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無所有

“我曾經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

“告訴你我等了很久，告訴你我最後的要求。我要抓起你的雙手，你這就跟我走。”——崔健《一無所有》

昏暗的房間內，充滿了硫磺的味道，電視屏幕不停閃動，卻沒有一絲聲音，這大半天來，他都正襟危坐在沙發上，時刻保持著最機警的狀態。

此刻，他卻目不轉睛地盯著H市的新聞報道，但仍舊沒有關於幾天前那起惡性暴力事件的報道，甚至是受傷的那兩個人的任何消息。

兇狠的搏鬥中，他的手臂還是受了輕傷，現場不知是否會留下血跡，不過他很是小心，尤其是來內地的時候，衣服都是特殊材質，絕不會滲出血跡，但只要影子存在一天，他就沒有解脫的一天，脖子上的繩索永遠等著勒緊的一刻，即使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早已是一個不存在的人。

“老大，今晚的船，九點開拔。”英氣十足的手下，快步走進房間，輕聲說出了離境的時間。

他聽了不置可否，屏幕上的光影不停映在那冷峻的面容上，憑空增添了幾絲令人恐懼的氣息。

“老大，醫院太危險，到處有監控，你不要去，去了就等於送死。”忠心耿耿的手下到底按捺不住自己的滿心憂慮，說了出來。

“我曾以為她死了，如今好不容易知道她還活著，她卻再度生死不明。或許，這就是三分緣分的真正含義。”他低聲說罷，又劃亮了一根火柴，溫暖的藍色火焰重新亮起，他還能再見到她嗎？

五年之前，熱鬧非凡的鼎天門口，姜父與幾個商業上的合作夥伴談笑風生，遠處的警方偵察員看不出任何異常，這一段時期來，姜父簡直低調得像個真正的儒商，可是他的雙手早已沾滿了無數破碎家庭的滔天血淚。

走向自己那輛黑色寶馬的時候，他的腳步稍顯淩亂，等候已久的司機見此，急忙替老板打開了車門，姜父在司機的攙扶下坐在了後座。

一切如常，偵察員暗中松了口氣，但也分外洩氣。這些天，他們得到特殊線報，姜父隨時可能再次出貨，所以大家的精神都緊繃著，但是十多天下來，姜父只是進行正常的應酬與交際，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

一直以來，警方都查不到姜父販毒的直接證據，而且只要有一點進展，他就會馬上金蟬脫殼，將所有罪名推到自己的妻子身上，既包括姜聞的母親，也包括他的第二任妻子，狠心到底。

那輛黑色寶馬已經駛上了高架橋，偵察員遙遙地跟在其後，不多時，車子就駛到了一家高級洗浴中心門口，司機停穩車後，就將微醺的姜父扶下了了車，攙著老板進了大門。

偵察員按住耳機，向上級匯報了最新掌握的情況，專案組的負責人梁隊聽到後，立即下了命令，跟進去。

便裝警探也隨之進了洗浴中心的大門，但是，他們進去之後，並未留意到那輛黑色寶馬的後車門再度開啟了，已換了裝扮的姜父，快步走到了路邊。不多時，另一輛寶馬停在了他身旁不遠處。

姜父四下逡巡，見再無警方的追蹤，隨即快步走向了那輛黑色寶馬，打開前車門坐了進去。

“小聞，開車！”姜父一貫冷酷的聲音，此刻竟也有些微微的發顫，難道來自地獄的他也會害怕嗎？

姜聞面無表情地啟動了車子，但是往日裏開車很猛的他，今天的速度卻頗為不急不慢，姜父的臉上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他不時看向後視鏡，雖然沒有看到“尾巴”，但他卻有些坐立不安。

“小聞，開快點！別磨蹭！”姜父不停地催促著，姜聞卻面色不改，最後竟然停在了S市高速收費站的一個加油站附近。

“小聞，你瘋了？為什麽要停下？”姜父此刻已經聲色俱厲，正當他還想催促姜聞時，腰上卻已頂上了硬物，多年行走在生死邊緣的他，自然知道那種堅硬代表了什麽。

不知為何，被自己的親生兒子拿槍脅迫，他卻好似長舒一口氣，整個人都不再那麽緊張，反而分外輕松，甚至帶著些許嘲諷的笑意，“你果然是那邊的人，我早就知道，你媽沒白養你。”

“爸，我只問你一句，你當年為什麽不要我們？”在此之前，姜聞從未喊過他一聲，這一聲爸，卻讓他如遭雷擊，因為他知道他不配，他早已泯滅了一切人性，包括父子親情。

他不由望向窗外，今天真是個好天氣，陽光明媚，天高雲闊，在此之前，他竟然連擡頭看天的勇氣都沒有，一切若在此終結，也是很完美的結局，因為他早知自己時日無多，只是不甘心束手就擒。

“小聞，人不能走錯路，一步也不能走錯。我當年離開你們，是為了我父親，也就是你爺爺。”他的語氣平穩，似乎在說與己無關的事情，但是得知實情的姜聞，早已雙目血紅。

“你奶奶是日本遺孤，抗戰一結束，親生父母就連夜坐船逃跑了，只留下了尚處於繈褓之中的女兒，她是被你祖爺爺和祖奶奶好心養大的，長大後就嫁給了你爺爺。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婚後也恩愛異常，雖然那個年代幾乎沒有任何物質享受，但小時候的我，擁有世上最幸福的家庭和最相愛的父母。

