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老公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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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午飯出來,走回民政局大院,苗伊琢磨著一會兒回到單位該怎麽把這件事公布。是直接覆印了結婚證、填好申請表交到組長辦公室呢,還是像錢笑笑她們一樣,先歡天喜地地讓全科室的人知道?

那種熱鬧的場面,不管大家平常關系如何,總歸少不了八卦和人情,還有個別嘴巴刻薄的直接就連說帶笑捅破是為了房子的。她平常就很悶,別人的場面都不太會湊熱鬧,現在突然成了主角,別說招人眼,自己能招架得了麽?

而且……

想著想著眼前就出現一張清秀的臉,她的搭檔:簡風。

簡風是高她三屆的師兄,自從苗伊進了翻譯社可以說是手把手地教她,如今兩個人合作已經是固定組合。如果不區分工作和生活,這是她平常說話最多的對象。

這兩個月苗伊一直在忙著找人“結婚”,顧此失彼,根本不懂像小叔叔說的那種“以真做假” ,能考慮周全地提前造輿論,也或者潛意識裏覺得這件事根本就不會成,所以除了婁小雲,她連一點跡象都沒有顯露。

記得那天在會場工作間休息,簡風還開玩笑說,這次分房是一樁嚴重的歧視單身狗事件。當時她和他一起笑了,默認的笑。

現在她居然結婚了,是不是應該在告訴大家之前先告訴他一聲?可是時間好像又有點太晚了。不是她不想說,是一切太快,她怎麽會知道最後竟然嫁給了隔壁家的小叔叔……

低著頭,正午的陽光下自己的影子都踩不到,明晃晃地曬著。剛剛拿到結婚證的喜悅因為這後續一系列將要面對的麻煩變得有些淡……

“苗兒,來。”

苗伊擡起頭,見南嘉樹站在院子當中正拿手機比量著。

苗伊走過去,正要開口問,被他一把攬進懷中從身後抱了。苗伊驚得仰頭看他,就那麽一瞬間,她已經被放開,扭回頭,才見他手機上一張兩人的自拍照。

照片上他笑得很帥,低頭側向懷裏的人,她正仰起頭看他,側顏看不出驚訝的表情,嘴巴微微張開,平面的角度像是親親地貼著他的頸窩。他們依偎的身後隱約露出民政局盤滿藤蔓的小樓,紅墻綠蔭,上個世紀中的古樸。

角度正好,很隨意,很親。

苗伊輕輕抿了抿唇,知道他這是在做證據,於是很努力把自己腦子裏的混亂驅散。見他又張開手臂,她很乖地靠進他懷裏,任他攬了腰,低頭磕在她肩頭,一起看著鏡頭。

一連串動作太熟練了,小叔叔就是小叔叔,隨便一個pose都這麽帥,甜蜜得她都快要信了。苗伊不覺抿嘴兒一笑,擡手輕輕地在他手中按下快門。

大概拍了五六張,他收起手機,“走吧,上車。”

“嗯。”

民政局到遠油翻譯社大概二十分鐘的車程,上了車,他就開始教她怎樣描述戀愛約會的細節,依然不能編故事蒙人。

苗伊為難,說這怎麽可能?求婚是真的,照片是真的,可根本沒有過的約會哪來真的?

“怎麽沒真的?”他扭頭瞥她一眼,“小時候我見天兒帶你出去,那不是約會是什麽?”

啊?苗伊楞了一下,“你是……讓我把你和別人的約會說成是咱們麽?”

“小笨蛋!”南嘉樹笑了一下,大轉過紅燈,“首先,我和別人那也不是約會;你見過帶著孩子約會的?有你在中間兒待著,還約個P啊。其次,你個小P孩兒,就是真看見約了又懂什麽?現在讓你覆述還指不定要出什麽笑話兒呢。”

哼,說的好像很嫌棄她這個燈泡似的,忘了當初是怎樣求著帶她出去做擋箭牌的。苗伊皺了下眉,“那你什麽意思?”

這句話問出來,他居然沒有馬上答,直到拐到一條大樹遮蔭的小路上,才開口,“就咱們那個時候在一起的細節就夠用。”

“啊?”這一次苗伊實在忍不住,“咱們的細節?”

“對啊,想想那時候小叔叔帶著你是什麽樣兒,你照著說,能齁死一票人。”

噗,至於麽?除了吃就是吃吃,人家哪個男女朋友是這樣的?

