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沈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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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孤玉急切的叫了我一聲。

我用腳尖攏了攏孤寒膝頭示意他跪端正,頭也未擡的對孤玉道,“怎麽,急著挨打了?個個有份,老老實實跪那等著!”

木柴反手間又抽上了孤寒後背,與上一處傷痕交錯而過,兩下交疊處硬生生帶下了一層皮,而木柴不出意料的與上一根一樣斷成了兩截。

孤寒噗嗤噴了口血伏了地,還不忘替孤玉求情,“師父您一向……公正嚴明,此事,此事全是徒兒一人的主意,您別牽連無辜啊……”

我腦袋嗡嗡的疼,他說了什麽都沒在腦子裏過一遍,只知道一根根木柴在打折了換,換了打折,打折了再換的過程中不斷減少。

這種打人的法子有點自虐,木刺傷了孤寒,同時也傷了我手,我知道右手已經刺進了不少刺,流了不少血,可就是不知道疼。

又一次揮舉,右手手腕卻在半空被人抓住。我偏了偏頭,竟是孤月!

我用左手啪的給了他一巴掌,喝道,“反了你了!”

“師父,您有什麽沖徒兒來,寒兒他並無過錯,您放了他。”孤月拭掉了唇角的血跡,不卑不亢的道。

我這才仔細看了眼眼前,孤寒後背盡是重重疊疊的傷痕,血濺了一地。孤玉似是替孤寒擋了許多下,胳膊上背上都有成條的血跡滲透了衣服。

我打掉了孤月攥著我手腕的手,冷冷道,“聽你這意思,為師錯怪了他,罰他不應該?”後來我也覺得我有些無理取鬧,孤月的意思是讓我別遷怒他人,我卻氣頭上聽不進去,反倒找他茬。不過當時我滿腔的積怨沒地方撒,逮著誰誰遭殃就是了。

“徒兒不敢。”孤月見我被他吸引了註意力,不再追究孤寒,這才挨著我腳邊跪了下去。

“行,沖你來是吧?”我回身又要取木柴,一回頭才發現地面上光溜溜的哪還有木柴?

回身一看,孤玉急中生智的正抱著那堆木柴嘩啦啦全填進了爐子,險些將火壓滅。見我回頭,孤玉無辜的眨了眨眼,意思是他就是幹這個的,我怪不著他。

我不由撫額抿嘴一樂,先是被孤月擋了一下,再被這小子一打岔,也就沒了那麽大火氣。

我坐了回去按了按脹疼的太陽穴,稍微冷靜了下,暗暗有些心驚。我一直有這毛病,脾氣一上來就犯瘋,以前還有人能管得住我,到了骨峰就是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了,瘋起來就要人命。這要真把我這二徒弟打死我腸子都得悔青了。

我齜牙咧嘴的扯了扯嘴角,目前腸子沒事,手疼。右手因疼痛輕輕顫抖著,我伸展開來看了看。五年沒怎麽摸過槍,手上那些厚繭早就看不見蹤跡了,整個右手從手心到手指盡是劃傷,刺進了多少根木刺數都數不清。

擡頭看了眼跪了一地的三個徒弟,我也沒了再罰的心思,“都起來吧。”

孤玉和孤月扶著孤寒起了身,三人都有點大氣也不敢喘。

“玉兒你送你二師兄回去,孤月留下。”我脾氣也過了勁,得想想麒麟王這事該怎麽辦,我大徒弟又到底怎麽處置。

按我往常的做事風格,我是有恩必報有仇必尋的。以前我拜神劍蒼茫為師,十二歲上就把一肚子壞水處處陷害刁難我的五師兄踹井裏去了,可惜的是五師兄被師父救下了沒能淹死,倒是我被罰了跪墻角思過半個月。不過師父向來喜歡我這小九,說是半個月,我就跪了前半天作作樣,剩下的十來天全上樹掏鳥蛋烤著吃去了,師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假作不知道。說起我師父我又有些傷感,我小九有好些年沒能回去看師父了,也不知道師父他老人家可還安好。

