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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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在北大那一站講座的時候見到的,”三杯下肚,年輕的詩人開始對我大吐真心:“她坐在第一排,手裏捧著一束花。那麽紅的玫瑰,其實我以前見過很多次,可偏偏覺得那次的那麽艷,那麽好看。”

詩人說話果然有詩性!我默默扭頭,一語不發。

“就坐以後她第一個跑過來,對著我笑瞇瞇的。我把花接過來以後……旁白的工作人員都在笑。她對我說,我可不可以抱一下你。我有點吃驚……其實我以前不知道大陸女生……就是……有這麽大膽的……嗯……我對大陸女生了解本來也不多……何況她還很漂亮,長得好像李嘉欣,眼睛又很像林嘉欣……”

我內牛滿面地說:“這個你真的說錯了,她明明長得像鳳凰傳奇裏的玲花姐!”

“呃……那是誰?”他茫然地問。

“不用了,下次電視上放我指給你看……”我內牛滿面地說,“你繼續,你繼續。”

“所以她就抱了我一下……我覺得心跳得很快。我聽到全場都在尖叫。結束以後她又對我笑了一下,說……我可不可以再抱你一下?”

年輕的對岸詩人臉上浮現出一種標準的,詩人式的,憂郁和迷惘的甜蜜表情。我知道這種表情一定出現在無數詩人身臉上過,葉芝,徐志摩,亨伯特·亨伯特,也許還有倉央嘉措這種的……但是!但是你們都被騙了呀我擦!這不就是流氓文藝女青年慣用的伎倆嗎!我真想把“百合子精裝追男仔2009”糊在你的熊臉上啊藍先生!

我在心裏瘋狂地吐槽著藍先生。然而,他沈浸在自己甜蜜與痛苦的愛情中,沈浸在理想與現實沖撞的政治中,絲毫沒能發現我扭曲的表情。

好吧,我暗忖道,你不知道她已經懷孕了嘛?無論她肚子裏的小孩是不是你的,假如她就此徹底拒絕你的話,所謂萬水千山臺海情,所謂愛而不得詩人幸,也許你會在83歲那年拿到諾貝爾文學獎也說不定,那時候你頂著一張殘念的臉站在領獎臺上說:“當我老了,我的繆斯卻年輕起來了……”——葉芝前輩,我真的不是在噴你!

即使是這樣,我也只能繼續頂著一張笑臉,一邊斟酒一邊問:“啊,那你以後還有什麽打算?”

“打算……”他茫然地看了看餐廳的窗外——很遺憾,窗外不是小說裏慣常描寫的綠水青山湖光秋色,而是北京毛毛躁躁的車來車往。

“藍先生打算在大陸呆多久呢?”我試探性地問。

“不用這樣叫我……”他心不在焉地笑了一下說,“叫我阿智就好啦。北京幾所大學倒是有留我長期講學的意向,我本來也想多在大陸呆幾年……”

“這挺好的,”我努力用一種風雅的口氣說,“北大未名湖雖比不上康橋下的柔波,也別有一番韻味。有徐志摩游學劍橋在前,阿智你何不就呆在此處呢?大陸各方都很是喜歡阿智的。還有李敖先生之子,這些年也在北京。”

我的意思很明確了,當年徐志摩在劍橋游學了兩年,那可是近代以來所有詩人,或者濕人的楷模。游學幹什麽?也就兩邊領鈔票,混日子,泡妹妹——至於學術任務,他哪有啥學術任務!另外,你不是被公認為李敖的接班人麽!好好和李先生之子討教一下嘛!

然而,他的臉上又流露出了那種痛苦的、仿徨的表情:“嗯……可是大陸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當然不一樣。我對他說:“話說,今天這類集會,你以後不去就行了。”

“啊……可是我在臺北的時候,每天都是這種活動……每周,每個月……從臺灣各地趕來的青年……”他皺著眉頭說,“我們的想法即使不一致,也很開心。”

“那是在臺灣……”我苦口婆心地說,“阿智你有沒有發現大陸的學生和臺灣學生不太一樣?大陸學生其實不關心政治的……再說集會,你們臺灣文藝青年的集會,不管是藍營綠營,當局都是不管的,是吧?媒體還能報道。”

“……”

我看著他,後面的話就不點出來了——不過,他好像還是沒聽懂。

漸漸地,窗外就開始下小雨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的。他茫然地扭頭看著窗外,一杯喝了又一杯——並不是什麽上檔次的好酒,但一定是臺灣沒有的。北方酒一貫比南方性烈,喝得多了,人就開始醉了。

