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瑤握著手裏的紙條，頓時升起了一種很不妙的感覺。她裝作淡定的樣子，姿態優雅地幾步走到了車廂的中央，可惜她的穿著打扮讓她再優美的姿勢都蒙上了庸俗的味道。

紙條什麽的，好似曾相識啊！

車廂裏的位子已經都坐滿了人，形形色色的目光往雲瑤的身上投去，只是還在低頭閱讀紙條的她沒有看到。

沒一會兒，她手中的紙張就被捏成了一團小球，擡起頭的她臉色古怪萬分。‘搶座位’，不是吧？

揮去了腦海裏徘徊著上次試鏡題目的陰影，雲瑤擡頭看向周圍的註視目光，深吸了口氣，就當作是表演吧，只是鏡頭被這些現場觀眾替代！她是個演員，這樣的題目難不倒她！

隨著時間的推移，周圍的目光越加不善。雲瑤深刻地體會到了什麽叫做難堪，什麽叫做無地自容。一站到了，車廂中有個中年婦女站了起來，準備下車。雲瑤的動作就快過了理智，一步踏了過去，直接用自己緊致的曲線一把撞開了剛站起身的中年婦女，靈巧的坐到了位置上！

“要死啊！沒教養的！”中年婦女手一叉腰，眼睛就瞪了過來。

很好，她是個不良少女，這樣沒錯！雲瑤倔強地擡頭給了對方個不屑的眼神，她就是這樣，如何？

很好，坐下來之後她才發現自己的裙子短得幾乎就直接走光了！

她上挑的眼睛裏微微流露出一絲窘迫，只是還沒等她壓下自己的情緒，對面滿是興味或是鄙夷嘲諷的眼光已經投射到了她身上。這些都是和她對手戲的演員。

原本已經伸手抓住掛在身上的小包，準備放在腿上遮掩的動作瞬間停了下來。她現在並不是蕭雲瑤，如果是小悠她會怎麽做呢？既然特意穿著這樣的衣服，還會在眾目睽睽下想要遮掩逃避嗎？

就在思索的時候，坐在對面位子上的一個六七歲大的小男孩朝她身上看了過來。兩只烏黑如杏仁般大的眼睛眨了眨。可愛的睫毛扇了扇，男孩的目光就停留在她臉上，黑黝黝的眼裏還有很多好奇跟疑問。

好想摸一摸，雲瑤差點咧開了嘴角，可是下一刻她就忍住了！她現在可不是一個奔三的充滿母愛的女青年，如果是小悠這個叛逆的女生，會怎麽做呢？這個不滿二十的花季少女，對她來說，叛逆流氓才是家常便飯，可當她遇到懵懂的小孩。她又會作出什麽反應呢？

劇本的設定，在她桀驁的外衣下，隱藏著顆善良的心。善良的心？雲瑤瞬間腦海閃過一個亮光。她之前怎麽沒想到，對啊，只有表現出這顆隱藏的心，鏡頭畫面前的她才是小悠，而不是別的小莉小雯。

雲瑤的嘴角隱秘地扯了一抹笑容。她終於找到答案了！

看著面前正超她靠近的小男孩，她畫得無比細長的眉毛一掀，兩只塗著厚重煙熏妝的眼睛一瞪，拉著高挺的鼻子，就朝男孩做了個搞怪的鬼臉。

如果是平時清秀動人的她，這個鬼臉一定會把眼前的小男孩逗笑。只是今天。誇張的妝容讓她的搞怪表情多了幾分恐怖，只見男孩急急後退了一步，就一下撞在了車廂中間的欄桿上！

雲瑤瞬間伸手。可是小男孩的眼裏卻全是戒備與防禦，她在半空中的手僵硬了。

“亂走什麽！回來坐好！”車廂裏突然響起尖銳的女人聲音。

雲瑤隨著聲音望去，就此收獲了一個超級兇狠的白眼。

“現在的人越來越不像樣了！”女人一把扯回車廂中站著的男孩，強行把他摁在旁邊的空座上，“媽媽跟你說過什麽。不許跟壞孩子玩！”

壞孩子？說她嗎？嗯，沒錯。她是壞孩子。

雲瑤撇了撇嘴，臉上不以為意，卻發現坐在她周圍的人都自覺地往旁邊挪了一些。她又沒有傳染病，需要這樣嗎？她心裏堵得慌，好像在她跟眾人之間，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條線，她進一些，他們則退一些，她退一些，眾人便露出了放松表情。

哼，他們很高尚很清高嗎？她只是穿著暴露了些，打扮厚重了些，難道僅僅這樣，就要被百般提防嗎？看看這些人的眼神，都把她臆想成什麽樣了，需要這樣警惕厭惡摒棄的樣子嗎？

每個人不都有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嗎？難道她有這樣的審美，有什麽問題嗎？她就是喜歡暴露，就是喜歡濃妝艷抹，就是喜歡舉止輕浮，那又怎樣？

