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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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了, 外頭飄著很細很細的水霧, 濕漉漉的;淩晨兩點,即便是淩海這樣躁動的不夜城,街道上也冷清起來,車開得飛快。

苗伊坐在前排, 抱著雙肩包,腿上只有絲襪,高跟鞋踩著一直在抖, 可是不覺得冷。熏熏的酒氣在狹小的車廂裏充斥開來, 那麽重,從身後包攏著她,那細微的抖便更抑制不住。

他究竟喝了多少?今晚她被那桌人纏了好久,沒數到他的瓶數,都是她的錯……

昏黃的路燈晃過車窗, 晃過白紙一樣的臉頰、薄薄的唇, 上面咬出的一點血跡,很深,清晰的齒痕,再咬,痛都不覺得了。再恨, 也是這麽遲鈍……

她就是這樣,一心從不能二用。因為總想數他的酒,總想看他,客人的話她聽不清, 答不好。今天反反覆覆的,那客人只是在問她酒的牌子和來歷,問她這麥芽味裏到底還有什麽味道,為什麽他品不出巧克力的味道,倒有股奶腥氣。

她說不清,把酒單資料原封不動背給他們,也似乎不是客人要的答案。他們讓她嘗嘗,她說她品不出的,客人說,我覺得你這不是巧克力,自己的味道你都品不出啊?苗伊不知道怎麽解釋,他們就笑,一直笑。

其實,她知道他們是在戲弄她,可她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麽意思,也就始終沒有恰當的答案。如果她反應不那麽遲鈍,他們就不會一直纏著,也就不會惹到角落裏的人。

第一次知道他在,她心裏很慌,很怕,小叔叔脾氣不好,怕他看到她這樣的打扮會生氣,怕他因為是給羅樸賣酒而起沖突,可是,這麽多天他一直都很安靜,除了喝酒,從來沒有靠近她,也不招惹羅樸。

分手之後,他做得很好了,沒有找她,沒有為難她,甚至沒有在她面前出現。可是今天,她終於還是把他惹到了……

小的時候看過小叔叔打架,覺得他好兇,會怕,可今天,明明一直是他在打別人,可是拳頭那麽重,都好像打在他自己身上,瘋了一樣,疼得苗伊的心攥成一團死疙瘩,哭不出,喊不出,連著呼吸全部堵死在心裏。

看酒瓶子飛,看椅子重重地甩在他身上,這麽近,她一動不動,整個人像被抽幹了一樣,眼睛跟著他,腦子裏都是曉雲的話……

曉雲說,告訴他吧,你不告訴他,他就不會走。這喝到什麽時候是個頭?非要喝死他才算完嗎??

苗伊沒吭聲,一晚上,低著頭。

曉雲罵,說苗伊你知道麽,其實你這個人最自私了!當年你爸媽把你送走,你只記得分離的痛,卻不能感受他們用心良苦!他們的債,他們的錯,他們自己承擔,不想牽連小女兒!可你,你不肯!!為了自己那點不能斷奶的心思,為了自己放不下,你就犟!就折磨自己,苦自己!你就不想想,孩子想父母還能比父母想孩子多嗎?你這樣,讓他們為你做的一切、忍受的痛苦全都白搭!!

現在,你爸病了,媽媽也放棄了工作,他們現在唯一的希望、活著的樂趣就是你,希望能看到你成家、幸福。可是你!卻變本加厲,要獨自承擔!你覺得你很偉大是不是?你覺得你很了不起是不是??債主已經恨透了你們家,你就是全部還清,他們也絕不會說你一個字好,依然會罵你們!可你讓愛你的人那麽痛苦,如果你爸媽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會心疼死!現在,你又用同樣的殘忍在對一個真的很愛你的男人!

你的借口真多,你愛他,你舍不得,所以你不告訴他!你,你,你!你又是只考慮你自己!如果真的愛他,就應該說出來,放他走!人家大好前程,那麽有錢,那麽帥,多少漂亮女人等著嫁! 讓他走,然後你想怎麽折磨自己都行!誰管你!