我發現他的輪廓其實很柔和很柔和,就像沒長大的孩子——日本那邊的少女偶像們,一個個都是這種臉。可是這種臉也是最不經歲月的,比如十六歲出道的少女,前兩年看上去還青春活潑,十八歲一過就迅速的垮下來,老得甚至好像超過三十歲……卿本佳人,非是美人一瞬,實是貴圈太勞心,催人老。

以前我一直覺得自己三俗,資格不夠,比如到現在連本實體書都沒出過……可是後來我很快變得有名了,雖然不是很有名但卻也血雨腥風了一把,不至於餓死;我還參加了那樣多的活動,招來那樣多的話題,甚至獲得那樣混亂的愛情,這一年以來,想想都是一場幻夢。如若放在今天,有人拍到我和這位最負盛名的詩人一起吃飯,即使一個是三俗圈一個是純文學圈,一個是賣腐賣肉賣八卦一個是炒政治起家的,有這樣多不一樣,大家除了在感嘆“小黃瓜你又亂勾搭人了!”之外,恐怕也沒什麽疑問了吧。

很簡單,貴圈總是催人老的。

他喝得迷迷糊糊的,雖然和我才第一天見,卻絲毫不防備我。他歪著腦袋,像是作詩一樣感嘆道:“大陸啊——大陸——以前它就是我的一個夢,來了以後才發現……也是我的一個夢。”

我隨便應道:“眾生皆在夢中,你也繼續做這個夢吧。”

他撐著眼睛慢慢擡起頭來,神情空茫,嘴角扯出有些狷狂的一笑:“我並不是大陸移民後過來的——我是土著民,我外婆從小住在寨子裏,我母親可能身上還有日本血,誰知道呢?他們問我,你是不是國民黨南渡時的後裔?我說不是,我只是個土著。他們都很驚訝——可我是中國人啊!我們家對面那條街上住著一個老人,他一輩子也沒說會閩南話,選屋子的時候非要選朝北的,天氣一旦開始下雨他就犯關節痛,可他就站在街邊磨他那把破舊的槍,槍聲混著雨聲,模模糊糊的……他對我說,我是中國人啊!我是江蘇徐州人!怎麽就成了臺胞呢!”

說著說著,他有些激動了,拍著桌子力氣不大也不小地說:“我是中國人啊——”

自古文人多敏感。我被他說得也有點淚目了,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氣,直說道:“你這樣想,其他人未必這樣想……不是嗎?”

“是……你說得對……”他趴在桌子上說,“有人覺得自己是臺灣人。有人覺得自己是日本人。有人覺得自己就是中華民國人。有人根本不在意所屬,覺得自己就是金門人或者彰化人……尤其是金門人,兩邊都不管,兩邊都不是。有人根本不關心自己是哪裏人,只要活著就行。歷史那是什麽?重要嗎?我們為什麽非要統回去?對岸那邊人才這麽想……”

我慢慢地,給自己斟過一杯酒。

“……對岸組團旅游開通的時候,很多人,連大陸話都聽不懂。如果不是我從小看大陸電視節目……我也不懂……明明都是漢語!那些游客非常親熱,走到哪裏都說哎呀以後來大陸玩,反正都是一家人……大家都很震驚,震驚他們那種理所當然的態度。”

“他們也就那麽一說,”我無不抑郁地說,“你們別往心裏去——中國人喜歡說客套話。”

“不不不……我不是說邀請大家去大陸游玩……是說,反正都是一家人。很多人覺得驚訝啊,我們幾十年都沒見過,怎麽突然成了一家人?再說,就算我們是一家人……是不是該商量一下,討論一下才……有的人就直說了,誰和你們是一家人!哈,北佬。”

“你們別往心裏去……”我內牛滿面地說,“他們就那麽隨口一說,真的。你知道隨口一說是什麽意思嗎?”

