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番外】【十年前·大強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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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萬裏山河,關山如血。

事情是在那個初夏的晚上爆發的。黃自強還記得那天晚上的月色,下弦月,仿佛籠著一層血霧的鐮刀,影影綽綽地掛在學校湖邊的上空,映不起一絲水光。

那並不是什麽動人的美景。即使那也是北京的大學,即使那個池塘也依舊美麗,即使湖邊栽滿了曼妙的煙樹——可那不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哪怕清華的池塘過了幾個小時以後也紛紛變成了沸騰的火……他只知道出事的那一刻,眼前幾棟大樓都瞬間爆炸了一般尖叫起來!可是——並沒有停電,所有的自習室都燈火通明。他知道出事了,他當然知道,因為預感也強勁地拍打著他的胸膛,二十二年來的血液從未這樣在他體內翻滾過——

他剛沖進離他最近的圖書館自習室,一個女孩子就沖了過來,嘶聲力竭但又泣不成聲地說:“學長——學長你知道嗎——”

他認出這是他下一屆的學生會主席,他是她的師兄。可他幾乎沒能認出她來,因為他認識的是那個總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背挺得直直的、嫻靜笑著的,活像從後來《此間的少年》裏走出來的王語嫣。不是這個話都說不完整眼中卻帶著憤怒的女孩。

學生會長無助地指著角落裏的電視屏幕。按道理,電視這個時間是不準開的,可是不知誰把它旋開了,所有人都或憤怒或驚懼地聚集在那裏——他走過去,有人認出這是上一屆的學生會長,紛紛讓開了道。電視播音員的聲音依舊平穩,可也仿佛隱著怒火。電視機裏的火光打在每一個人臉上,他只看了一眼就什麽都明白了。

有人小聲地說:“這不是真的吧?”“世界末日就要來了吧?1999年……”他沒聽到,他什麽都沒聽到。他現在也許應該迅速跑回家去,尤其是和父親商量個清楚 ——不,父親現在應該連夜趕到國務院開會去了,要等他回來再商量麽?——父親知道這件事麽?領導們都知道麽?!他們打算怎麽辦?我們又該怎麽辦?——他簡直一步都不能想下去了,現在他才知道他是何其幼稚,二十多年的學習和理智不過一場空夢,所有的理論都是廢物,當事情降臨在你頭上時你才知道,什麽叫血· 債·血·償!

學生會長小聲的啜泣提醒了他:“學長……我們……怎麽辦?”

“先出去。”他幾乎是從牙縫裏丟出這句話。其實他最震驚的是他竟然還能說出這句話。

同學們像沒有主見的蟻群,紛紛跟隨著國王一樣跟在他身後湧了出去。事實上,連想都不用想你就該知道的,因為外面的操場已經開始要把天地都掀翻過來了——

他領著整棟樓的學弟學妹們沖下樓梯。這時候已經不用喊“請大家保持秩序”了,因為每個人都因盛怒而保持著高度的克制。學生會長穿著白裙子,看上去虛脫得活像要流血;他這才發現她不過是個小女孩。然而,經過那些樓道的陰影時,他還是想起來,他再過幾個月就要去美國了。

這時候還要去嗎?

或者說,還去得成嗎?

這念頭只不過持續了一瞬,他們就齊齊湧到了操場上,正迎上幾個活躍分子在人群中央大喊大叫:“同學們!國難當頭!我們還坐在這裏幹什麽!出去!我們去上街!”

“上街!”

所有人齊聲吼了起來,那聲音越來越大,他覺得自己一剎那也被點燃了,不由得脫口而出:“是!!我們現在就去!”

他感到學妹驚詫而瑟縮地看了他一眼,但卻什麽話也沒說。事實上,他也來不及看她了,因為輔導員們很快慌慌張張地趕了過來,嚴肅地說:“你們冷靜!冷靜一點!”

沒人理會他們。這時候還不到八點,聚在校園裏的人正多。所有人都在操場上湧動著,越來越多眼含怒火的人聚集了過來,拎著啤酒瓶——終於,書記也趕過來了。黃自強敢肯定,他是剛剛從家裏趕過來的,也許正在陪女兒看今天晚上的《快樂大本營》……這個時候還快樂個p!