那一夜,是好多年來,苗伊第一次看到曉雲哭。那個時候她才知道,自己是個多麽討厭的人,讓閨蜜這麽傷心。一夜未眠,她也知道她早該告訴他了,可是,她不行……

她的初戀,叫陸青。如果,他可以叫初戀的話。曾經說特別愛她,說沒有她,他的世界裏陽光都冷。

後來,他走了,轉身的那一刻,把她世界裏剛剛漏進來的一點陽光又全部帶走了。曉雲很討厭陸青,說起他來,咬牙切齒。其實,苗伊心裏還是感激他的,因為,他雖然那麽激動,那麽生她的氣卻為她保守了秘密,誰也沒有告訴。

大二的時候,陸青有了女朋友。那個女孩才是他的陽光,他特別寵她。一起吃飯,一起上課,連書本都舍不得她拿。每次上公共課,苗伊都躲在階梯教室最邊上的角落裏,那個背影,那一雙恩愛的背影讓她的頭都擡不起來。

那四年,幾乎天天都是折磨,自卑,自責,夜裏熄了燈會害怕,害怕自己傷害自己。如果不是為了讀書,她早就逃走了……

現在比起來,才知道,那個時候她對陸清的感情只是心動、自卑,她的愛,真的愛是在小叔叔回來的那一刻才生出來的。

她愛他,如果可以,她想把自己獻給他,黏著他,永遠在一起。

如果,他也扭頭走了,她知道,她就完了。

自從他出現在酒吧,她晚上就好期待去上班,去賣酒,哪怕賺的錢開始直線往下掉。

她就是這麽個烏龜一樣的人,背著自己的殼,躲在自己的殼裏,駝著,拖著,不到萬不得已,根本不會動。

直到今天看到他瘋,看到他的血,她疼得快要死了,才明白自己有多自私。

可是,當他坐起身的時候,她居然……又逃了。

懦弱,自私,想他……

她還是做不到,就是想在他心裏還能占一點地方,她不想失去,真的不能失去……

現在唯一有一個辦法,她可以走,到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離開遠油,接下迅聲的工作,接下易科的工作,她可以賺更多的錢。他看不到她,慢慢的,就淡了……等他有女朋友,結婚,她都看不到……

而她,還可以繼續想他,回憶曾經,也許,偶爾的,可以從師兄那裏借來遠油的期刊,還能再看到他……

那今晚……就是最後一晚。

苗伊擡起頭,悄悄瞥一眼後視鏡,他還閉著眼睛靠在後座上,很小心地墊了折起的外套,沒有讓血跡沾到出租車上。看著看著,蒼白的小臉笑了……

她愛爸爸媽媽,她愛他,為了他們,她什麽苦都能吃。唯一的,她不能失去愛他們的感覺。那樣,她就真的死了,她不想死。

不能告訴他,她要永遠自私下去,唯一能為他做的,就是離婚,一定,要和他離婚。

……

車到了臨灣城外,蒙蒙的雨霧終於成了小雨。

車停了,車門卻沒開。司機往後頭看了一眼,那男人睜開了眼睛,一點動的意思都沒有。女孩要結賬,司機一邊擡手打計價器,一邊小聲說,“姑娘,等下送你吧?”

“哦,好。”

苗伊下了車,後門這才開了。他下來,在她身邊。

“回去吧。嗯……傷口要洗一下,再上藥。”

她的聲音很小,這麽安靜的夜,還不如剛剛下起的雨絲。他應該沒聽見,沒吭聲。

站了一小會兒,苗伊說,“那我走了。”

轉身正要去開車門,身後悶悶的一聲,“誰給我上藥?”

苗伊回頭,他在雨裏,外套搭在另一個肩頭,黑紅的血跡透出白色上衣,那麽突出、刺眼,傷口的地方在肩後,真的不好自己上藥,苗伊蹙了下眉,“那個,讓蔣工……”

“他這兩天不在淩海。”

一句堵回來,苗伊輕輕咬了唇,回頭看了看值班室的保安,又猶豫了一下,這才彎腰對車裏說,“師傅,您走吧。我晚點再走。”

司機看看外頭那個大男人,看著清醒多了,似乎也不像壞人,就說,“好,姑娘註意安全。”

“嗯,謝謝師傅。”

