻嘻地看我，長長的睫毛上掛滿了點點水珠，像極了晶瑩的珠光。

我微微一笑，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擡頭望向霧氣蒙蒙的遠處，思緒卻漸漸飄了開去。

那天下午，艾琳娜一直都很興奮，離開剛羅瀑布之後，她還拉著我去逛伊凡登街。登我們回到以諾山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拉爾芬的夜總是黑得很快，黑暗的半山腰，只有前方伊萊爾村亮著依稀的燈火。不知不覺間，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紛紛灑灑落在泥濘的山道上。

道旁黑色的樹影瑟瑟，層層又疊疊，在雨中更顯靜謐和深邃。

“小豬，你該減肥了，重死了！”我托了托背上的艾琳娜，無奈地低頭往前走。

“克裏斯你真討厭，我才不肥呢！”艾琳娜一手撐著傘，一手摟住我的脖子，賭氣地說。

“還不肥？你再重下去我就要背不動你了。”

“那是因為你太瘦了。”她不服氣地輕聲哼道。

“好好好，你不肥，是我太瘦了行吧……”還想說些什麽，脖子上驟然收緊的力道讓我把剩下的話全部咽進了肚子裏。

“克裏斯……”艾琳娜摟緊我的脖子，聲音裏透著明顯的驚慌。

我收起笑容，停下腳步，看著那個站在不遠處的人影。

因為沒有打傘，也沒有用魔法避雨，那人渾身上下都被雨水濕透，貼身的衣衫勾勒出挺拔的身形。略顯淩亂的長發垂在胸前，幾分落魄幾分蕭索。

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卻知道他是在看著我們。

他向我們走了過來。

我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

“凱洛，我等了你好久。”他走到我面前，面部表情地看著我。

我別開臉，不敢去看他的眼神，“那是你的事，我沒說過我會來。”

他頓了頓，再次開口，原本低沈的聲音在彌漫的雨霧中斷斷續續，“凱洛，我等了你三個小時，到處都沒有找都你，我很擔心你。告訴我，你去了哪裏？”

“我去了哪裏與你無關，你喜歡在這裏等也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冷冷地說。

他的視線繞過我的臉落在我身後的艾琳娜身上，湛藍的眼中看不出情緒，“你今天都和她在一起？”

“對。”我終於鼓起勇氣擡頭直視他，嘴角習慣性地翹起一絲弧度，“不光是今天，我永遠都會和她在一起。”

脖子上的手又緊了緊，艾琳娜抽了抽鼻子，把臉貼在我的後腦勺上輕輕磨蹭，“克裏斯，我困了，我們回去了好不好？”

“好，我們馬上就回去了。”我轉頭對她微微一笑，再次直視費立安，“抱歉了，先生，我家可愛的小貓困了，能不能請你讓一下路？”

費立安依舊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沒有說話，也沒有讓路。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我甚至可以看見雨水落在他的肩上濺起的水霧，迷迷蒙蒙，又飄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時間好像凝滯了。

明明是潮濕的雨天，卻依然讓人覺得氣悶。

頭，有一點疼。

費立安終於開口，聲音卻比寒風更冷，“凱洛，我說過，如果你不來，我就殺了她。”

“你……”我睜大眼，抓緊艾琳娜快速後退，但已經來不及了。

背上一輕，白色的傘輕飄飄落在地上，轉動幾圈，又漸漸停止不動，像極了白色的淚珠。

雨水爭先恐後落在我的身上，濕透了衣服，模糊了視線。

而艾琳娜已在費立安的手上。

“費立安，她是無辜的，你放開她！”我大吼道。

費立安抓著艾琳娜的脖子，慢慢舉高。艾琳娜後仰著頭，表情極端痛苦，那脆弱纖細的脖子仿佛隨時就能被折斷，我甚至還聽到了頸骨發出的輕微“磕嚓”聲。

“我說過了，如果你不來，我就殺了她。”費立安看著我，再一次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重覆，半瞇的雙眼中卻只剩下滿滿的空洞。

“克……裏斯……”艾琳娜困難地喊出我的名字。反抗在漸漸變得微弱，直到雙手終於無力垂下。

眼前的景色開始飄搖，晃動，仿佛某些早已被忘卻的無望往事。

胸口有什麽漸漸融化了，化成無力的悲哀與仿徨。

我閉上眼，努力微笑。

“費立安，我已經忘記你了，為什麽你還是不肯放過我？放過我，好不好？”

“既然我已經選擇了忘卻過去，你不要再讓我恨你，好不好？”

“不要傷害無辜的人，好不好？”

費立安看著我，只是看著，然後慢慢將手放下。艾琳娜無力地跌坐在地上，不住地喘息。

好像全世界的聲音都在這一刻散去不見，只有雨聲在耳邊淅瀝作響。

似乎連呼吸都已經被奪去。

腳步聲仔身前響起，踏著水聲，隨即身體被抱入一個冰冷的懷中。

他將額頭貼著我的，湛藍的雙眼一眨不眨地註視著我。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像極了眼淚。

“我可以不傷害無辜的人，但我不能沒有你……凱洛，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彌補自己過去犯下的錯，好不好？”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竟是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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