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8 章節

關燈
臣趙棟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留侯見禦駕已到,率當地官員齊齊下跪迎駕。給皇帝行完大禮,轉而再拜北蒼國的皇後。

皇帝淡淡地道:“趙卿及各位愛卿平身。朕今日蒞臨江寧,只為皇後思鄉之情尤甚,朕陪皇後省親。凡無公務,眾卿就回吧。”天子講明來意,接下來,仍是耐心地和當地官員寒暄一番,避免東林遺臣心生被冷落之感。

賀蘭驄不理皇帝,左顧右盼向前走著,最後在趙棟面前停留。

“表弟麽?”

趙棟一見賀蘭驄,馬上躬身,態度謙卑,“正是下臣,得蒙皇後惦記,臣慚愧。”

“你變了,大姐也變了。”

趙棟聞言,臉色略變,再次躬身。

江寧原東林國的皇宮如今已經改成行宮,然皇後省親,皇帝出於照顧皇後的目的,決定在留侯府中歇駕。禦駕由朝晟門進入,就見清水潑地、百姓跪於街道兩旁規避,井然有序。皇帝暗嘆一聲,只令禦駕前行,並未停留。一行浩浩蕩蕩,直奔留侯府。

趙棟一家此刻也是上上下下,做好了迎駕的準備。老夫人如今纏綿病榻已經無法下床,叫了自己的媳婦,替她迎駕請罪。

大概是為了照顧賀蘭驄的顏面,皇帝免了一切禮節,只命趙棟速速派人引著賀蘭驄前去看望自己的姑母。

賀蘭老夫人即使不能下地,卻是一早命人為她換上一品誥命服,發髻高挽,倚著床欄,在焦急與不安中等來自己已經多年未見的侄兒。

“姑母。”賀蘭驄跪於床前,面前的老夫人是他記憶中為數不多可以想起來的人。然一直困惑他的一個問題是,為何記憶中的人,一個個變化如此之大。

老夫人熱淚盈眶,哽咽著,把人拉起,仔細打量一番。這是自己的侄子,卻又不像自己的侄子。如今他有病,老夫人已經知道,而這病的根源,最初的一切一切,不正是自己的兒子造成的麽!

“姑母,為何要哭?”

儒雅的人沒有意料中的激動,只是很平淡地開口詢問,這讓一旁伺候的安榮感到很是不安。

給老夫人遞過一方錦帕,賀蘭驄便不再開口。

安榮給他搬過椅子,讓他在床邊落座,見一旁的丫鬟各個行禮退出,大總管想了想,給賀蘭驄端過茶水,也跟著轉身退出,並悄悄把房門關上。

“你瘦了。”老夫人的手指彎曲著,已經無法伸直,皮膚隱現青色,那是血脈不通的結果。擡起那只枯槁的手,輕輕撫上侄兒的頭頂,眼睛緩緩合上,清淚無聲滑下,“對不起。”

賀蘭驄身體一僵,嘴巴嚅動,想說什麽,偏又說不出。

窗前的桌案上,有個報時的流水時刻,清水順著碧幽幽的翡翠漏,一滴一滴落在玉池中,在寧靜的內室,聲音顯得格外清晰,噠,噠,噠……

皇帝在趙棟的陪同下,參觀府中的藏石。這趙棟本是個愛好不多的人,除了女色,就是喜歡搜集怪石。大的堆於花園假山上,奇形怪狀,飛禽走獸,形態各異。小的置於木盒中收藏,形狀大小不一,一盒能放幾十至上百不等,這趙棟帶皇帝觀看珍藏,居然多達幾十盒。這石頭倒也不算貴重之物,偏這趙棟收藏之多,令視珍寶如糞土的北蒼皇帝也是大開眼界。

石頭上的紋路也是繽紛多樣,有蟾宮玉兔、靈猿獻桃、嫦娥奔月等等,皇帝的目光,最後落於一塊巴掌大的鵝卵石上,那石頭上的紋路,細細看去,竟隱隱與北蒼國版圖相似。

“這個不錯。”皇帝大聲稱讚。

“陛下若是喜歡,下臣這就收拾起來,獻與陛下。”

皇帝一怔,頓時明白趙棟這是有意討好,嘆笑道:“君子不奪人所好,趙卿不必介意。”

趙棟連揮雙手,“不,不,下臣很榮幸。”

“那,好吧。”皇帝想了想,還是收下此物為好,如今,正是和東林遺臣修好的大好機會。

見皇帝應了,趙棟頓時滿面歡喜,叫來下人拿過錦盒,把那塊石頭用絲帕包了,小心放入盒中。收拾完,雙手奉上,態度畢恭畢敬。

皇帝搖頭,令身旁寧羽替他接過。

這時,有府中丫鬟引著安榮,一路急匆匆,到了前面的花廳。

“陛下。”安榮跪於天子面前,沈聲道:“陛下,剛剛賀蘭老夫人,過世了。”

“什麽?”趙棟一下驚呆,隨即喊了聲:“娘啊!”