……

五十二天……

感覺離開很久了,可是再走進這座城堡,四季常青,富貴,囂張,撲面的熟悉讓苗伊的心又縮成一團,小心地與他更拉開了距離。

進了電梯,她背著包站在角落裏,他沒有在意,就站在門前。

空空的樓道裏,兩個人的腳步聲輕輕回蕩,沈默變得更加清晰。

應著孤零零的鑰匙聲,房門打開,黑漆漆的,走進去,清冷撲面,一點熱氣都沒有,還不如樓道。以前她在的時候,他總是設好壁爐開啟的時間,她到家就已經是暖暖和和的。現在,除了那清香的味道依舊,冷得那麽陌生。

燈開了,沙發,桌椅,壁爐,吊燈,一切都幹凈、整齊,沒有一點淩亂的褶皺,渺無人跡。

她還站在玄關,他已經扔了外套徑直走去吧臺,從小冰箱拿了一瓶水就往下灌。酒熱,肯定渴,可這一晚上,氣溫一直在將,冷雨下來寒氣逼人,現在看他喝水,瓶子裏都帶著冰碴子,苗伊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走過來,“冷麽?”

苗伊輕輕搖搖頭,“嗯。”他笑了,擡手打開了墻上壁爐的開關。

“在哪兒上藥?”

苗伊輕輕抿下唇,“餐廳吧。”

“行。”

南嘉樹答應著邊順手卷起上衣,邊往餐廳去,等他脫下,回頭,她還在玄關。藥箱樓上樓下各一個,都在客廳最方便拿到的地方,近在咫尺,她卻陌生地僵著。南嘉樹看了看,重轉身回去拿了藥箱。

他已經光著膀子了,她還站著不動,南嘉樹回頭,“你過來麽?還是要我過去?”

那黑紅的肩頭根本看不出傷口在哪裏,一片模糊的血跡,目光盯上去就像被吸住,明明怕,可就是挪不開,被他催,苗伊這才回過神,放下包,猶豫了一下也把外套脫掉。

裏面是那套巴伐利亞的小裙子,在酒吧那種渾濁的地方不太覺得,在這冷清如兵營的房子裏雪青的顏色竟然顯得那麽紮眼,輕佻。她兩手握了不自覺就往下拽了拽,低了頭往衛生間去,很仔細地把手洗幹凈。

走到他身邊,她輕輕吸了口氣,“那個,用冰水洗吧?”

“嗯。”

他答應了,可是沒動,苗伊抿了下唇,自己從小冰箱拿了瓶水出來,沾濕了藥棉。

小手很輕,很涼,小心擦在滾燙的傷口上,很舒服。她站在身後,看不到她的臉,可也許就是因為看不到,她才肯湊近,邊擦邊輕輕地吹,軟軟的氣息呵在他的傷口上,痛啊,南嘉樹眉頭一皺,閉上了眼睛……

隔著衣服,玻璃紮透卻沒留下,傷口很清晰,不深,可是……不只紮了一處,被摁在地上,一下就是一片。一個個碎裂的玻璃渣就是一個個小刀子,刺進去,劃開很淺很尖的傷口,像小魚嘴巴,連起來,血肉就糊成一片。

眼暈,腳像踩了棉花有點站不住,壁爐裏的火燒得很旺,帶著松香,房間裏已經暖和起來,可是她卻冷得發抖,手穩不下來,不得不吸氣,吸氣,吐不出來,齒間控制不住發出顫顫的聲音。

她就在他耳邊,南嘉樹聽著,忍不住輕輕扭頭。一晚上,她都安靜,跪在他跟前求羅樸不打他,那眼睛裏也是一點波紋都沒有,只有小臉煞白。現在,她像小時候怕打雷,眼睛裏全是淚,怯怯的,忍不下又不敢哭出來。

“……你疼麽?”

囁嚅的小聲兒問他,南嘉樹突然就受不了,猛地握了拳,握得手臂上爆了青筋,才沒有一把把她抱在懷裏,勒緊!想咬她,想狠狠地咬她:疼!特麽都快疼死了!

“沒事兒。”

“白天……還是去下醫院吧。”

“不用。”

“我包得不好,怕好得慢。”

“能好就行。”

“淋了雨,萬一,萬一感染呢?”