他當然不知道那天晚上的《快樂大本營》終究還是停播了,畫面直接被切換成了北京所有瘋狂大學生聚集在一起的場景……又有一種說法是改成了播送抗美援朝影片《英雄兒女》;但是這一切無人關心。

書記一邊擦汗,一邊紅著眼睛對他們說:“同學們!同學們!你們要鎮靜!上面現在還沒有批示呢!你們千萬不要擅自做主張——”

有人迅速打斷了他:“還等什麽批示!國都要亡了!”

“對!國都要亡了!”不少人紛紛跟著大吼。

他沒說話,眼睛緊緊盯著書記。

書記看上去更焦慮了,慌慌張張地說:“同學們!我也很憤怒……但是你們這樣貿然上街是不行的!你們不知道今年是哪一年麽?你們別忘了十年前的教訓!國家和父母培養你們不容易——啊,”書記突然看到了他,趕緊笑著走過來低聲問:“黃自強同學……你父親有沒有說什麽?你倒是說兩句——”

他突然覺得很想笑。十年前!現在還管十年前做什麽?!此時若還能無動於衷,只怕這個國家便沒有後十年!

不知是悲壯還是豪情,他轉身揚聲對同學們高喊道:“同學們!我是上一屆的學生會主席黃自強!你們都知道的!國難當頭,主權淪喪,此時再不作為枉為中國人!國家和父母培養我們,不是讓我們做死人的!”

現場瞬間就靜了下來。每個人都知道他是誰,那些讚同的、羨慕的、好奇的和驚懼的眼光——他都不在意。他只是朗聲說道:“現在我們就上街游!行!就是現在!請大家跟我從正門出去,先和各校串!聯!”

說完這句話他就說不動了。他這句話使同學們充滿了興奮——就猶如得到了他父親的允許一般。實際上他自己也不知道父親此時的打算,但這無關緊要,因為他們都在這一刻做好了打算。連學生會長也仿佛下定決心了一般,扯了扯自己的頭發,咬牙高聲說:“同學們!請整好隊形!我們馬上要和各校串聯,請務必做到文明游!行!如果可以,請盡量通知其他還不知情的同學!”

書記和輔導員們被他們徹底甩在了後面。他能聽到書記在後面氣得直跺腳:“叫他們關門!攔住!攔住他們!”

沒有任何一扇大門能夠攔住憤怒的青年。事實上,他們忘記了,學校門口的保衛處也有電視機——看到他們的身影時,連眼神的交流都不用,保安一句話也沒說,直接把半掩的兩扇大鐵門都推開了。

燃著怒火的大學生就像潮水一樣湧出了學校。如果這個世界上水和火有過交融,大概就是此時了吧。他們湧到學兩邊的街道上,收編了所有小酒館裏正在摔酒瓶的、蘭州拉面攤上正在茫然的、甚至是美術學院那些正帶著顏料塗抹墻壁的——每個人都無需眼神的交匯,自動加入了他們的隊伍。

他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覺得渾身都充滿了力量。仿佛是天生會做這件事情一樣,他領著人群一邊走一邊喊:“同學們!同胞們!就在剛才!我們的駐南斯拉夫大使館——”

還沒喊完,隔壁學校的隊伍就湧出來了,只不過人數比他們少一些。兩間學校平時是對頭,此時卻像兄弟一樣見到彼此兩眼發光——那邊的領頭人認出了他,走過來問道:“強哥?你也來?”

“我不能來麽?”他淡淡地掃了對方一眼。

“當然。”對方又像感激又像有些流淚般地笑了,“我們打算串聯到北師大、交大、清華北大幾個學校的然後一起步行去大使館,你們看呢?我剛剛接到消息,北大已經出動了,清華的人一貫怠慢——靠,反正清華的人由北大負責。”

“好。”他沈吟了一下說,“你們通知各方自發組織好……有遇到領導的阻力麽?”

