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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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流深不知睡了多久,天氣寒涼周身溫暖,舒服得像是泡進深秋的溫泉,拱了拱,抻抻腰繼續睡。

耳邊傳來熟悉的呼吸節奏和微啞的聲音,“醒了麽?”

“沒有。”她耍賴似的嗯哼一句。

可說完意識陡然清明起來,撐著睜開眼,果不其然,還是在馬車裏。

這才又想起了,昨夜合歡樓偶遇之後,被他帶到了城外。

頓時下意識把人推開一點,涼氣一下子鉆進二人間的縫隙,冷得她打了個寒顫。

“別鬧,熱乎氣兒都散了。”葉樞試著重新把人摟回來,被她躲得更遠。

他也不惱,只是拿她沒轍。

剛睡醒時最是沒有防備,她帶著氣躲閃的小模樣,叫他竊喜。

不承認也好,沒意識到也罷,

她其實很是在意他的。

葉樞將懷裏披風罩在她身上,“再忍忍,馬上就到了,不要我抱就披好。”

他一如往常毫不虧心的樣子實在礙眼,許流深忍不住問他,“大半夜的帶我去郊外,別說是為了打獵啊。”

“那你覺得我為了做什麽?”他不答反問,抱了手臂含笑看她。

“該不會要設局叫我憑空消失吧?”她腦子裏都是那些高智商犯罪片子的畫面,“叫野獸吃的毛都不剩,人間蒸發,你再裝出一副悲痛不能自已的樣子,過些日子又可以廣開後宮了……”

他皺皺眉,“你有氣就朝著我來,怎麽總晦氣的說自己?”

“我只是說說,又沒當真。”她不屑道。

“我聽不得這個。”他低低說了句,“我會忍不住想。”

“想什麽?”

“想你萬一真憑空消失了。”

“那又怎樣?”

葉樞沈吟了一下,認真說道,“我大概會追著你去了。”

許流深身子一僵。

只聽他又補充,“你脾氣大,膽子小,遇上惡鬼怕是要吃虧,睡覺也不老實,我夜夜要給你掖好幾回被角,惹了事得有人照應著,哭了得有人哄著,整治人的時候應該也需要個人配合著。”

“你說,你不帶著我,能走到哪裏去?”

她垂著頭,不希望被他看見表情。

緩了半天,才壓抑著說了句,“這些又不是只你一人能做。”

他突然就湊過來,長長的睫毛扇扇,逗趣道,“這個,確實。”

“願意為你赴湯蹈火的有很多,問題是,你願意他為你赴湯蹈火的,又有幾個?”

她答不上來。

馬車外響起了鳥哨聲,回聲與接應聲交雜著,一聲聲漸次傳遠去。

又走了一盞茶的工夫,馬車穩穩的停下。葉樞先下來,把她接入懷中攬著,不至於受了凍。

待到許流深擡眼打量,近前是十幾個黑衣人,個頂個精神抖擻氣勢淩厲,打眼一看就是習武之人。

“這是哪兒?”她疑惑道,這群人哪裏看著都沒個打獵的樣子。

葉樞單手捧著她的臉轉回來,在她腮邊蜻蜓點水似的烙下個吻。

他骨節分明的手淩空一揮,從黑衣人的兩旁燃起火把,一把接一把的騰起旺火,在郊野墨色般的暗夜裏,染出兩道光帶,通向更黑更遠、看不到盡頭的天邊。

“他,他們是……”她瞠目結舌看著這一切。

此時,為首的黑衣人率先單膝跪地,“屬下參見九王爺、九王妃!”

後面齊聲雄渾的重覆了這句。

起碼幾千人在齊聲高呼,聲音齊整直沖雲霄,她甚至擔心這聲音會否傳到皇宮裏去。

他在耳邊沈聲開口,口吻赤誠坦率。

“阿深,這是我的領地,準備好認識完完整整的我了嗎?”

許流深呆望著葉樞,一句也說不出,由著他一把攬進懷裏,跟著他檢閱部隊似的向前走去。

到了營帳裏,已經有幾人等在那裏,除了同辛,還有一個熟面孔。

“紅繡見過太子妃,哦不,九王妃,叫您誤會了,還望恕罪。”

她已換上一副精幹打扮,洗凈脂粉卸去釵環,腰間還別著一把短刃。

紅繡?

許流深皺起了眉頭。

“她是我安在京城的暗線,合歡樓那處,是日常接頭的地點,這幾位都是我手下的得力幹將。”葉樞指了指。

“我們清白的很,但總是去找紅繡,為了不被懷疑,只能……孟浪一些。”

“那我替她贖身豈不是……幫了倒忙?”她回過神來。

在場幾人都笑了。

“啟稟王妃,算是吧,”紅繡笑道,“見王爺攔下您一路奔著城外去了,屬下只好快馬加鞭,趕在你們先頭回來安排,不然叫您跟殿下生了嫌隙,那可就是大罪過了。”

“我……”她舌頭打結,不知道該說什麽,一路上自己別扭了半天,可真矯情。

“這是殿下最機密的地方,除了我們這些跟隨他幾年的親信之外,沒人來得了這秘密大營,王爺帶您來了,便是將您當作最信任、最重要的人了,可千萬別再同王爺置氣了。”紅繡討饒道。

許流深面露尷尬,葉樞牽起她的手笑道,“無妨,合歡樓這處已經引人註意了,撤了便撤了吧,你沒有當場大鬧,已經做的很好了。”

他擺擺手,眾人退出營外。

“原打算過些日子來,帶著你一起,今日正巧趕上這烏龍,也是意料之外。”他笑著捏捏她的下巴,“不氣了就好,我這一道,堵心著呢。”

三更半夜的,沒法帶她去看全貌,葉樞便大概說了說這裏的情況,“來都來了,索性住三兩日,白天再帶你去看看。”

“……你意思是,這裏是你的秘密練兵營地?”許流深捧著熱氣翻滾的姜湯問。

“是。”

“以前說去西郊打獵,也都是來練兵?”