“死不了。”

她閉了嘴巴,特別想哭,淚在眼裏打轉,想掉出來,浸得那雪白的藥紗都模糊。

“苗苗兒,”

他叫她,聲音很低,可她還是明顯怔了一下。南嘉樹沒敢動,又叫,“苗苗兒,”

“……嗯,”

“那個,”做夢都夢到她應他這一聲,可是她真答應了,他倒有點打磕絆,幹幹地咽了一口,“我就想問你,……你看這樣行不行,咱們還像從前,行不行?”

“……嗯?”

“以前跟你說我能做兩個,小叔叔和……”和你的男人,他沒敢說完,怕那四個字一出來就嚇掉這好不容易拉近的距離,“我沒做好。你看能不能……”

“不,不是……是我,我不……”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怕她又躲,他趕緊解釋,“這個過去了,咱們不提了。我就想問,我……還做小叔叔行不行?”

淚珠含在眼睛裏,很大顆,她根本看不清他,怔怔的。

“你看啊,是這樣,”他笑笑,“咱們見面的時候我就是小叔叔了,是不是?這麽多年,沒見,我也是小叔叔,對吧?用姥姥的話說,咱是親戚。不能因為錯了兩個月,就一輩子的親戚都沒了吧?”

她終於聽懂了,一搖頭,淚珠掉了出來,“我……不能跟你……”

“我知道,不跟我,啊?可你這麽想,你戀愛了,然後覺得錯了、分手,不能就此不認小叔叔吧?那個男人是南嘉樹,他不識好歹,強迫你,不要他了。可小叔叔,他沒做錯什麽吧?”

那還不是你?都是你……我從來愛的都是小叔叔……

“小叔叔……又怎麽樣?我長大了,不是以前了……”

“是,苗苗兒長大了。那碰巧咱們都在淩海工作,你一個人,總得找地方住,小叔叔這麽大的房子空著,肯定想給苗苗兒住。就像你來開會,小叔叔非給你接來住一樣,是不是?你搬回來,好不好,苗苗兒?”

怕她多心,他小心翼翼地哄,可說到最後還是急,忍不住就說要她搬回來,果然,她敏感的神經馬上封閉,“不,不,不行!”她轉身就要走,他手臂一下搭在桌上,輕輕攔了她。

“你聽我說完。”他努力壓了情緒,平心靜氣地解釋,“其實,就是給你省點房租,省點交通費。你住小屋,忙你的,要做什麽,小叔叔絕對不幹涉,就只當鄰居。你要覺得還不自在,我其實特別忙,岳總換去江州做樊津,我現在在淩海做一個總包的投標,經常住在公司。十天半個月,也不見得能回來一次。然後,以後,我會申請去現場。”

不見面,也想她回來住,聲音這麽沈,一點也不像曾經那個霸道耍賴總是要她愛的那個男人,連壞企圖都聽不出……“你……為什麽……”

“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她不吭聲,淚珠涼涼地掛在腮邊,看著他。

她這麽近,這麽乖,又戒備得像只小刺猬,他的笑好心疼,“假話是,我就是想助人為樂,像當初假婚幫我的小鄰居一樣,現在幫她在外工作行個方便,照顧一下。”

“那……真話呢?”

他頓了一下,“我能說,那你能讓我說完,別急著跑麽?”

“……嗯。”

“真話是:一想著你在外頭一個人,我就什麽都幹不成。”

這一句……她聽到過,剛分手的時候他來遠油找她,就是急切告訴她他想她,想得什麽都幹不成。可現在,同樣一句話說出來,竟然真的變了,聲音沈了好多,不急,卻更真了……

淚又續得滿滿的,他心疼地看著,小手緊緊地捏著桌沿兒,發青,能感覺那緊張到冰冷的溫度,想抱,卻連握都不敢握,“你搬過來住,我回家能看一眼,知道你在家,暖暖和和的,就行。別的,都無所謂。”

淚珠終於墜不動,掉下來,“那不行……”

“你看,苗苗兒,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你相信我,我絕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兒。我知道你對我不是那種感情,怎麽會強迫你,對不對?小叔叔不是流氓,是吧?咱們這樣,你工作,就住在這兒,就當出差,當小時候一樣是鄰居,行不行?”