苗伊正要反駁,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也是秋天,周末小叔叔帶她去跟一個姐姐看電影,是兒童非常宜的動畫片,結果她還是很懂事地枕著他的手臂睡著了。

回來的時候背在他背上,睡得像條小死狗,等快到家的時候醒了,才發現錯過了賣棉花糖的小店。當時她就哭啊哭,死活不肯回去。

大街上他抱著哄,她還是哭得東倒西歪、鼻涕眼淚的。沒有手絹也沒有紙巾他只好拿耐克運動服給她擦,最後依然拗不過,又帶著她返回去。

那天天氣很好,有很漂亮的星星。牽著手,一蹦一跳地回來。棉花糖很好吃,剩了一點,用手捏成一小團,黏黏地塞到小叔叔嘴裏。

“這樣……行不行啊?”她沒談過戀愛,男女朋友在一起是這樣甜蜜嗎?女孩是不是太作了?

“怎麽不行?你說男朋友抱著你一起玩水滑梯,誰會想到你只有四歲?”

這倒是的,那個時候,北方來的小叔叔很不適應南方的濕熱,基本隔天就會去水上游樂場。即便男女同學有一堆,不需要小燈泡,苗伊也是必不可少的小跟班。

每次她都穿了救生衣,可小叔叔依然不會離開她左右。如果真的是男女朋友,那好像是挺甜蜜的,不過,苗伊問,“那咱們約會就都是玩兒啊?”會不會太高中生了?

“誰說的?你六歲生日,我正好回去參加會考。你個小傻子,非要留一塊生日蛋糕,一直放在冰箱裏,放了一個多禮拜。我一下飛機,大半夜的,你趿拉著拖鞋躥過來端著那塊過期蛋糕非要我在平臺上吃。還得給你唱生日歌!”

噗嗤,現在提起來他還咬牙切齒的,苗伊笑,“可是你都吃光了。”

“是啊,也是視死如歸。” 說著,他扭頭看她,“男朋友好不好啊?”

“嗯,”苗伊笑著點點頭,“你還從京城給我帶了一串核桃雕的項鏈。”

“不帶不行,不然又要跟我滋兒嘎鬧。”

苗伊笑,車窗外樹蔭遮不住陽光,照得暖暖和和的。

“現在,會說了嗎?”他問。

“嗯。”

“跟男朋友談了幾年啊?”

“兩年。”

“為什麽大家都不知道?”

“因為他忙,又是異地,周末才能在一起。天氣好就出去玩,下雨天就一起看書,能很安靜地待一個下午。”

南嘉樹笑,“聽著倒浪漫,可男女朋友不會很‘安靜’地待一個下午。”

墨鏡遮著都能感覺到他目光裏的笑,一下懂了他在說什麽,苗伊抿了唇,陽光曬得臉頰稍稍有點燙。

“這種親密就不能實戰演習了。不過,你們女孩兒應該也不至於問這種細節,你隨便說,錯了也沒關系。”

“……嗯。”

……

到了翻譯社樓下,十二點一刻。

南嘉樹早料到遠油集團即便是分在外面的掛靠單位也不會寒酸,不過還是沒想到一個翻譯社能有這麽大的排場,除了四層主樓,還有左右兩個翼樓。樓前有花壇、噴泉,一並圍在紅磚矮墻裏;院門上是金色的門牌和名稱,還有遠油那個著名的桔色LOGO。

泊在樓後停車場,熄了火。

“今天謝謝小叔叔,那我走了。”

“時間還早,咱說說話。”

苗伊想想也正是午休時間,這一走,要到一年後離婚才會再見到小叔叔了,於是輕輕點點頭,“嗯,好。”

南嘉樹回身從座位後拿起一個袋子,遞過去,“這個給你。”

苗伊接過打開一看,裏面沈甸甸一個盒子,是今年最新款的蘋果手機,驚訝地扭頭,“還要以真做假麽?

“嘖,”他不滿意地咂了一下嘴,“怎麽什麽都成假的了?這不是給媳婦兒的。這是小叔叔給小燈泡兒的。”

“哦,我,我不要。”苗伊把袋子合上就往回遞。

“拿著。”南嘉樹不接,“那天我來不知道能碰到你,太難得了,怎麽不得表示一下?”