“快帶朕過去。”皇帝開始隱隱擔心,好意帶他來省親,如今出了這等事,他會不會--

“請隨奴才來。”安榮起身,在前面給皇帝帶路。

離老夫人的住處還很遠,已經能聽到哭聲。

丫鬟在臥房外悄悄抽泣,臥房內,趙棟的幾房妻妾已經過來,礙於皇後跪於床前,便在其身後,掩面跪地放聲大哭。

趙棟擔心君前失了禮數,盡管自己也難過,還是喝止了他的大小老婆,命她們全退出去。

室內又一次安靜下來,賀蘭驄似乎並未察覺皇帝已經進來,只自己在床前跪著,雙手握著那只最後撫摸自己的幹枯的手,面上卻是一滴淚也不見。

“賀蘭,如果難過,可以哭出來。”皇帝蹲在他身旁,小聲地勸慰。

賀蘭驄看了皇帝一眼,卻又默默把頭低下。

靈堂布置得很快,府中上下,很快白色帷幔四處飄蕩。留侯府中早就做好了準備,如今老夫人一去,趙棟立刻換上麻衣重孝。

原本迎駕時擺上的紅燭紅燈此時已經換下,皇帝也已經換上黑色素服,盡管身為帝王,但他那身明黃色的龍袍,在這個場合顯然不合適。賀蘭驄如今身份尊貴,安榮已經給他拿來一件藍色的外衣,卻被他推開,自己伸手,把趙棟手中的重孝接過來。安榮正想勸他此舉於禮不合,就見皇帝沖他搖頭。

安榮與韓朝輝勸皇帝返回行宮,畢竟主家這是辦喪事,皇家忌諱多,沖撞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皇帝扭頭看看為亡者守靈的人,嘆息一聲,“朕不能走,朕舍不下他。”

賀蘭驄就跪在那裏,盡管以他如今的身份,可以不用跪的,但是誰也勸不了固執起來的人。

“相公,你到隔壁休息吧,我爹在趕回江寧的路上,很快就回來了。這裏有表弟陪著,不會有事。”

皇帝悄悄問留侯,“他幼時一直這樣稱呼趙卿麽?”

趙棟低頭,“回陛下,皇後幼時確實是這樣稱呼臣的。那時,臣的母親說,兄弟間,當相互愛護。朝堂之外,只有兄弟,沒有君臣。”

“朝堂之外,只有兄弟,沒有君臣。”皇帝細細品味,心裏冷笑一聲,是麽?

皇帝原本擔心這種場合會把賀蘭驄嚇到,卻沒想到,他此刻收起那些時日孩童般的淘氣,靜靜地跪在那個位置,挨著趙棟。

趙棟知道賀蘭驄如今已經癡傻,也不敢去刺激他,只在火苗竄出火盆時,提醒他小心。

賀蘭驄的眼前,再次出現模糊的,似曾相識的場景。何人的靈位那樣冰冷,何人在啼哭?那個傷心的少年是誰,那來來往往的又都是些什麽人,焚香一柱,他們在祭奠誰?

這時,他眼前零碎畫面中的少年,慢慢轉過身,沖他扯出一抹詭異的笑容。賀蘭驄驚恐地瞪圓雙眼,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忍住,啊的一聲驚叫,人緊跟著暈厥過去。

皇帝擔憂地守在床邊,隨行來的太醫已經診脈完畢,只說皇後是傷心過度,並沒有什麽大礙。

“這人好好的怎麽就暈厥了?”皇帝看向一旁的趙棟,那時,就他二人在靈堂。

趙棟戰戰兢兢地,不知該如何辯解,只得硬著頭皮道:“陛下,皇後厥過去時,臣見他目光甚是恐懼,所以臣鬥膽,覺得皇後留在下臣府中不大合適,還是移駕至行宮吧。”

皇帝想了想,也覺得趙棟言之有理,當下命人準備車駕,一刻不停,抱了人便前往行宮。

兩日後,艷陽高照,賀蘭驄醒過來時,皇帝已不在身邊,只有安榮一直在屋內候著。

“師伯,這是哪裏?”茫然看看左右,對這個地方顯得非常陌生。

“這裏是江寧行宮。”安榮溫和地回話,一面把錦帕遞給他。

“行宮?”輕敲腦袋想了想,發現竟是什麽也想不起來。

“皇後,早膳已經備下,讓他們端進來麽?”

賀蘭驄搖頭,“姑母在何處,我要見她。”

這下安榮犯難,那夜他固執地要守靈,結果不知受到什麽驚嚇而暈厥,這時還能說實情麽?

“賀蘭,睡的可好?”皇帝邁步進來,見賀蘭驄真的無礙,悄然把憂色隱去。

“哦,很好。”

皇帝嘴邊帶笑,“去吃點東西,一會朕帶你去望江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