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目前的情況看來，老皇帝的肺病已經發展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用現代的醫學名詞來說，可能已經是肺癌晚期，以這個時代的醫療水平而言，他的病情已經是無力回天的了。

與此同時，資歷最老的江太醫從外面走了進來，見蘇皖面色凝重，便小心翼翼開口說道：“王妃，陛下他……”

“你們這些庸醫，每日晨昏定省為陛下診斷，究竟起了什麽作用！”蘇皖有些惱怒地打斷了江太醫的話，厲聲責問道：“陛下的病情無比嚴重，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們為什麽沒有趁早發現？”

老皇帝得的雖然是最為兇險的肺病，但如果早發現早治療，配合中藥的合理調養，再延長個三五年的壽命自然是沒有問題，然而如今，他大概只剩下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了。

江太醫見蘇皖動了怒氣，“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老淚縱橫地說道：“王妃，老臣冤枉啊！陛下的病情早在兩年前便被太醫院診察出來，是陛下親自下旨，不準我們對外宣布，我們這才一直當做機密守口如瓶的啊！”

一聽這話，蕭墨宸當即坐不住了，情緒有些激動地問道：“你是說，父王早就身患重病卻秘而不宣！”

江太醫見已經無法隱瞞，便低頭如實說道：“正是如此，臣等已經為陛下秘密診療了兩年，陛下的病情原本趨於平穩，直到今年才突然惡化了……”

“既然陛下的病情發生了變化，為什麽沒有第一時間通知我？”蘇皖嘆了口氣，有些不解地問道。

江太醫擡眼看了看蘇皖，又瞥了一眼一旁的蕭墨宸，頗有些忌憚地說道：“陛下希望宸王殿下盡心國事，不要因為他的身體狀況而分神，因此才特別吩咐對王妃您也要只字不提。”

蘇皖內心一揪，面容覆雜地看向了一旁的蕭墨宸。蕭墨宸也是滿臉抑制不住的震驚，肩膀有些顫抖地喃喃說道：“父王……”

“去準備一套消毒完畢的銀針過來。”蘇皖嘆了口氣，冷靜地吩咐道：“再去配置一些活血化瘀的湯劑來，動作要快。”

“是！”一旁的管事公公和江太醫同時行動起來，一起迅速走出了房間。

“父王居然為了帝國，為了我，做到了這一步。”蕭墨宸語氣飄忽不定地說道：“長久以來，他都是一個人在戰鬥啊。”

“他的確讓人超乎想象。”蘇皖淡淡地說了一句，目光堅定地握住了蕭墨宸的手，緩緩說道：“我會讓他清醒過來的，他還有一場硬戰要打！”

蘇皖掌心的溫度傳遞到了蕭墨宸的手中，讓他渾身一顫，目光也變得柔軟了下來。

醫療用具很快便被送到了，蘇皖不敢耽擱，立刻解下寬大又華麗的外袍，開始忙碌起來。當她下定決心要挽救回老皇帝的性命時，她便不是王妃，而是一個盡職盡責的醫生，她的眼中沒有皇帝，只有病患。

終於，在歷時兩個時辰的忙碌之後，老皇帝終於緩緩地睜開了眼睛，聲音沙啞地說了句：“水。”

蘇皖眼中閃過激動的花火，立刻轉頭對管事公公說道：“陛下醒了，快拿水來！”

蕭墨宸也來到了床邊，關切地湊上前詢問道：“父王，您感覺好些了嗎？”

老皇帝被攙扶起來，灌下了幾口活血的湯劑之後，緩緩輸了口氣，便掙紮著要從床上做起來，低聲說道：“起駕慈寧宮。”

“陛下，您才剛剛從昏迷之中清醒過來，這……”管事公公滿臉猶豫，出言勸阻說道。

老皇帝咬了咬牙，努力想用手支撐自己坐起來，但是又總是使不上力氣，卻又固執地不肯讓人上來幫忙。

蘇皖遲疑了片刻，從一旁撐住了老皇帝的半個胳膊，將他扶了起來，然後看著蕭墨宸說道：“我陪同父王一起去。”

“好，我也去。”蕭墨宸點了點頭，從另一邊撐住了老皇帝的身體，讓他走得更穩當一些。

老皇帝的目光之中湧現出一抹稍有的溫情，淡淡地看了一眼蕭墨宸，輕聲說道：“孩子，此事一出，只怕是要委屈你了。”

老皇帝今日早朝剛剛宣布要冊封蕭墨宸為太子，並舉行為期三個月的慶祝活動，便緊接著受到了太後身故的消息。在帝國禮制之中，喜事必須為喪事退位，眼下處理太後的身後事必須放在首位，冊封蕭墨宸為太子的詔書只能延後發布。

蕭墨宸面色平靜，微微頷首說道：“兒臣定當竭盡全力陪護父王左右。”

聽著父子二人的這番對話，蘇皖心中有種很微妙的感覺。她一直生活在缺少家庭之愛的環境之中，她原本以為，像藺家那樣兄妹相親，父母相愛的家庭才是和諧美滿，但是如今看來，天家之人倒也有珍貴的骨肉親情。

只不過，這種溫柔的親情一再被綱常和倫理所束縛和壓迫，以至於不到最後一刻，便不能顯現出原本的柔情與溫度來。

慈寧宮中已經是一片縞素，漫天飛舞的揚花落在了淒清的宮道上，像是在為宮中的主人送別一般。

所有的下人均整齊地跪在慈寧宮一側的小道之上，正廳已經被擺上了靈堂，皇後攜帶後宮主位嬪妃正跪在那裏念經祈福。

“皇上駕到！”待老皇帝的步輦停穩之後，傳令官便提高音量說道，屋內的妃嬪們連忙紛紛起身，讓出一條道路來。

“皇上！”滿臉淚痕的皇後循聲轉過頭來，用手絹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淚滴，泫然欲泣地說道：“您身子還虛弱，不應該周折勞頓的。”

老皇帝在蘇皖和蕭墨宸的攙扶之下，邁著緩慢的步伐一步步走進了正廳。當他看到正桌上擺放著的貢品和太後的牌位之時，終於忍不住流下了眼淚，喃喃說了一句：“母後！”

一下秒，老皇帝雙腿一軟，已經跪倒在了牌位前的軟墊之上。身為君王，這是他唯一一次給自己生母下跪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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