太難得了……

十六年,在南嘉樹的生活裏桃圃三年高中早已變成了一個長期屏避的微信群。再次回到老樓,一踏入,所有的記憶覆活,竟然最先看到的就是從樓梯上跑下來的小人兒。粉嫩嫩,那麽鮮活。

所以,他才會探望老鄰居。原本只是想打聽一下她的消息,沒想到,她居然在。

意外麽?很意外,更意外的是她一張嘴,帶了軟軟的京腔。小丫頭是道地的江南女孩,根本沒有卷舌音,因為被他嫌棄,每天都在他的教導下學說話,沒想到,居然給她永遠留下了。

聽她小叔叔叫出口,他忽然有一種沖動,很想抱抱她……

“你都請我們吃飯了,怎麽能再要你的禮物。”她很認真地看著他,“而且,我有手機。”

“你那手機可以砸釘子去了。”見她還是執著地舉著,南嘉樹接過來,取出盒子拆開,“諾基亞都賣了,虧你怎麽還留著這麽個老古董。”

“哪有那麽老……也是觸摸屏的。”

“觸摸屏?”他嘴角一彎,“微信都觸不動吧?”

“我真的不要。”眼看著那漂亮的白色機身被剝出來,苗伊趕緊推辭,“小叔叔,真的謝謝你,我不要。”

他笑了,“小時候就聽你說:我要這個,要那個。現在長大了是吧?”

“不是,小叔叔……”

“別急著說不要,”說著他把手機打開,遞過來,“喏,看看。”

苗伊看過去,手機的壁紙是一張舊照片。夏日傍晚,一個大男孩笑看著鏡頭,白色的T恤濕透了貼在身上,短袖卷在肩頭乍著胳膊,頭發水洗了一樣,滴滴嗒嗒,熱氣騰騰;背上一個四五歲、幹凈白嫩的小丫頭正在舔著冰淇淋,鼻頭沾了一點點的巧克力。

金色的夕陽裏,很開心的兩個人。

“呀……”苗伊驚喜地睜大眼睛,這是第一年的暑假,每天不管多熱,小叔叔都要打球打一身臭汗回來。但是她都不嫌的,趴在他背上去買冰淇淋。

“那天見著你就想起這張照片,回去我就翻,好容易才把那本舊相冊找到,掃描了。”

“真好。”

“好吧?那兩年這個小胖妞兒吃了我多少冰淇淋,現在給個手機還算事兒嗎?”

苗伊怔了一下,擡起頭。他側在她身邊,正好對著她的眼睛,“這麽多年,老樓都要拆了,哪還能想到再見到小燈泡兒。不該送個禮物嗎?”

“可我……什麽都沒給你準備。”

“怎麽沒有?你都嫁給我了。這禮還小啊?”

他像很多年前一樣愛開玩笑,可這一次苗伊卻笑不出來,蹙了眉,“對不起……”

“喲,惹著了?”南嘉樹擡手輕輕揉了一下她的腦袋,“逗你呢。沒事兒,啊?”

苗伊沒吭聲,低頭撥手機,發現裏面存了一個號碼,名叫:老公大人。

苗伊笑了。

“嗯,這下可丟不了了。當初走的時候還說給我寫信,就是小鳥兒空叫喚了兩聲兒,就聽脆聲兒了。”

“我寫了的,”苗伊爭辯,“寄給外婆,可那個時候你已經回京城高考,沒有地址也沒人給我轉。”

她的眼睛清亮得像小時候信誓旦旦要給他寫信一樣。只是,當年分別的時候她才剛上小學,沒有人在意他們還聯系不聯系,包括南嘉樹自己……

“苗兒,”

“嗯,”

“不是我高考之前你爸媽就把你接走了,什麽時候又回來的?”南嘉樹記得小丫頭的爸爸是做地磚生意的,好像做得很不錯。很寶貝她,小裙子一箱子一箱子的,每天打扮得像個小蝴蝶。

“十四歲。”

“為什麽?”

她捏著手機,沒吭聲。車背在樓後陰影裏,小臉安安靜靜的,顯得越發白。

南嘉樹皺了下眉,“他們就是那個時候離的婚?”

“嗯。”

車裏靜了下來,過了一小會兒,苗伊看著他,“那我收下了?”

他笑笑,“嗯。裏頭存了我的簡歷,你回頭看一下,別自己老公是幹嘛的都不知道。”

“哎。”苗伊答應著把新手機放進背包裏,“那我上去了,小叔叔。”

“得改口了吧?當心別人聽到穿幫。”

“就當給老公的昵稱好了。”

“喲!這就出師了。”

他一挑眉,苗伊笑了。

“行了,去吧。”

“嗯。”

“別怕,有事兒給老公打電話。”

她笑笑,開門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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