“是嗎?”他撐著手臂歪頭看了我一眼,慢慢地把頭又轉過去了,說話的聲音都開始大舌頭:“我小時候是看吳濁流的書長大,我總覺得我和別人不一樣,該承擔起什麽責任……臺灣哪裏都烏煙瘴氣的,大陸卻發展得那麽快,那麽好……我一直想來看看。大陸的什麽都像夢一樣……我來的第一天,就有她送了我那束花……”

我轉著酒杯低低地說:“其實她也是你的一個夢,我也是。夢和現實是不一樣的。”

我覺得我應該說狠一點,比如“大陸沒你想象的那麽好”,“百合子更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但是,怎麽說呢,我不能直接刺傷這個年輕人。

“是吧……”他有些傷感地說,“以前一直有人說我太簡單,太天真……”

我抑郁地看著他,決定還是把話題轉向重點——“你的普通話是不是百合子教的?”

他的神情又變得更為夢幻起來了,好像沈浸在回憶中一樣:“是啊……她帶我逛校園。很多很多的空教室……她在黑板上畫音程圖,說你要發音發標準,不用說臺灣腔……我教她說閩南語。我媽一直說閩南語的……她竟然會說一點點……最重要的是,她肯聽我說……她聽我說了那麽多,安安靜靜的……臺灣很少有女生願意聽我說,她們寧願去做頭發,化妝,逛街,聽到政治和文學兩個字就煩……我一直不知道她們為什麽又喜歡看我的節目……我說了很多很多,她也像你這樣告訴我大陸是和我想象中不一樣的,可也沒有嘲笑我傻。”

其實你是挺傻的。我在心裏說。

“我來北京——來了快一個多月?這裏比我以前留學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不一樣……”他迷惘地說,“小黃瓜,你覺得大陸是什麽樣的?”

我看著他。我很想說一句,其實你這樣的青年,大陸只怕早就絕種了。從上個世紀初那些留學出去的熱血青年開始,到四十年代在延安的那些青年,然後是六七十年代,甚至二十年前,十年前——太傻了,太天真了,他們早就把血塗在地上,給聰明的後輩以前進的路。他們總是懷著某個熱切的願望,看到無限多的苦難和傷感,把另一片熱土視為自由幸福的應許之地,他們在夢中美化了它們。實際上你們愛的根本不是大陸,而是自己的幻想。

窗外車來車往的。我憋了許久,才望著雨簾說了一句:“我們在大陸只談風月,不談國事。你和百合子發展得怎樣呢?”

“她?”藍智茫然了一下,帶著醉意說:“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要不要留下,也不知道我要不要回去……我給她打電話,但是她一直不肯接。”

我開門見山:“阿智今年多少歲?”

“呃……二十九。”

我站了起來,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阿智,回去吧。臺灣其實是片幸福的土地,能培養出這樣的你,到二十九歲也這樣——回去吧。酒冷了,你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在此刻,我徹底站在了百合子這一邊。有人就是能不靠譜到頂點,這樣的人戀愛,其實也是愛著自己戀愛中的樣子和狀態罷了——但我其實沒資格罵他,因為所謂藝術家都是一個德行,靠投入虛無的戀愛來激發創作的熱情。

我把這位詩人扶好,扶到路邊,喊了一輛計程車。下樓的時候他還在茫然地問:“她為什麽不接我電話?”

我覺得我也喝多了,所以噴著酒氣幹脆地說:“因為你愛的不是她,而是你腦補中的她。你愛的也不是大陸,而是你腦補中的大陸。她只是你腦補中完美大陸的化身……這個世界上本沒有完美的東西,有了藝術家,就有了腦補,所以就有了完美。真愛大陸,就會連它的所有缺點也一並熱愛……你做得到嗎?我做不到。”

我把他塞到車裏,他看起來有些清醒了,怔了怔,一雙少年的眼睛煙波浩渺地望著我——擦!我能理解百合子情動之下和此人搞出了人命的原因了,就憑這雙眼睛,這雙少年的眼睛,內陸人必然會喜歡這種眼睛,只有海邊的少年才會長出這樣自由又充滿愛情的眼睛。

“我到底是哪裏人?”他問我。

我輕輕地答道:“你是亞細亞的孤兒。”然後啪一下,關上車門,望著司機絕塵而去。

我站在小雨中轉過頭,覺得自己也怔怔的,有些不清醒……文人們其實不能在一起買醉,不然總會談女人,談藝術,談人生,談政治,談到最後便是一場大夢,半生皆空。有的人就是太簡單太天真,可是長不大難道不是一種幸福麽?

我回望了一眼飯店——這家店是漢產招牌店,起的名字倒好,“艷陽天”。只是那大字金閃閃地亮著,空中卻在下雨,有些不應景……就像剛才我們點了一桌子菜,卻光顧著喝酒。

我嘆了口氣,從路邊招牌下慢慢地走,終於撥通了百合子的電話:“——餵。百合子,你真要把小孩生下來?”