“我們領導已經不敢管了。”對方隊伍裏有人摔碎了一只啤酒瓶。

“好。”他有些暗暗的快意,“你們通知大家把隊伍整理好,文明游!行。口號和示威的東西自備。路有點遠……我們在路上集合。”

對方點了點頭便離去了。那個夜晚,他們花了足足兩個多小時串聯各個學校,在每一間宿舍樓下高聲大喊和敲臉盆,穿得只有吊帶的女生們站在涼臺上高喊著“打倒美帝國主義!”“抗美援南”隨後紛紛沖下來;最後,每一間寢室的燈都熄了,所有自習室都黑了。那一晚他們學校的人湊得最齊。

學生會長小聲在他旁邊說:“剩下的都是計算機系的同學了……說黑客要去黑白宮的網站。”

他讚許地點了點頭,小學妹沒能看到。她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一樣,焦慮而堅定地說:“我去後面帶女生隊。”

只是輔導員還是苦口婆心地跟著他們來了。每一個人都在擦汗,大喊著“請大家文明游!行!相信大家不會做出過激行為!”

他們經過北大清華的校門,這兩家世仇高校的學生紛紛湧了出來,一邊匯聚一邊高喊“清華北大!反對轟炸!”不知道是誰編的口號。他粗粗看了一下,清華的人看起來確實不多——但是這沒什麽所謂。所有學校的人都匯成了一個總隊,最後齊齊穿出清華的校門,一直步行到學院路,八大院校的人,站的滿滿當當的。

都齊了。每個人都看著對方,喊著口號,唱著國歌或者揮舞著拳頭……可是,他知道,此時每個人心中都湧著那種悲壯的憤恨和絕望,1999,世界末日,今晚尚且能如此激越,可是明天……也許沒有明天了。

戰爭會爆發麽?不會麽?會麽?不會麽?——那個年代流行這句話的。

那個年代,他們真的什麽都不懂。

他們只知道,那個夜晚,北京所有的高校都瘋了。

此時已經是快十一點了。兩三個小時的大串聯,也許有姑娘穿著高跟鞋的腳都腫了。但是沒人喊累,每個人都高聲吼著喊著走著,滿胸腔都是悲壯的憤恨和絕望。他們又走了多久?十幾公裏?幾十公裏?從學院路去大使館的路有多遠?——當時連手機grs地圖都沒有。他還數次聽到人群中有人在問“南聯盟是什麽?”

也許部分人不過是圍觀湊熱鬧——就像後來有人評價的,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才是中國人民的本體。但他們還是去了,大抵是因為年輕,而且這種集會的機會十年來也難有一次。

穿過漫長的隧道時,那些昏黃的光線打在每一個人高舉的手臂上,他們齊聲唱完國歌便開始喊口號:“斷交——!宣戰!——斷交——!宣戰!!——”“祖國萬歲!和平萬歲!反對轟炸!打倒美帝國主義!”沒人在意那口號是不是有些自相矛盾,他們都是悲憤的,痛苦的,真心誠意的眼含熱淚的——為什麽我的眼中滿含淚水?因為雪落在中國的土地上。他們都走得有些發暈了,只剩下意念支撐著自己在行動,意識不過是告訴你,喊,喊,喊——揮手——走路——

他走在最前面,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輔導員們一直在後面分散人群,焦急地走來走去,並指引以錯誤的方向——但這也沒什麽用。最後,還是有不少人抵達了大使館。

夜色中的星條旗沈默地懸掛在大使館門口。門口的警衛本應扛著槍站立,此時也早已不知去向。所有憤怒的大學男青年們,他們放棄了談情說愛,放棄了花前月下,放棄了所有尋歡作樂的時光,對著這間建築瘋狂地大喊“導彈!我們也有!——”

不知是誰第一個砸出了石塊,當然,它太小了,落在窗戶玻璃上掀不起什麽漣漪。但是,其後的石塊紛紛甩了過去,窗戶碎的時候,所有人都醉了一樣在歡呼。

美院的那群刷墻的瘋子徹底發揮了作用。他們帶足了墨水瓶,一個個瘋狂地往摔碎的玻璃窗裏面扔;“啪!”“啪!”“啪!”這聲音好像炸彈,但還不夠償還這間大使館裏的人所欠下的——終於,有人醉醺醺地,神一般扛來了汽油瓶。

他認出了是隔壁學校的帶頭人。帶頭小哥酒氣沖天也匪氣沖天,豪情萬丈地說:“強哥!你發話!燒不燒?!”