“是,不過有時也會餘個半日獵點什麽回去。”

“所以你一直在扮豬吃老虎?”

“……可以這麽說。”

“為了……奪權?”她猶疑道。

“並不。”葉樞終於給出來個否定答案。

難怪,許流深這才發覺,自打來了這裏,大家都沒喚他太子殿下,而是九王爺。

他始終只想做他的九王爺。

“恰恰相反,我根本就不想做這太子,也不稀罕做皇帝,所以當時這太子之位和你被硬塞過來時,我才百般抗拒,不能忤逆父皇母後,便只能把氣都撒在你那裏了。”他越說聲音越低。

“我那時不知會有這麽一天,和你糾纏在一起,又慶幸,又後怕。”他自嘲的笑笑。

“慶幸什麽?怕什麽?”

“你真的是因為不願理朝政才不想做太子?那又為何要在這裏秘密設了個大營?”

“問題有點多,我一個個說。我慶幸的是稀裏糊塗做了這太子,才有了你,而只要一想到,你嬌聲叫著別人夫君,為了別人吃醋,就會後怕。”

“我什麽時候吃醋了。”許流深心虛別開臉。

“那你為何去而覆返,替那紅繡贖身,還同我別扭了一路?”他轉到她面前,“是誰說過,她看上的,就容不得旁人惦記?”

許流深被他問得眼一熱,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來。

“容不得又能怎樣?”

就算紅繡這是場誤會,以後呢?別人呢?

她極少露出無奈的表情,旁的事,她總能氣定神閑胸有成竹一臉算計,可輪到這事,她低垂著眼竭力克制,不願承認自己想要……獨占。

這幅樣子叫某人心疼的張手將人擁進懷裏。

她能聽到那胸腔裏有力的跳動,她也知道自己在那裏有很重要的一席之地,但她不敢肖想能在那裏開疆擴土,封鎖全境。

她也不能這麽做。

所以容不得,又能怎樣?

他的聲音通過空氣和胸腔的震動一並傳來。

“容不得,就不容別人了。”

許流深一怔,什麽意思?

葉樞抱起她走到火盆旁邊坐下,將她放在腿上,又把自己的姜湯塞進她的手裏,“你不是還想知道,我為何不願做這個太子麽。”

他的視線越過她落在虛空,“因為我母親臨終前,叮囑我的最後一件事,就是不要做太子,不要爭皇位。”

什麽?

“是真的,”他把頭靠向她,“我母親,我不願意叫她母妃,因為我知道,她寧願只做那落難書生的妻子,也不願做這天子寵妃。”

“我母親為了我,和那點遙不可及的幻想,在深宮裏熬了十年,所有心力消耗殆盡,油盡燈枯。”

“她只想我以後能一心一意與心愛之人一生一世,活成她奢望的模樣,至於榮華富貴、死後追封什麽的,於她而言什麽都不是。”

許流深輕輕擦了擦他的眼角。

“最後那段日子,父皇整日整日在她病榻前守著,替她寬心,說要立我為太子,叫她好好活著,看我榮登大寶,母親似是有所感應,找了個機會叮囑我千萬不要做太子,不要再被困在這深宮之中,萬千環繞卻仍是孤身一人。最後回光返照之時,她硬撐著起來給父皇磕了三個頭,替我求了一枚免死金牌。”

許流深終於是沒忍住落了淚。

“我母親要的從來簡單,可也沒能如願,上回帶了你去母親安眠之處,我告訴她,”他擡手覆上她的後腦,同她額頭相抵,

“我告訴母親,父皇沒能給她的,我想要給你。”

“以前沒有別人,以後也不會有,完完整整的我,都是你一人的。”

“記住了嗎?”

許流深心裏轟的一聲,像是被擊中了最柔軟的地方。

她感動的無法自持,卻又覺得……沈重。

“可是我……”她吸了下鼻子,眼眶泛紅,幾乎想要脫口說出些什麽。

“不重要,不重要,”他搖著頭說,“別的什麽都不重要,沒有子嗣也沒關系。”

“江山萬裏,不如你。”

心知他會錯了意。

她閉上眼,埋首在他肩膀,不多時就將他衣衫打濕了一小片。

她動搖了。

她惹出的口業,不該擾亂至親的軌跡。

若是……只送爸媽、哥哥嫂子他們回去呢?

心裏又有個小聲音隱隱在說,

——那你可就永遠都見不到他們了。

好像生吞了一團頭發,又亂又紮,取不出咽不下。

“別怕,別怕。”他撫著她的背,“這裏很安全,沒有宮裏那些烏糟事兒。”

許流深閉了閉眼,又有了疑惑。

“既然不想爭權,為什麽還要設下這秘密大營呢?”

葉樞並不意外她問,也沒打算瞞。

“因為我偶然發現,母親當年的死,是人為。”

作者有話要說: 嗯我確實是想到了春風十裏不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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