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訟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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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式綢緞莊。

蘇蘊背坐在二樓窗前,手邊一壺清茶,一炷檀香。

鋪子裏幾個月來的賬目執於手中,越看越叫人悵然若失。

這日回頭看才發現,這家傾註了許多心力、叫她引以為傲的鋪子,竟從一開始就有阿深參與其中,賬上數筆數額大的進賬,都得益於她的設計或建議。

她現在知道了,阿深她名叫許流深,是當今的太子妃,她還有個同胞哥哥,兄妹倆是那負心人與名門蕭氏之後。

和光同塵,靜水流深。

只聽名字就能對取名之人飽含寄望的心思感同身受。

她亦得知,先夫人故去一十八載,那男人都未曾續弦。

不禁要自嘲那時她太自大,竟敢肖想這樣的人。

蘇蘊動了要走的念頭。

她曾以為四海之大,就算同在一座城中,以那男人如今的權位,斷然不會有相遇的機會,莫說一十八年光陰指間過,說不定早被他當做露水情緣淡忘了。

可誰能想得到他的女兒,堂堂東宮正主,竟能三天兩頭跑來與她籌謀經營之道,她連想都不曾往那處想。

若說有心,她經商多年,察言觀色不在話下,那丫頭委實不像懷了什麽壞心思來攪合,以她太子妃的身份,想叫她連人帶鋪子滾出京城,也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可若說無意,她也是無法接受。

他們的兒女活得恣意徜徉,若是她與阿深不計前嫌繼續往來,那將她胎死腹中的可憐孩兒置於何地?

這京城本就不該有她,當初容她不下,現在也不是家。

一連在樓上閉門謝客多日,要走的念頭愈發堅定。

直到關叔上樓將那玉簪轉交,她接過錦盒狐疑著打開,一瞬間再也挪不開眼。

“阿深小姐剛來過,我將東西給了她,她留下這個。”關叔一見她表情便知這簪子大有來頭,蘇蘊手指僵硬的取出簪子,他便識趣的退出房間。

不可能……

她連心聲都是顫的。

與此同時,就在綢緞莊對面巷子裏停著一輛馬車,馬車的窗簾掀開半扇,一雙深不見底的招子一眨不眨的望著那處顯眼的門面。

許知守已經趁著公事空隙來了幾次,始終不得窺見一面。

下人不間斷值守,確定沒有衣著華貴氣質雍容的夫人出來過,那便是還在鋪子裏。

許知守目光灼灼,只恨不能看透磚瓦,他知道她就在裏面,卻不敢貿然上前,明明只隔著一條長街,卻好像差著萬水千山。

“相爺,今日大小姐來過,不過好似也沒見到人,很快便出來了。”下人稟報。

許知守眼一亮,“去東宮走一趟,請太子妃得空時回府一聚。”

翌日,許流深一早頂門去了相府,許知守還沒下早朝。

許光塵已經勉強可以下床,坐還坐不得,只能扶著桌沿站著。

“哥,你這人緣實慘,這麽多日都沒個豬朋狗友或者相好的來看看你?”她坐在椅子上一邊喝茶,揶揄道。

“少幸災樂禍,那群孫子來了幾次,都被我攔在門外了。”許光塵拄著腰,說話都不敢大動作。

“你可長點教訓吧,交人交心,能坑你的都是豬朋狗友,你的浪蕩要有點鋒芒……”

做妹妹也是累,連21世紀朋友圈中老年雞湯都得搬出來導人向善了。

許光塵輕嗤了句,沒做反駁。

“你與太子近來關系有緩?”他把話題扯到她那邊,“前幾日他專程派了畫師來摹李嬸的像,我看對你的事還挺上心。”

“還成。”她言簡意賅,也沒多說。

“還成就好,趁熱打鐵先把孩子揣上,宮裏宮外多少眼睛盯著呢,我勸你先把這正宮之位坐踏實了……”許光塵前些日子對她有些虧欠,便耐心好言相勸。

許流深卻並不領情。

“哥,我還要勸你重新做個人呢。”

“你以為我不想啊?”他撂下臉,“思謀了幾日也想不出能做點什麽正事兒,吃喝玩樂我是樣樣在行……”

“呵,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門外傳來中氣十足的一聲呵斥。

“爹回來了。”許流深迎出門去,都不知道這幾日他是如何過的。

許知守沒聲響兒的就走到了門口,旁邊還站著個英挺頎長的男人。

“你怎麽來了?”她詫異的看著葉樞。

“沒規矩,見了太子殿下也不行禮!”許知守板臉教訓道。

“無妨,她要是乖乖行禮我倒還覺得心裏發毛。”葉樞迎上來將人攬過來,親昵的摸摸她的後腦勺,絲毫未見不悅。

許家準國丈和準國舅爺叫這場面嚇了一跳,他們二人的感情都好到這個地步了?

“殿下得知你今日回來,下了朝便同為父一道回來了,來,咱們進去說,殿下請。”許知守將人請進房中。

許流深和父親通了氣,二人都是毫無進展原地踏步,許知守有些沮喪,無憑無據之下不敢貿然上門,只能盼著葉樞的祈福大會能有突破。

“叫殿下見笑了。”許知守難得露出個無奈而酸澀的笑容,“都是些瑣碎家事,還要勞煩殿下。”

“許相這話見外了,阿深的家事就是本王的家事。”葉樞溫和擺手,接著轉向許光塵,“剛才聽大少爺說了一半,可有想做些什麽正經事?”