最近幾年，我幾乎有些記不清你奶奶的模樣了，但在我的記憶中，她的目光總是很溫柔，夢裏常聽到她為我唱搖籃曲。

但是，隨著中日恢覆邦交，所有被狠心親人遺棄在中國，被好心中國人撫養長大的日本遺孤都可以按國家政策去日本尋親，甚至移民日本。

你奶奶其實就是貨真價實的中國人，而且她已成了家，還有了丈夫和兒子，完全沒必要去尋找她那狠心的父母，但是出乎所有人預料，她與遠在日本的親人，竟然真的聯系上了。

那些每隔一段時間就寄來的日文信，我時至今日都不知她是如何看懂的，但每看一次，她就哭一次，雖然她從始至終都沒有提過一句要走，但是你爺爺最後還是將她送去了碼頭。

那年，我只有十歲，你爺爺拉緊了我的手，我們倆都沒有掉眼淚，就那樣一臉木然地杵在碼頭上，看著啜泣不已的她站在甲板上向我們拼命揮動手帕，但終究還是遠去。

其實，我的小學同學和中學同學中，有很多人的父親或母親都是日本遺孤，他們的父親、母親也都走了，但不少人都把自己的親人帶走了，甚至全家移民。

唯有你奶奶，走了之後再無音訊，足有十年之久，期間她沒有給我們寫過一封信，打過一個電話，整個人似乎都沒有在世上存在過。

反正我那時也小，雖然離開了媽媽也很難過，但是有你爺爺在，日子也並不難捱，直到你爺爺有一天在家幹活時吐了血，我才知道，我很恐懼，也很害怕，甚至充滿怨恨。

那麽多年，我們爺倆相依為命，也活得很快活，似乎早忘了那個狠心的女人，但事實上，我們倆都沒有面對現實過，都在刻意麻痹自己，都在期盼她有一天能夠回來。

我和你媽媽真心相愛過，在有了你之後，更是打算馬上結婚，就在這時，你爺爺的病嚴重了，血癌，我都不知他靠著什麽精神捱了這麽多年。

事實上，在你奶奶走後，他的心就死了，世上真的有癡情的男人，你爺爺就是最執迷不悟的那個。那麽多年，他始終沒有放棄尋找妻子的機會，但皆是毫無音訊，而以正常渠道出國去找，真真是比登天還要難。

萬般無奈之下，他甚至想過偷渡的歪法子，但每次都是剛一上船，就被抓了回來。結果，你爺爺走了數次都沒走成，我只走了一次就走成了。

我當時就想為你爺爺討個公道，我要讓他死得明白，其實上船那天，我就躲在艙底，負責搜船的歐陽，就是我從小處到大的好兄弟，深知我的秉性。

他看到我的一瞬間，就熄了電筒，黑暗中，他只問了我一句，小莉怎麽辦？我說，有你在，我就放心。

我到底偷渡到了日本，一路上都被困在艙底，差點沒被悶死，可是我咬牙挺著，我一定要找到你奶奶。我按著你爺爺抄給我的地址，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你奶奶，但是……”

姜父說到這裏，眼圈紅了又紅，姜聞的鼻中也不由發酸，他已經猜到了最糟的結局。

“那是一片墓園，我不認識日文，但是我看到了你奶奶的照片，就像我印象中那般年輕美麗。原來，你奶奶也患上了血癌，甚至比你爺爺還早，日本人當年在你祖爺爺的村裏偷偷搞細菌和病毒實驗，不僅禍害中國人，也禍害了自己的後代。

你奶奶發現自己的病後，也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她太了解你爺爺，如果她死了，他也不會獨活。

為了你爺爺能好好活下去，也為了讓我不成為孤兒，她選擇了在異國他鄉獨自離去，殊不知，她一開始就錯了，她用她的狠心決絕，只換來了你爺爺生不如死的十年，更為可悲的是，身為他們後代的我，也逃脫不了這種宿命。

我從你奶奶在世的親人那裏，得知真相後，當時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無論如何也要回到你媽媽身邊，無論上天給我多少時間，我都要留在你們身邊。

但是，去得不容易，回得同樣不容易，歷經九死一生，半年後，我終於成功回了國，但是也沒有了回頭的路，你爺爺在我走的那天就去世了，而歐陽娶了你媽媽。

我回來的那天，正是你出生的那天，歐陽抱著小小的你，握著你媽媽的手，就像真正的一家人，他們倆看著你相視而笑的時候，我徹底瘋了。

我在歐陽下班的路上攔住了他，未等他說話，就一拳打倒了他，我沒想殺他，可是他的頭恰好觸到了墻角的突出硬石上，一下就沒了氣息。

後來的事情，你大概都知道了，你媽媽為了保護我，做了假證，那些警察恨我入骨，沒事就找我的碴，我在家鄉小城無論做什麽都做不成，即使在街邊安分守己地賣油條，油鍋一天都要被砸三四次。

最後，我被逼得走投無路，就靠著等待偷渡回國時，在日本的東北黑幫混跡時學到的一點本事，走上了黑道。

我知道我虧欠你和你媽媽都很多，你也為你媽媽的死怨恨我至深，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或許你永遠不會明白，我也不指望你明白。

小聞，你開車載我去自首吧，我知道手下那幫人威脅過你，你也聽了他們的，幫他們送了兩次貨。他們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為了鉗制我，怕我被抓後出賣他們，反正大家都上了賊船，誰的手能幹凈呢，他們就連你也一起毀了，這都要怪我。

可你是被迫的，法院一定會從輕處理的，而且若是你帶我回去，他們還會功過相抵。

你要是還想去找那個女孩，就去吧。其實，我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出賣過你，警方早就在太清宮布點了，我是故意對你那麽說的，因為我不想你再犯你爺爺的錯誤，為自己所愛的人付出一切，卻全無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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