場面哪裏還控制得了!在所有人高喊出“燒!燒了他們!”的同時,他果斷揮手:“燒!——”

仿佛是這間使館註定要淪為憤怒者的祭品,即使它裏面已經空無一人。星條旗的一角燃起火焰時,他們都在哈哈大笑,瘋狂地朝裏面丟著什麽東西,最後笑得栽倒在地上,幾乎要笑出眼淚。

武警的車開來前,他聽到他耳邊隔壁學校的帶頭小哥低聲說:“嘿。如果明天就宣戰了,我就去參軍。”

如果在平時,他也許會說“你?嘿……這年頭當兵也要有關系的,你那身板體格,考都考不進去!中國人多,不差你一個服役的——”但此時,他只是用盡全力說了最後一句“我也去。”

記者們的攝像機也對過來了。這群男學生此時才想起十年前的教訓,紛紛黑著臉把臉轉過去——武警們擠過來的最後一瞬間,他聽到有人小聲而絕望地說:“打什麽打呢。我們一個核彈丟過去,他們一個核彈丟過來,世界末日了吧。”

但是,他想,我真不後悔。

他被帶上武警車,這過程中被嚴密的制服戰士們擋住鏡頭;行駛了許久以後,士兵把他送下車,直接對他家門口的警衛行了一個軍禮。

他有些茫然和心不在焉。父親的秘書緊張地看了他半晌,看著他低頭看著暗夜中的小花園然後突然擡頭問:“現在幾點了?”

“淩晨兩點。”

秘書有些驚悚地看著這位少爺的眼睛。他想我真是從沒看過這樣的眼睛啊,黑得就像野獸一樣,但又太亮了……亮得就快要熄了。

“我父親回來了麽?”他有些模糊地問。

“是的……政委在書房裏。”

他一路穿過花園門,穿過家門,穿過漫長而黑暗的道路,穿過那些打著路燈飛著蚊蟲的花壇,穿過他富麗堂皇的家門,走過那些美麗大方的甬道時,忽然覺得心裏一陣空虛。回首半生,也許他果真什麽都沒做成,所有的理想和信念都是空的,半生榮辱,不過鬥雞走狗太子檔之流,皆是虛空。他本該過幾個月就去美國留學的。現在?他不知道自己的夢想是不是正確過。

他父親正披著大衣,在寫一副毛筆字。他站在門口端詳了半晌,忽然想起來其實這是許多中央的領導都喜歡做的,裏衣穿一件白色的,手裏夾支中南海,在半開的燈下寫毛筆字——正像是,毛主席的一副油畫裏的樣子。下屬總是喜歡學一把手,後者總喜歡學前任的。

他父親看起來精神很足,眼神矍鑠地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他就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你也上街?”父親啞著嗓子淡淡地問。

“我不能麽?”他回之以更冷淡的語氣,努力使自己看起來平靜。

出乎意料的,他父親並沒有說什麽“你忘了十年前的教訓麽”之類的鬼話,而是從鼻子裏嗤笑了出來。

“游|行?”他父親搖搖頭,看不出情緒地笑道:“你們大學生出去走走,也好。明天大約就接到通知了罷——學校組織你們去,好好上上街。”

他父親最後那個字咬得特別重。他有些震驚,心裏卻覺得有什麽東西突然空了。“上面同意了?”他不敢相信地問,“學校?組織我們去?”

他父親抖了抖那張字,擡頭掃了他一眼:“你不準去。明天就呆在家裏。”

“為什麽?!”他徹底失態了。

他父親終於瞇起了眼睛,擡頭緩緩地看著他、看著他……他覺得自己不僅被看穿,整個人也都要被肢解了。過了許久,終於在他不由得咬起了嘴唇的時候,他父親沈沈地開口了:

“你去?你去哪裏?你以為你是誰?!”

他被那雷霆般低沈的咆哮聲震住了。他父親指著他吼道:“說你的名字!你以為你是誰!”

“我叫黃自強!”他不服輸地喊道,“我的名字是您起的!”

“哈。”父親無聲地笑了,眼中帶著深邃的譏諷:“自強不息……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我可沒給你起名黃振華!”

他怔怔的,覺得一下子有什麽東西垮掉了,有些不敢相信地問:“……炸大使館……是假新聞?”