心裏最後那堅決的防線又開始松動,像漏進了水,越滲越多,沒有洪水決堤的猛烈,卻從心裏往外軟,往下塌,往裏陷,根本撐不住……

“可是,這樣會影響你……找女朋友……”

他笑著搖搖頭,“沒你的時候,我也沒有女朋友。現在有你,我就想回家看見你,不回家,也想知道你在。當然了,這不可能永遠,啊?苗苗兒長大了,等你有了喜歡的人,當然要搬走,要戀愛,要結婚,小叔叔絕不攔著。”

小叔叔,小叔叔……

心裏叫他,千遍,萬遍,他根本聽不到,她就已經對自己絕望。自私,自私,閨蜜說的對,她就是自私,聽他描述的日子,她好想過……每天,忙完了,回家,能看到他……看不到也行,知道他在,就在隔壁,就在現場,住在他的房子裏,到處都是他的影子,那她該多開心,像……天堂一樣……

她當然不會有什麽男朋友,永遠都不會,那……豈不是就永遠耽誤他了?如果,他說的是真的……

小叔叔,從來沒有騙過她。

“苗苗兒,你看行不行,嗯?”

她低頭不語。南嘉樹看著,湊近一點點,輕輕嗅著她的味道,不敢追問。從來沒有信過什麽天、什麽神,現在卻想叫蒼天,他真的不能讓她離開,真的不能……

天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唯一的謊話、不確定的就是他能做到忍著不碰她,怕就怕,他忍不了將來有一天別人碰她……

“苗苗兒?”

“我……不能再給你做飯……”

“當然不用!咱們各吃各的。”

“我不會有時間跟你聊天,說話……”

囁嚅的小聲兒比春天剛剛出生的小鳥兒還招人疼,心都化了,南嘉樹笑了,“行!不願意理就不理,啊?”

“那……”她終於擡起頭,近近地,與他四目相對,“ 你把那個簽了。”

順著她的小手,南嘉樹扭頭,空蕩蕩的餐桌上,是那份從來沒有動過的《離婚協議書》。

南嘉樹皺了眉,“苗苗兒,這個,咱先不簽,行不行?等你……”

“你簽了,我就當你是小叔叔。”

很輕的聲音,卻是他最怕的。不是非要強迫做她的男人,可那張紙上要破環的、曾經荒唐地陪她結下的那個假婚,時至今日,是他南嘉樹今生做的最好的一個決定。

從那天起,她就是他的小媳婦兒,在他的潛意識,在他每天都要多出的想她的時間裏。她不聽話、跟他犟,他都得忍著,都得疼,像任務,像小時候看她的責任。就這樣,莫名的,沒有任何過度,沒有任何開始和進展,就讓他越過一切,把自己當成了她的家。

他要是簽了那張紙,就斷了血緣,以後哪裏還能理直氣壯去找她、帶她回家……

可是,他怎麽能說不簽?小叔叔這三個字是他的法寶也是他爬不出來的坎兒……

“苗苗兒,離婚不是簽個字就能解決的,你先搬過來,咱們慢慢兒辦這事兒,行不行?小叔叔都跟你保證了,絕對不會幹涉你的生活。你要是想,告訴別人咱們已經離了,好不好?”

她的目光沒有挪開,依然乖乖地落在他眼中,眼淚卻明顯淺了很多,南嘉樹心疼,“咱慢慢兒離,啊?你現在想喜歡誰都行,小叔叔不管。”

“可我……”她輕輕搖搖頭,“不相信你。”

說了這麽久,他終於沈默了。

“你簽了,我就來借住。真的。”

她像小時候纏他,加了個“真的”,那麽誠懇。可是她忘了,她小的時候總是在小心眼兒很虛的時候,才會加這兩個字。

撇一眼那薄薄的紙,他像一個賭徒,看著唯剩的籌碼。不簽,她不回來;簽了,再也不會回來……

許久,他低聲道,“我……也不相信你。”

……

一夜殘留,很快就過去。

今天是周六,和雲騰那邊約定的開工時間是早晨八點。六點苗伊匆匆洗漱了一下換了衣服準備離開,打開浴室門就聞到了煎面包的味道。走出來,看到餐桌這邊,擺了一杯牛奶,餐盤上兩片牛奶雞蛋煎出來的面包片;餐桌那邊,他也在吃。