難不成我也把孤月踹井裏淹死了事?不說我一把年紀了還能不能幹出那等幼稚事,就是我這當師父的也不能和徒弟斤斤計較,得有點肚量不是。

一聽說我要單獨留孤月,孤寒和孤玉互相對視了一眼,看來是怕我打孤月時旁邊沒人幫襯。孤寒疼得小臉煞白,小心翼翼的道,“師父,徒兒和小三都不是外人,您有話直接說唄?”

我眉毛一豎剛想開口把他倆罵出去,卻突然改了主意,沈吟了一下道,“那就留下。”

孤寒應了聲是,見我沒再讓他跪,就很了然的拾了地上的衣服,給了孤玉個眼色,兩人悄無聲息的蹭到旁邊的軟塌上坐了下去,眨巴著眼睛看著我和孤月。

“你也坐吧。”我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對孤月道。

孤月看了眼離我近的很的椅子,遲疑了一下道,“徒兒還是站著吧。”

我心道我有那麽可怕麽,再想想剛才我又有些悻悻,清了清嗓子道,“當年為什麽偷為師兵符?”

孤月苦笑,“當年徒兒偷師父兵符是為了竊支兵日後保命,且栽贓給師父私藏可謂天衣無縫,至今皇叔仍以為是您私藏了。”

而後孤月又訕訕道,“那時候徒兒尚未拜您為師,應該論不上欺師之罪……吧?”

“要不因為你是我徒弟,我早宰了你了!”我瞥了他一眼,嘴上不饒人,心裏尋思著也是這個道理。那時候他不是孤月是林玄,我不是雲先生是風雲將軍,誰能想到這兩個八桿子打不著的人後來能陰差陽錯的成了師徒。剛才心煩意亂的也沒想這些。

“師父饒命。”孤月見我不像生氣,就挑了挑嘴角求了句饒,躊躇了一會兒道,“您這兵符,調兵可有效?”

我嘆了口氣,“若是無效,皇帝老兒至於往死裏折磨我?”

孤月抿了抿嘴,走到我身前蹲下身,摸了根針替我向外挑著刺進手裏的木刺,垂頭道,“是徒兒害了師父,師父您打徒兒一頓吧。”

我見孤月內疚的很,心知自己話說重了,和他說我有多慘不是刺激他麽,我又沒這意思。想著便放緩了語調,“你師父我雖說不是什麽大度的人,但與你一小輩也沒什麽可揪著不放的,何況也罰你在外面跪過了,此事……就算過去了。”

“師父,那徒兒下山之事……?”孤月擡頭灼灼的看著我。

我默然不應。

當年為剿滅敵軍逃師,皇上特敕我這枚兵符帶兵追擊,可調總兵力的四分之一。亂世之中,天下變更快得很,使得兵將們習慣了認符不認人。兵符丟失,就暫且聽從皇上,若是兵符重現,那就又不一樣了。

當初剿了敵軍,我帶兵符回京覆命,兵符卻無故失蹤了!龍顏震怒之下,哪還能有我好果子吃?

我結拜大哥何平將軍與皇上斡旋了兩日,這才把我從天牢裏救出去。我還記得何大哥笑我,說我那時慘得沒人樣,血葫蘆——不對,是冰糖葫蘆似的在牢房墻角蜷著。他進天牢接我時我扯著他衣服嚎啕大哭,先是啞著嗓子一聲聲的叫大哥,然後就一個勁兒的喃喃著冤枉,沒說幾聲就一頭暈他懷裏了。

至於為什麽是冰糖葫蘆不是血葫蘆,何大哥說是我衣服上的血水都結了冰,鮮紅的一大片,和冰糖葫蘆倒沒兩樣。

何大哥說的這些我自己也都記得,在地獄般的處境下見了親人的感覺真沒法形容,做些丟臉的事也無可厚非。

不過現在好了,除了我自己,誰也不知道我這丟人事了,何大哥救出我半月後便意外死於府中,享年二十九。

何大哥去世的那一晚來見過我,猶猶豫豫的與我說了半天話,弄得我好生奇怪。臨走前他撫了撫我頭發,鄭重其事的與我說,“雲小九,答應大哥,永不得叛君!這天下,不只是你我打下來的,替兄弟們守好它!”