“真是傻孩子,”父親嗤笑道,“當然是真的……政治哪有什麽真的假的?你還是出國多學幾年再回來想想該不該上街罷!”

父親一邊說著,同時把那幅寫好了的字遞給他。他渾身如墜冰窖,全身都在發冷,直到父親披著大衣經過他身邊時才低聲問道:“我們……不和美國宣戰。是嗎?”

父親簡直笑得怒意都要沒有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殘酷地打碎了他最後的幻想:“打?打什麽打?真是孩子氣的想法。中美合作得好好的,打什麽打?你以為國家批準你們上街,就是為了打?”

他站在光線都化為塵灰的黑暗中,孤獨地站著,手裏捏著那張紙。父親在關燈出門前的最後一剎那,幾乎是帶著一種悲憫對他說:“把這幅字帶到西太平洋大學去,交給你要給的人——他們會告訴你這幾年該怎麽學學的。”

父親的腳步聲終於不見了。室內也是一片黑暗。月光照進來,連血色都看不見了,窗外明明還有初夏的花香,可是冷——只覺得無邊的寒冷。

是啊。他突然覺得自己該徹底長大了,無論是在父親的威勢下還是在現實的真相下。如果說游|行是真的,那憤怒是真的嗎?如果說血仇是真的,那示威和抗議都該是真的……可如果游|行是假的呢?如果他們其實自己也是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呢?如果從來沒有過真相呢?如果青年的熱血不過是政客們談判桌上的籌碼,那麽死難於炮火中的烈士是不是真的?如果世界正如所有麻木的看客嘲諷的那樣不過是幾個利益集團輪來輪去的麻將桌,那麽歷史上所有肝腦塗地的鮮血,又有什麽意義呢?如果——如果他們只是冷冷地站在高處鎮靜地思考和把一切當做籌碼來計算和利用,那麽所謂的宣戰所謂的游|行,都是一場空談。

他從來沒有這樣覺得自己是個笑話過。是的,二十二年了,其實他們這一代人,明明早該徹底該長大了,如果長大意味著徹底的骨冷和麻木的話——也許因為他不是正牌八十後的原因。他還懷著一種,出生於七十年代末期的,傻逼的,舊式大學生的熱血情懷。事實上那個舊式大學生的年代早就過去了。

他知道父親是對的,他們是對的,父親他們那個工作團隊所有的政客都是對的……政客就應該如此,冷靜的鎮靜的嘲諷的算計的,可以把一切都不當回事……他從未覺得自己會這樣拒絕長大過。他害怕長大,因為這一刻他還能保留一個舊式大學生無謂無知的熱血,起碼還能有熱血。因為他知道,自己終會一日長大,變得像父親那樣……可是這一刻哪怕能留久一點點,也好。

時光就像年幼時從指縫間溜走的沙漏,瞬間就消亡了,怎樣捏也捏不住。

他覺得一陣長久的絕望——也許以後一生都要這樣絕望下去了,他想。誰叫我不能真正放下那些場景呢……那在暗黃色燈光下隧道裏穿過時密密的人群和揮舞的雙手,那些喊啞了嗓子也輪唱了幾十遍幾百遍的國歌,那個帶著汗味兒的初夏夜晚,也許就是最後的場景了。茫然的,無謂的,無知的,但是有靈魂。

第二天他留在家中,默默地用著電腦。有消息傳來說網絡紅黑戰爆發了,白宮遭到中國紅客的強烈沖擊;而今天游行的隊伍呢,則在各大院校老師的組織下,有秩序地穩定進行了——有人砸了麥當勞,有人砸了美國車,有人趁空砸了日本車;武警眼睜睜地看著同學們把墨水瓶扔向大使館,當然,第一個扔的同學經過了申請,也避開了攝像機的鏡頭;傳說墻上貼滿了大字報,但貼得最積極的那位同學,今年的保送和入黨都讓給另一個人了;有人憤然不喝可口可樂,但不久以後便喝起了百事可樂。