許光塵被他問的一怔,故作輕松的答道:“啊,那是順口一說,不急不急,想到再說。”

“哥,家法到底打的是你屁股還是腦袋?”許流深怒其不爭,“殿下問你就是想給你提點一下,這都聽不出來?”

許光塵飛快甩了一記眼刀給她,心道我還用你說破?這不是顧忌著怕你在中間為難,才不好意思直說麽?

葉樞把自家炸毛媳婦按回座位上,“大少爺不必多慮,我只是給你一點建議,至於能不能做好,那還是得靠你自己。”

“我聽縣衙負責督辦你這案子的捕頭說,你替自己作辯時思路清晰口才流利,險些沒能當堂糊弄過去,是吧?”他看了眼許流深。

她興奮的點點頭,“沒錯沒錯,哥哥那自辨相當出彩,要不是當時故意設局引出背後指使者,我都想給他加油的!”

葉樞給了她個安撫的眼神,她心領神會,二人大約是想到了一起去。

“那你覺得,”他問許光塵,“以你的天資,做個訟師替人料理官司可好?”

訟師?

許光塵挑挑眉。

替人寫寫訴狀,堂下申冤辯解,好像……

也不是不可以。

“我……這我可能幹不來……”他攤攤手,“我沒學過。”

“你也沒學過喝大酒撩姑娘,我看不也挺熟練的麽。”許流深嘲他,這邊卻拉拉狗男人的衣袖,“他行他行,他腦子好,以前在學堂裏常被先生誇獎的,記那些律法肯定沒問題,嘴又快又毒,隨隨便便就把人說自閉了,做個訟師正合適!”

“哦……”葉樞勾勾她的手,“看來你們許家這口才是一脈相承,祖傳的,不愧是親兄妹。”

許氏兄妹:……好像有被冒犯到。

許知守:……好像有被掃堂腿掃到。

“呃……這樣吧,”一句話得罪三個人的葉樞面不改色心不跳,“本王先叫人送全套大乾刑律過來,等你記得滾瓜爛熟之後,就去縣衙旁聽斷案,我給你半年時間,若能通過褚縣令的考核,我就請曾經的當朝第一訟師、現任太子少傅來做你的老師,教你如何做個合格的訟師,如果能得他認可,就在大理寺或刑部謀個職位,你願意嗎?”

他一說起正事便斂起平日裏的戲謔模樣,許流深發現他的謀略都十分有計劃,循序漸進有頭有尾,絕不是腦子一熱想出來的主意。

就很叫人踏實。

話落,不止許光塵,就連許知守都楞了下。

這哪裏是提點,分明是將日後的路都幫他計劃好了。

“當然你如果對這個不感興趣,或者覺得太辛苦了做不來,還是與女子打情罵俏更有趣,那就當本王沒說……”

“咚”的一聲悶響,許光塵手扶著後腰,竟單膝給葉樞跪下了。

“謝殿下思慮如此周全,我願聽殿下安排,好生學習,重新做人,”許光塵痛得咧了下嘴,“爹,您也放心,兒子最近想了很多,經此一事,我才知道自己先前太荒唐了,今後不會再那樣虛度了……”

許流深上前扶他起來,“留心你的屁股,不要再把愈合處崩開了。”

“阿深……”許光塵聲音悶悶的。

“我知道,沒關系,不用謝。”她白了哥哥一眼,又忍不住笑了。

“不過在這之前,你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哥哥狐疑的看她,葉樞和許知守也好奇。

“你要是屁股好差不多了,就先去給人家千捕頭賠個不是,人家的青梅竹馬最近回來了,檔期有限,你可要抓緊時間。”她滿含深意的眨眨眼。

她絲毫不質疑哥哥搞事業的能力,那追妻這事兒,是不是也該提上日程了?

在府中吃過晚膳回到東宮時,天色尚早,葉樞沒叫人安排步輦,依舊步行送她回垚園。

“我約千捕頭和我哥吃飯,你要不要一起來?”許流深笑得狡黠。

“你又在打什麽主意?”他一見她那個表情,就覺得有人要倒黴。

“我覺得千捕頭和我哥很般配啊,想撮合一下行不行?要不你別叫他拜少傅為師了,就叫他跟著千陽混吧。”

“你不是說那女捕頭有青梅竹馬?”

“呃……有是有,但你不覺得我哥和她才是天生一對的氣質?”許流深不好直說,這是我家官配的CP,青梅竹馬算哪個妖怪。

“不覺得,千捕頭正直嚴謹,你哥就……就不用我說了吧。”某人側目。

這……好像也是。

“反正他們就是天生一對。”她只能出大招耍無賴。

“嘿,你怎麽能看出來誰和誰是天生一對?那你倒是說說,你我是不是天生一對?”男人的氣息靠近過來。

許流深看著他帶笑的眼睛,知道他想聽到什麽樣的回答,也知道他會在下一秒吻過來。

可她突然覺得這問題很喪。

他自己明明也知道答案的。

“不是,”她主動親了他一下,“你以後是皇帝,那就是全大乾子民的。”

月光昭昭,晚風徐徐,夜影窕窕。

葉樞沒想到在這種暧昧氣氛之下,她能說出這麽句義薄雲天的話來。

修長的手指在她腦後一擋,果斷的追吻回去,響亮的“啵”了一聲。

然後說了句粗話。

“不是個屁,你說了不算,我說了才算,我說是就是!”

許流深:……無賴還是你無賴。

作者有話要說: 我又掐指一算,洞房已經抱著小床走在來時的小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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