他沒有讓她,可是,不知是從來沒吃過他做的早餐,還是……單純覺得這樣不親近、不客套的方式可以接受,她走到餐桌邊,坐下。

吃了早飯,想送她,只是一身酒氣,不好說開車。她走的時候,在門邊站了一下,回頭,看他。

每次離開,她從不回頭。這一次,南嘉樹卻覺那回眸的眼神紮得心疼,輕輕點點頭,“讓我考慮一下。”

她這才走了。

一個人,擦了身子,想睡,睡不著,倒把頭躺疼了。折騰到十一點,起來喝了一本濃咖啡,開車往Ring Bell去。

一路上,腦子僵,兩次差點闖紅燈。

到了酒吧,羅樸還在睡,不過保安隊長回來了,手上有醫藥費的單子,比預想中多多了,六個人連核磁共振的檢查都要做。

南嘉樹看著,沒說什麽,再連帶營養費和酒吧的賠償,羅樸昨天說五萬,南嘉樹簽了六萬支票放下,臨走給保安留下了他的手機號碼,“你老板覺得問題,讓他打我電話。”

回到臨灣城已經中午了,車庫泊好車,南嘉樹剛走到電梯,就見一輛黑色SUV開了進來。一看那熟悉的車型,他馬上停了腳步,很快那車停好,車上下來一個人,背著背包,一身疲憊。

“航宇!!”

南嘉樹大步迎了上去。

面對面,蔣航宇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眉骨都是瘀青,嘴角邊還有血口子,“羅樸打的吧?”

“你這是連夜開回來的?怎麽也沒個信兒?”

“昨天夜裏打你電話就關機,家裏也是錄音。”

“手機摔成黑屏了,廢了。”隨口解釋了一句,南嘉樹追問,“情況究竟怎麽樣??”

“跟你估計的差不多。”可能真是累了,蔣航宇臉上連笑容也沒了,有氣無力的,走進電梯,靠了。

“什麽差不多??她爸就是那個案子破產的?”

蔣航宇長長籲了口氣沒吭聲。

南嘉樹皺了眉,自從江州聽了老父親一席話,才醒悟自己對小苗苗兒又多不上心,只知道要她、保護她再不受曾經的苦,卻從來沒想過她究竟受過什麽苦,總以為已經過去,不要再回頭、再揭她的傷痕。直到得知她去了酒吧當侍應生,南嘉樹的心一下就炸!

苗苗兒喜歡英文,喜歡做筆譯、口譯,哪怕這些都是為了賺錢,他也能理解。可是,酒吧和她,絕對不配!苗苗兒的性格特別靜,唯一的愛好是傳統的戲曲,如果不是實在沒有辦法,她怎麽可能選擇在酒吧打工??

為什麽?答案只有一個,她不是因為和姥姥一起生活困窘而變成了喜歡賺錢、見錢眼開的小財迷,是真的需要錢,而且像羅樸說的,“很急。”

她一個小女孩需要那麽多錢做什麽?姥姥、舅舅、舅媽身體都很好,按部就班的工薪族,生活並不拮據,就算需要錢也不會緊急,能讓她這樣拼命的,一定原因更重。只能是早早離了婚又拋棄她的父母。

究竟發生了什麽?

開始調查,最先當然是找自己的阿姨,看跟苗苗兒舅舅這麽多年鄰居,有沒有什麽內情。阿姨說小伊伊再來的時候,長大了,也漂亮,只是特別瘦,也很安靜,可能父母離婚受了打擊,從不見她說話,又聽老鄰居們說是她爸爸生意賠了,把一家子都賠散了。

苗苗兒的爸爸苗唯清是賣地磚起家,後來開始承包樓房工程,因為本身也是工程師出身,又有經濟頭腦,很快就做得風生水起,直到接下某單位的一棟宿舍樓。

做工程就是壓款子,本來搏的就是應付和應收賬款的時間差來求周轉和生存,誰知樓剛起了一層,那個單位就因為機構整合被重組沒了,徹徹底底的,沒了。

以前的領導再找到,已經是八桿子打不著的職位,根本不可能對前單位的事負責。整合重組,徹底消失,連曾經的上級單位都換了名稱,合同、所有合作文件上的公章都變得一文不值。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一夜之間,苗唯清的公司就這麽悄無聲息地負債累累;一夜之間,多少年的心血化為烏有。