秘書領著一摞材料經過時對著這位尊貴的少爺點了點頭。他推了推眼鏡,低下頭想著這年輕人眼中亮閃閃的火終於徹底熄滅了啊——果然太亮不是好事。

他再也沒回過學校了。本來他就該畢業了——可是連畢業典禮都沒去。沒人在意這個。對他們這一代的學生而言,那場半夜淩晨幾十公裏的步行,才是真正的畢業典禮。

所謂憤怒青年的畢業。

不久以後他坐飛機去了美國。中美氣氛有些緊張,但其實也只是緊張而已。該做的生意照舊,該讀的書照讀——戰爭?那是什麽?我們兩國世代友好,經濟聯系如此密切,我幫你生產各種服裝和小家電,你賣給我可口可樂和麥當勞,斷了哪裏可都不行;除非是有某些幕後操縱的軍火集團瘋了,但是他們在地緣沖突和小規模戰爭中獲得的利潤還不夠麽!這幫對天擼炮的死基佬,如果打算破壞已經穩定的世界秩序的話,他們才是世界人民的敵人。什麽?你在說那個1999世界末日?拜托,clAmp的《x戰記》都坑了。

很快就有人淡忘了這一切。一個遙遠的小國家裏的大使館被炸了,對普通民眾而言還不如上漲的物價有沖擊力。或者,正如一開始所言的,他們根本沒真正關心過——“南聯盟是哪裏?”“北約又是什麽?”——只有在電視新聞中反覆強調死難者的慘痛紀念時,部分看客們才會隨著大流憤怒或者咒罵一兩句,隨後又是忘記。

他想,其實看客們才是真正的聰明人。是他們漠然地造成了這一切,他們默許了一切。他們默許世界與他們無關,他們默許政治不過是幾個利益集團的麻將桌,只要不傷及他們——這是在政客的極端之外,更為骨冷的一種極端。

但他也真想他不是這兩種地球兩極般的骨冷啊——如果他只是一個一無所知從而能做到熱血激昂的單純年輕人,那該多好?他真希望他不是他父親的兒子。

在飛機上,他攤開那副父親寫的字。那字很好認,濃墨重彩,宛如父親的眉毛,只有兩句:萬裏江山故人蹤,青天白日滿地紅。

這話果真寥落。他看得有些更惆悵了——所謂山河萬裏故人長絕,只不過一句旗讖,青天白日滿地紅,數萬將士死沙場——

前排轉過來一個笑得有些詭異的人,戴了人皮面具般笑道:“黃公子?”

他看著那個毫無面部表情特征的人,突然發覺這班機發得時間詭異,此時頭等艙內不過他和這人兩人。

“黃公子。”那個人低下頭去望著那副字笑道,“您聽說過共濟會麽?”

在美國的後幾年,他果然徹底成為了一個骨冷、毫無靈魂、會精明算計的人,只差回去辦個手續,便能入朝為官變為和父親同樣的人。共濟會是這樣一個聰明的地方,它匯集了全世界最聰明的人,把一切赤果果的體制內幕都掀開擺在你面前,由不得你不去遵守,因為你知道你抵抗不了——比只會掩蓋內幕的執政黨聰明多了。

只是有一樣,父親數次催他結婚,諸多黨軍政要人家的千金,有熟識的也有不熟識的,他一一推掉,因為不願在這種事上委屈自己。父親一開始還冷笑,以為他打算在異國他鄉做個正兒八經的紈絝子弟再玩幾年,連母親都打算坐越洋飛機過來哭上一哭——他幹脆對父親說:“這種事不宜太早。結婚是站隊,我家家風一貫是不偏不倚才能站穩,現在我還未入朝便早早把隊站好了,大有結黨之嫌,以後容易出事,出了事也不大好防。”

父親聽了此番高論,在電話那頭沈默許久,才用帶著煙氣的聲音沈沈地說:“也許是該讓你早點回來了。”

父親這是在誇獎他留學有所成——他不禁心中嘲諷地想,倘若我直說美帝國風開化自由,我覺得做gay挺有意思的怎麽辦?

十年後豆瓣上有一個段子這麽說,文藝男青年的下場不過四種:流淚,自|慰,做gay,犯罪。其實憤怒男青年也一樣——只不過多數人沒有最後一種,他有。

他們真正讓他開始接觸到共濟會事務內核的時候,他笑了一下:“你們這是讓我出賣祖國?”

