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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父女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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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皖看著祠堂上方排列的蘇家列祖列宗的靈牌,輕笑一聲,垂眸看著掌心的傷口,從袖子裏取過藥粉灑在上面,猶如被撕裂皮肉的疼痛感立刻傳來。

“古武,現在什麽時辰了?”祠堂昏暗,她打被關進來就一直在這坐著,腦子裏不住的想著這幾日發生的事情,一點點理清。

“已經是戌時三刻了。”古武的聲音自暗處傳來。

蘇皖攏了下身上的披風,“古武,院子裏的人就交給你了。我要出去一趟。”

話音落下,外頭就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蘇皖扯起唇角,擡腳向外走去,天邊的雲彩一層一層的疊著,陰沈沈的壓下來,蘇皖叩響蘇南捷的房門,帶著來時的雨水進去,蘇南捷見她出來,瞳孔一縮,握筆的手掌一抖,目光下意識的向她身後看去,心底蔓延上一絲極致的恐慌來。

“爹爹不必緊張,我此次過來,只為一件事情。”蘇皖“啪”的一聲關上房門,走到桌前,端起尚且溫熱的茶水放在手心裏捂著,等身子回暖,才在蘇南捷變幻莫測的眼神中開口,“爹爹認為幾個皇子中,誰最有可能登上皇位?”

妄自揣度君意是死罪,參與黨政之爭,稍有差池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蘇南捷不明白她的意思,沈默著看了她半天,忽而笑了一聲,“你想說什麽?”

他這個女兒似乎有些天資過於聰敏了,那麽之前的年歲,是在韜光養晦還是裝傻充楞。蘇皖喝了口清茶,用指甲撥開上邊漂浮著的翠綠色的嫩芽兒,盯了半天,將茶盞擱到一旁,“蘇皖並無意破壞爹爹的籌謀,只是爹爹所選之人不甚合理,而且,皇帝絕對不會讓那人繼承皇位。”

蘇皖眸中精光一閃,惠妃的兒子與自己同年,皇帝因著其母的原因,對這個小皇子也是十分疼愛,可僅限於此。蘇南捷一面與柳府交好,表面上看是支持這位七皇子的,但實際上卻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蘇皖長長的睫羽在眼下印出一層極淺的褐色,她擡起頭,語調清晰的吐出一句話來,“爹爹心中中意的人,應該是太子吧。”

蘇南捷猶如被一道驚雷劈中,登時後退兩步,容色蒼白,他暗中支持太子這事十分隱秘,甚至朝堂大臣都以為他是七皇子黨,與太子對立,無人懷疑他是太子的一顆暗棋,偏偏在這個小女兒跟前,被一語挑破。蘇南捷神色不明的看著她,蘇皖並不在意,掐著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茶漬,繼續說下去。

“爹爹一方面娶了柳如眉為妻,營造出同柳府交好的假象,讓人以為你是站在七皇子一脈,然而實際上,七皇子雖然天資聰穎,可畢竟年幼,若是扶持他,難度必然會加大,風險也會上升,若是當今聖上身強體健,再活個二三十年,等七皇子長成也罷了,可我上次面見聖上,不難瞧出他已病入膏肓,怕是撐不了幾年。這樣的情況下,爹爹又怎麽會自掘墳墓,選擇七皇子這個最為弱勢的皇子。”

蘇皖一擊即中,蘇南捷的神情從最開始的震驚轉變為興味,坐在椅子上把玩著桌上的硯臺,等著她說下去。目前為止,蘇皖的推論並沒有錯。

“相比之下,還是太子最為靠譜,生母身份尊貴,乃是當今皇後,母族強大,這麽對比下來,爹你自然會選擇太子。這也就能夠解釋,為何我初次去藺府,藺老夫人會那般對我,甚至還好心為我解圍。”

蘇皖瞇著眼笑,將帕子扔到一旁,不錯眼的盯著自己塗的鮮紅的指甲,“只是,爹為何認為,太子就一定會登上皇位?”

“難不成這朝中還有人比太子更合適?”她的推論太過精彩,以至於蘇南捷不自覺出聲,話落,才驚覺失言,面色難看,一雙眼眸緊緊盯著她,眸光覆雜。

蘇皖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在停留,起身離開,“爹爹仔細想一想,這朝中還有何人比太子威望更高,不止爹爹會做戲,旁人也會做戲。迷霧撥開,才能瞧清楚裏邊的事實。對了,此前我被刺殺一事,女兒已經調查清楚,是柳姨娘下的手,不求爹爹為我討個公道,但明日柳府來人,爹爹還要多加周旋。”

柳如眉花費重金買通匪徒謀害蘇府嫡女,傳出去,連帶著整個柳府都討不得好,定會被人戳著脊梁骨罵,柳府為了自個兒的聲譽,也斷不會再繼續追究柳鳳嬌毀容一事。蘇皖在門口站定,“古武,明日讓王爺將那些人送過來吧,還有供詞一起帶來。”

蘇南捷看著她的背影在涼薄的雨水中越行越遠,嘴巴動了動,眼底隱約泛出淚光,忽然站起身,扭開櫃子上的花瓶,墻體轉動,露出個黑漆漆的洞口來,他舉著火折子進入,一路蜿蜒向下,最終要一堵鑲嵌著木門的墻壁前停下,伸手在墻上叩了兩下。

蘇皖剛回屋子裏,外頭的雨就停了,天迅速放晴,似乎是在故意嘲諷她。蕭墨宸不請自來,瞧著她淋得通體濕透,禁不住皺眉,上前握著她的肩膀,繞是他身中寒毒,早已適應體內寒氣,在接觸到她身體的涼意時,還是忍不住一抖。蘇皖擡起腦袋,沖著他譏諷一笑,“王爺是早有打算?”