沒有礙著誰，也沒有傷害誰，這些人憑什麽這樣看她，好像直接就宣判了她的無期徒刑。雲瑤臉上還掛著對眾人嗤之以鼻的微笑，但是她緊握的拳頭再次洩露了她內心的動蕩。

她很不舒服，這些目光，這些行為，讓她覺得身在車廂，卻格格不入。

“這人看著就不正經，走路的樣子都這麽風騷。”

“看她那頭發，花花紫紫……”

“好好的女孩子，怎麽就搞成這種樣子了”

“自甘墮落……”

雲瑤看過去的每張臉，上面的目光都好像這麽說著。她坐在位子上，竟覺得渾身發燙，但她還是把背挺得直直的，頭擡得高高的，好似一只驕傲美麗的孔雀。

曾志雄，要她體會的就是這種感覺嗎？這種身臨其境的代入感，深切體會到看似驕傲的小悠內心的脆弱與痛苦嗎？

可是，她還是努力昂著頭，一雙淡漠的眼睛裏卻滿是疏離和桀驁！是的，都是這些自以為高尚的人把她推遠，但是她永遠不會低頭。她不想做那被拋棄的人，那麽就讓她遠離他們，推走他們。

雲瑤在高速飛馳的車廂苦苦忍耐著，當她看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時，她不由一楞，這是她的眼神跟表情嗎？那麽冷漠，那麽高傲，那麽生人勿近！而這倔強背後，卻是無比脆弱無比痛苦的心。

這是小悠啊，那個寫在劇本裏的不良少女。

她並不是因為玩樂，也不是因為好奇，而是一種自我放逐！從一開始的為了吸引酗酒父親的註意，到後來周遭的冷漠鄙夷，讓她一步步愈走愈遠。

她的內心一直在流淚吧。掙紮，是她那不屑眼神跟輕佻動作裏隱藏的真正情緒。

這才是小悠啊，有血肉的小悠！

雲瑤的身體隨著車廂起伏，這一刻，她終於知道，她之前的表演為何始終無法讓曾志雄滿意。是角色的心境，她只看到了劇本上角色的表情跟動作，她只看到了劇本上人物背景跟性格的設定，卻始終沒有讀到人物的內心！

原來劇本是要這樣念的。用眼睛讀第一遍，然後再用自己的心，去感受第二遍！

看向車門旁邊時不時打量下她的曾志雄，雲瑤突然心生感激。這個看上去痞氣十足的不正經導演，竟然會用如此奇特的方式，讓她有此深刻的體會。

這樣的領悟，將會跟隨她一路，成為她未來表演道路的最大秘籍！雲瑤不禁對這部電影的後續拍攝充滿了期待。

地鐵過了好多站，來來往往的乘客，都向雲瑤行了註目禮，而雲瑤已經在這些不友善的批判目光中，慢慢習慣了一身奇怪的裝扮，也慢慢習慣了周遭強烈排斥的氛圍。

曾志雄朝滿臉淡然的雲瑤打了個手勢，示意可以下車了。等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車廂，慢慢拉近距離，曾志雄才瞇著眼睛問道，“都明白了？”

“嗯，”雲瑤頭點個不停。她明白了，如果再次演繹，她有信心能夠一次通過。

“哦？這麽有信心，”火眼金睛的曾志雄，自然一眼看出了雲瑤情緒的變化，他眼裏透露著滿意，邊走邊打了個響指，“小雲瑤，那你好好想想明天的躲雨要怎麽演哦。這出戲最大的坎，咱們還沒到呢，你可別讓我失望喲！”

這話並沒讓此時找到感覺的雲瑤有什麽擔心，她看著站外拿著披肩正在等待的項茹，已經迫不及待地加快了腳步，嘴邊也露出了一抹歡快的笑意。

能夠回歸現實真好！

接過柔軟的黑色亞麻披肩，雲瑤沒有一點猶豫，立刻披上了。誇大的披肩一直垂到了她的膝蓋，她不禁松了口氣，她並不喜歡暴露的衣著跟濃烈的妝容，更不喜歡周圍人群眼中的鄙夷目光。

可是，等她迫不及待地抓下頭上的庸俗假發，她的動作卻是一楞。

“怎麽了？忘東西了？”項茹手裏正拿著濕紙巾，正準備替她擦去厚重的眼妝，看她這副樣子，奇怪地問道。

“沒有。”雲瑤搖了搖頭，目光卻是有幾分游離和茫然。她看了眼駕駛座上的曾志雄，心裏更是疑惑。

難道試煉還沒結束，現在也是曾導設計中的一部分？

片中的小悠，最後是不是也有她此刻的這種心情？迫不及待遠離不堪與陰暗，迎接安逸與光明的心情？

當阿木這個男孩走進她的視線時，當這個男孩向她伸出寬大的手掌時，她的心情，到底是怎樣的呢？害怕，仿徨，還是抑制不住的歡快顫抖？

當她狠狠踩下男孩特地為她所做的考前小結時，她的心情又是怎樣的呢？

腦海中靈光一現，雲瑤突然悟了。

啊，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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