我在師門時排行第九,風字輩,得名雲,於是熟些的人都喚我雲小九,算是個小名。當時我不疑有他,現在回想我那時腦袋轉的忒慢,何大哥這句話明擺著是句遺言也沒聽出來!

何大哥走的第二天,我便被遣到了骨峰,是時我連路都走不利索,一番顛簸差點又要了我命。

可那都不重要了。讓我扼腕終生的是——何大哥拼死保下的我雲小九,竟連柱香都沒能給他上成……

我蒙受了那麽大的冤屈,從十八開始,被軟禁在骨峰已有五年,這五年裏從未踏出骨峰一步。

人生最好的年華就如此虛度,陳疾因寒冷無時無刻不折磨著我,我卻依舊為朝廷辦著事,給皇上賣著命,為的是什麽?

我風雲不過是想謹遵何大哥遺命,永不叛君,守好這片無數將士鮮血染就的江山罷了。委屈便委屈吧,若沒有何大哥,我五年前就冤死獄中了。何大哥替我死了,我就要替他活下去!他想守護這天下,我便替他守著!

可如今覆仇的機會就擺在我面前,為自己,為何大哥,為那些與我一樣遭了迫害的弟兄,我又哪裏舍得放棄?況且,我若是任由皇上滅了麒麟王,下一個被滅的就是我這骨峰。就算不為我自己著想,我也得想想我手底下那幫小崽子,想想我這三個徒弟。我之所以留下孤寒和孤玉,就是因此事也關系著他們的死生,若是我準了孤月下山,他們也要協助孤月的。

我眼前陣陣發黑,胸口悶的喘不過氣,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孤月見我臉色不對,正被他攥著的右手也顫抖得厲害,便試探著喚了我一聲,“師父?”

我抽回手,閉目不語。

孤月見我沒什麽表示,有些焦急的道,“師父,您還有什麽猶豫的,皇叔對您已經如此絕情,您又何必……”

我忽然嗓眼一甜,不由彎身張口吐了一灘血,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師父!”三個徒弟齊齊驚呼了一聲,孤月手忙腳亂的替我順著氣,對孤玉孤寒吼道,“楞著幹什麽!孤寒快去找大夫,孤玉倒水!”

我壓了壓手,抹了把嘴角道,“不用,都回來,為師無礙。”

安撫了下慌了神的三人,我對孤月道,“事關重大,為師需仔細謀劃,你們先回去,明早再來。”

孤月見把我逼得吐了血,也不敢再多言,三人告了退。

我咳了兩聲,起身出了門,在院中面西而跪,迎著漫天風雪,望著墨黑的天際默默無言。何大哥,小九該怎麽辦?你教教我……

我十五從軍,便在你手下做事。我十六能為將,除了本身有些本事,更多虧了你的教導與提拔。

邊塞荒涼,我思念家鄉,你便教我吹羌笛寄情,與我說男子漢大丈夫,有何苦吃不得?

我犯了軍規,你幾十軍棍打得我哭爹喊娘,一點也不手軟,與我說到了外面沒人慣著我,要學著謹言慎行。

我戰場負傷,你悉心照料我,與我說寶劍鋒從磨礪出,要想強大,就要不斷磨礪。

我領兵吃了敗仗,你不遠千裏趕來陪我談了半夜,與我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別頹廢了讓你看不起。

可現在,何大哥再也不能教我怎麽辦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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