“共濟會的人沒有祖國。”對方舉著陳年的葡萄酒低聲笑道,“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何況你的靈魂早已屬於惡魔,你已在棺材中重生。”

他怔了一下,舉杯笑道:“是啊。”

“為了世界新秩序幹杯!”

越來越多的秘密浮現在這個年輕人的面前。不過十年功夫——不,不到十年,他覺得自己徹底變了。也許是徹底老了。共濟會,盎格魯撒克遜體系的共濟會,巴比倫體系的共濟會,還有所謂的中華共濟會……美帝,祖國,憤青,精英,執政黨,所有的圈子都一樣亂……他都快忘了自己追求的是什麽,也快忘了自己到底是哪一方的臥底。也許就像父親那樣,什麽理念、夢想都不重要,只有永恒的權勢、陰謀和財富才是真正的追求。

在這十年中,世界秩序並無什麽變化——唯一翻天覆地的應該是互聯網。十年前他們還在用dos系統攻擊白宮的網站,十年後有關部門已經開始學會雇傭發帖員。網民們發明了大量的詞匯,憤青,精英,五毛……他好像什麽都是,又好像什麽都不是。

沒人知道這個太子擋,共濟會的秘密臥底,某個留學的賣國者,曾經參加憤青游|行的現任兩美元雪茄精英,私下裏喜歡在中文網站上看網絡小說。大部分網絡小說並不好看,充斥著yy和三俗,性和暴力,口水和垃圾——有關部門一旦缺錢了就會跑去罰款,盜文網站一旦缺錢了就會大量發布txt;而網絡小說的作者卻一直在寫,一直寫……大抵是因為寂寞。而他也一直看,大抵是因為,他其實也是個文藝男青年,小學的手工課曾經獲獎的文藝男青年。倘若生在平凡的家庭,他本來有可能成為宅圈某個著名的技術帝的。

留學的最後一年,他掃來掃去掃到一本還未完結的書,科幻,太空歌劇——中國人寫這類文一向膩歪,但實在太失眠,也許無聊的讀物能促進安神;他在燈下倚著床柱看,蓋著薄薄的毯子,掌機上閃閃發光。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段話:

【瑪麗安娜從漫長的探測柱上滑下來,她的眼淚在宇航頭盔裏失重地飛了起來,映在漫天黑暗的星海裏:】

【“一無所知就是幸福嗎?”她噙著眼淚,腳下是炮火中的星球,在幾光年外的距離中掙紮。】

【而宏也在這個時候凝視著她,溫柔卻殘忍地說:“對這個國家的很多人來說,是。”】

他猛一下怔住了。意識中那行播放器上的字好像模糊了,映著昏黃的臺燈燈光,時隔多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漫長的隧道,青年們高舉著一雙雙手,高唱國歌,唱到地老天荒——可是每個人的眼睛都那樣閃亮,閃亮得仿佛永遠不會熄滅。

那一刻便是長久的永恒了。

有時候就是這樣,一本書,一朵花,一杯咖啡,一句聲音,你便被打動,想起遠方某個逝去的少年時光,它這樣難忘,可是已經快要被遺忘了——那本書或許是我們少年時代的某個寄托,你找不回它,所以你帶著嘆息讀它,帶著沈重的感動和淩晨的傷感,在別人編織的夢裏哭泣。

他忽然覺得很想家。回首半生,書劍飄零,以肉為食兮酪為漿,怎比過深巷明朝豆腐花。

他向美國方面提出回去的要求。對方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我們以為您對您現在的工作很滿意。”

他道:“父親年事已高,須我回去接班——”說這句話時他對自己充滿厭惡,因為他此刻只想把大盤奶酪糊在對方熊臉上,吼一吼你們這是什麽狗屁飲食,什麽狗屁國家!

“再做兩年投行,”對方亦虛情假意地保證道,“既然您已學業有成又蒙令尊召喚,組織保證不會讓您失望。”

他像大量留學者一樣做了投行,做得成績斐然,因為這本來就不是什麽高難度的活——但做得心不在焉,充滿厭倦。他從來沒有像這般對自己心生厭倦過,也許是因為那本未完結的書,點出了他們這群鬥雞走狗的京城少爺,不過是在美帝做質或者“拼著執政黨大樹還在多撈點錢——”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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