她果斷地說:“我早就下好決心了。”

“可是藍智說也許他有日本血統——”

“你怎麽知道!”她竭斯底裏地吼了起來,“你怎麽知道了!你幹了什麽!”

“別激動!孕婦不能生氣的!對小孩不好!”我恐嚇道。

“……哼。好吧,你知道就知道了吧。”她不耐煩地說,“反正你是瞞不住的,我覺得小孩的父親是誰沒什麽大不了的,他只是我的小孩而已。”

“嗯,我也這樣覺得。”我由衷地說。

“喲?你轉性了?”她驚奇地說,“你不是一直堅持著傳統觀點嗎?”

“我現在也覺得了,”我內牛滿面地說,“其實一家三口,只是最符合政府管理的體制而已,也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婚姻的,更何況有的人自己都沒長大,更不適合做父母……”

“Nice!”

“……我最後問你一句,你愛不愛這個詩人?”

“愛啊。”她用一種慈母般的,夢幻而溫柔的語氣說,“誰不愛詩人呢?他還有一雙大海的眼睛,又憂郁,又深情……誰不愛這種生活呢?我現在覺得很淡定,很幸福……懷孕的幸福是你們一生也無法體會到的,當然你可以去同人區看看標有你自己名字和生子這個標簽的文體驗一下……我有一個自己的小孩啦。我愛詩歌,也愛生活。我的孩子是我的延續。沒有未婚先孕的女作家的人生也是不完整的。”

“臥槽!”我內牛滿面地對著電話喊道,“你又閹割掉多少人的人參啊!擦!”

電話掛了,雨漸漸的又沒了——其實這個季節,很少有這樣的小雨,仿佛江南杏花斷橋邊的情調一樣。

我終於解決完這件事了——可是解決完,我只能說一句,貴圈真亂。

你們知道,我們這種調調的作者,內心總是苦大仇深,無比憂慮。我們總是對對岸充滿了一種悲壯的痛惜的感情,這種感情從小時候的好奇到在學校讀書時填鴨式的公式思維模式灌溉,最後變成青年時代的現在這樣。萬裏山河,故人長絕。

所以百合子和藍智,我一點都不能指責他們誰不對。他們一個愛上自己腦補中的亞細亞孤兒,一個愛上自己腦補中的大陸母親,最後在懷著美麗的腦補夢境分開,唯一的差錯是有了一個並非腦補的小孩。孩子當真無辜。

我抑郁萬分。其實我覺得我有點羨慕藍智——羨慕他可以一直那麽天真單純。恐怕只有對岸的土地才能培養出那樣的靈魂。如果韓笑長在對岸,只怕不會比他差……可是如果韓笑能早一點去四處看看,比如像他飛來大陸看看一樣飛去臺灣,只怕早就幻滅地拋下腦門上的敏感詞敏感詞和敏感詞,大笑三聲,出門而去,從此心灰意冷,只談風月,不論政治,就那樣一日長大。

而我呢?我其實並沒有經歷什麽刺激性的幻滅事件。我覺得我就是一顆草,那些比我閃耀比我堅定的人走向哪裏,我就跟向哪裏。他們的靈魂那樣閃耀,我不過是鍍上了他們的一層鑲邊……可有人便為這鑲邊而驚為天人,從此深深愛我……他們愛的也不過是自己的腦補罷了。

比如……如果沒有韓笑,我會變成這樣一個還在寫文的人嗎?

世上總是沒有如果的事。

我的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小小的雨絲灑在屏幕上:

【大強哥 2010年01月14日 13:56】

【聽說你回去了,事情解決了?】

我抑郁了好一會兒,慢慢發過去一行字:【是啊。我覺得小孩很無辜……明明父母都是腦補帝。他們本來沒打算要小孩的。】

我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懂,只是他很快回了一條信息:【只要小孩有被充分地愛著就行了。】

【是啊……】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來一條信息,看得我面紅耳赤——

【剛才我想,如果你是個女孩子,我可能也已經把你搞懷孕了。】

這話的語氣說得非常認真。我捧著手機,所有想惆悵地發一句【其實你也是我腦補中的你,我也是你腦補中的我,我們愛的都是幻覺而已,還是就這麽算了吧——】的情緒,全被沖幹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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