早就打算利用她來說服蘇南捷,所以一點點的在她面前剝開事情的真相,逼著她不得不去面對,不得不去勸說蘇南捷。

古武一怔,並沒有出聲,等他反應過來準備替蕭墨宸說話時,蕭墨宸已經扯起唇角,俊逸無雙的臉龐掀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猜到了?”

蘇皖長長的睫羽不斷顫抖,忽而擡起頭來,仔細盯著他的眼睛,漆黑的沒有一點光亮的瞳仁突然就浮現出嘲諷來。她抓過桌子上的燭臺,猛然朝著他擲了過去,隨後捂著臉啞聲,“你將錢嬤嬤還給我。”

蕭墨宸如此在意蘇家,怎麽會不派人監視,那麽,那日院中的事情,他肯定是一清二楚的,卻故意在一旁看著,不出聲也不出手。蘇皖冷靜下來,想到蘇軒軟軟糍糍的小臉,心臟莫名的痛了一下。錢嬤嬤對蘇軒的意義極為不同,若是被他曉得……

“不要告訴他。”蘇皖擡起頭來,一雙眼猩紅。蘇軒年紀尚小,這件事暫且不要告訴他,只告訴他,錢嬤嬤回鄉養老,好將這件事情掩蓋過去。

蕭墨宸沈默不語,轉身離去,末了,留下一個好字。

蘇皖楞楞的坐在凳子上,屋內黑漆漆的一片,她想起自己親手將蘇軒送到蕭墨宸手裏,親手將這個把柄送到一直利用她的蕭墨宸手裏,她就忍不住放聲大笑。笑聲就淺轉濃,一聲又一聲,古武站在外邊聽著,心臟一陣陣抽搐。對於蘇皖,他是感激的,但是,她是蘇府嫡女,所以,有些犧牲是必須的。

第二日天明,柳府的人就過來了,蘇皖連去看一眼的精神都沒有,神色懨懨的躺在床榻上,只用一方手帕蓋著臉,柳府的主母來瞧了眼,話還沒來得及出口,蘇皖就跳起來,披散著頭發不住尖叫,柳夫人駭了一跳,怎麽也不好同個瘋子計較,更何況,並沒有確鑿的證據指明柳鳳嬌的臉就是蘇皖害的,再加上柳如眉此前對蘇皖下手的證據還握在蘇南捷手中。

柳夫人不甘心的捏緊拳頭,心裏頭第一次對這個小姑子產生了厭惡。柳鳳嬌是她的女兒,此刻她卻要因為旁人放棄自家女兒,她心裏如何好受?

蘇皖見她離開,不由嗤笑一聲,當天下午,蘇皖就乘坐馬車前去郊外的莊子上休養。途中,馬車突然顛簸了一下,緊跟著,車軸就斷裂開,蘇皖駭了一跳,身子就要隨著車子一起摔到。

蕭墨宸手掌一抖,上前去,一下子將她摟到自己懷中。馬匹經此一遭,發狂的向前邊沖去,一頭跳進懸崖,連帶它身後早已經歪斜的馬車一起,直挺挺的墜落下去。蘇皖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從他懷中掙出,電光火石之間就已經明白一切,蘇南捷老謀深算,她一番話還不足以完全打動他,那麽,他的做法是準備兩邊倒嗎?

蘇皖掀起唇角,突然取出匕首,在裙擺上劃了一刀,雙手用力撕下一大截布匹,露出光滑的腳踝來,她看了眼手臂上的擦傷,微微皺眉,咧著嘴將傷口處的汙穢擦幹凈,然後快速的將剩餘的布條纏繞其上,“走吧。”

蕭墨宸手心裏攥著一瓶金瘡藥,手掌稍稍用力,瓶子就裂開一道縫隙,隨後“砰”的一聲落到地上,摔的四分五裂。他快步跟上,陡然出手拽住她的胳膊,將她直接扯到懷中,蘇皖痛的倒吸一口冷氣,倔強的擡頭,“王爺有什麽吩咐?”

語氣冷漠生疏的叫他怔在原地,反應過來後,突然捏起她的下頜,冷笑,“你不甘心?”

蘇皖沒想到他會回應自己,片刻後,也跟著冷笑,“王爺一直是這麽欺辱旁人,利用旁人的嗎?我自然是不甘心。”

蕭墨宸猛然松手,將她摜到一邊,“你不甘心也得配合本王,誰叫你無權無勢,技不如人。你又憑什麽不甘心?”

蘇皖怔踵,忽然站起身,拍掉裙子上的塵土,“我技不如人,那麽我不甘心又關王爺何時?我想要不甘心,王爺有本事就讓我心甘情願,不能夠,就說明,你也不過如此,憑什麽阻止我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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