做生意就有風險,也最終釀成一家人四下離散的禍端。苗苗兒膽子那麽小,這一場肯定嚇壞了,那種情況下寄宿舅舅家,別說是個軟軟的小丫頭,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小子也難免煎熬,不知道她小心眼兒裏是怎麽熬過來的。

想起那張小木頭床,就好像能看到她悄悄窩在被子裏哭的樣子……

難怪老父親看出她受過重創,南嘉樹越想越自責,心痛難當。可是這都是十年前的事,總覺得哪裏還不對,決定走近她父母再做調查。破產後,他們就回到了老家,遠離了當年做生意的地方。南嘉樹決定跑一趟,可是,苗苗兒在酒吧他一刻也不能放心,最後只好讓蔣航宇替他去。

看蔣航宇長籲一口氣,臉色沈郁,南嘉樹問,“她爸媽怎麽樣?”

“不是破產。”

南嘉樹一楞,“你說什麽?”

蔣航宇扭頭看著他正要答,電梯到了,兩人走出來。外頭下著雨,樓道很暗。

“你說什麽?不是破產??”

蔣航宇站住,“公司是破產了,可是苗唯清沒有。”

南嘉樹一下沒聽明白,“什麽意思?”

“公司破產清算,雖然什麽都沒了,倒都是正規程序。可當年,因為苗唯清在外面賺了大錢,親戚朋友都想跟著,尤其是接了那個樓。民間集資違法,他就好心全部打成了欠條,按照個人欠款算。等到公司清算完,他身上有個人債一千六百多萬。”

“什麽??!”

意料之中的反應,這也是蔣航宇當時聽到這樣天文數字的個人債時唯一能有反應,“是,一千六百萬,賣房子、賣車,除了身家性命,能賣的都賣了,最後剩下整九百萬。然後,那幫曾經的親朋好友,幾乎每天來砸,來打。他們兩口子就決定離婚,把苗伊送走了。”

“然後,開始還債,堅決還債,為此苗唯清還住回了老家,讓債主們都能看見他。到現在,還了大概五十萬。苗唯清今年十月病倒了。”蔣航宇苦笑,“打一個根本沒有被告的官司,背著千萬巨債,妻離子散,不病才怪。不過,他雖然掙不了錢了,他家的債卻還在還。”

說著,蔣航宇頓了一下,“苗伊吧,一定是她。她現在肩上扛著至少八百多萬的債。”

雨聲,透過玻璃窗淅淅瀝瀝地陪伴著一個人的聲音。

“老南,”蔣航宇猶豫再三還是開口,“你知道為什麽他們一家三口這麽多年才還了五十萬麽?”

“因為當時苗伊病了。一年都沒說話,很重。苗唯清為了給她看病,找了淩海最好的心理科醫生,又借了一堆債。就為這個,被原來那些債主打折了一根肋骨。後來就都傳說他閨女得了神經病,逢年過節來他家砸的時候會罵瘋子。”

“這一家人骨頭真夠硬的,就這樣,都沒撤。這年頭還能有這麽重情重義、恪守約定的人,太難得。”感嘆一聲,蔣航宇搖搖頭,“可是道理都會說,碰到這樣的情況,有幾個人能做到?苗伊是個好女孩,那麽乖巧,居然這麽有擔當。可是,有她這樣的爹娘,有這一筆債,她這輩子,要麽昧良心自己過,要麽,就是這樣了:眼裏只有錢,肩上只有債。”

“老南,我知道你喜歡她,可別再去找她了。你心軟,她一哭,你受不了,白受折磨。或者,她被你勾著,不能安心掙錢,也是折磨。依我看,要麽你……”

話沒說完,忽然,很輕微的聲響,兩個男人一起扭頭,樓道盡頭的門邊,昏暗的陰影裏站著一個女孩雙手抱著包,臉色白得發青,薄薄的唇透明一樣,很輕很輕的聲音,“我……不是瘋子。”

轉身往樓梯間去,剛推開門,眼前一黑,撲通栽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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