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門被推開，空氣裏細小的塵埃被流動的氣流掀了起來，在窗口傾灑下的陽光裏輕盈地舞動。劉晟把一籃水果擱在床邊的桌子上，轉頭看向那個目光一直望著窗外的人。

一年了，幾乎每一次過來都是看到這一番場景。和那些大吵大鬧的病人不同，大多數時候，劉玥宸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身上雖然一直穿著病號服，卻也毫無違和，天生的衣架子身材穿什麽都不會覺得難看。

“哥，吃水果。”劉晟嘗試著和他說話。

沒有回應……

“別看了。”窗外空空的，能有什麽看頭。

靜默很久，久到劉晟已經為自己剝開第五個橘子時，那個發呆的人終於動了一下。深棕瞳孔依舊漂亮得不像話，但卻像缺少了什麽東西，眼底空洞無光。“饒徹怎麽還不回來？”他的聲音很輕，似乎只是自言自語。

“……”劉晟沒出聲，忽然覺得橘子酸得厲害，難以下咽。

“今晚做皮蛋瘦肉粥吧，他一出差就不好好吃飯，需要養養胃。”劉玥宸繼續和自己說話，說完便站起身，作勢要出門。

劉晟眼疾手快地攔住他，半騙半哄地說：“他今天不回來呢，不用做飯。”

“呵。”劉玥宸輕哼，推開劉晟的手，語氣不算太好：“饒徹是我的人，他回不回來我會不知道？”

“行行行，你知道你知道，可你記錯了啊，他不是今天回來。”劉晟想盡辦法攔著他，不讓他離開病房。

“沒錯吧！他是今天的航班。”劉玥宸瞥瞥自己空無一物的手腕，突然變了臉色，“糟了，這麽晚了！我得趕緊去機場接他！”

“哥你別出去！”劉晟大力拖住他，奈何練過武的劉玥宸力氣很大，好在他不會輕易動粗，不然劉晟早就被揍趴下了。

見有人礙手礙腳攔著自己，劉玥宸怒了：“劉晟你TM活膩了嗎？攔著我幹嘛？！”

“別亂跑，不然下次爸媽不肯讓我來看你了。”

“我要去接饒徹！”對方很固執。

“饒徹不會回來了。”劉晟話裏有話，心口隱隱在疼。

“不回來他能去哪？”劉玥宸根本聽不進去他的話，硬是邁開長腿走向門的方向。

劉晟見他即將脫離自己的控制，幹脆豁出去大叫，“你好好想想，饒徹死了！他已經死了！他已經回不來了！！”

這番話，如同定身術，結結實實地將劉玥宸定在原地，一些記憶的碎片交織出現，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無從分辨。

“你在瞎說什麽？！”劉玥宸感覺頭疼得厲害，他的潛意識在逃避，忍住不去想起一些令人絕望的回憶。

“你忘了嗎？饒徹自殺了！送到醫院根本沒搶救回來！！”劉晟病態地大吼，觸目驚心的傷疤，滿地鮮紅的血，閃爍的救護車以及濃郁的消毒水味道……所有一切在劉晟的腦海裏非常清晰。

“你有病？饒徹怎麽會死！我們昨天還一起看了電影。”劉玥宸選擇不相信劉晟的話，勾起唇角呲笑。

“你昨天前天大前天，甚至整整一年都在這個病房沒出去過！！這裏沒電視沒電腦哪裏會有電影！！”劉晟搖著他的肩膀，“哥你醒醒吧！你看到的饒徹，和他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全都是你自己臆想出來的，全都是不存在的東西！！你快醒醒吧！！！”

“你閉嘴！”劉玥宸的瞳孔突然放大，像是想到什麽令他恐懼的東西，他蹲下身子抱住頭，不斷重覆一句話，“饒徹明明還在的，你騙我……”

“我求求你接受吧！”眼角有溫熱的液體劃過，劉晟的聲音裏摻雜著哽咽，“欺騙自己有什麽意思呢？”

“我不會信你！！”劉玥宸毫無防備地暴跳起來，他一把揪住劉晟的衣領，“你有病？！饒徹好好的你為什麽要咒他死！”

劉晟沒有掙紮，他直直得看著眼前深棕的眼眸：“你變成這個樣子，他在另一個世界裏會傷心的。”

劉玥宸並不想聽，用力把弟弟推了出去後怒吼：“他才沒有死！你給我滾！你給我滾出去！！！”他狂躁地把桌上剩餘的水果掃到地上，房間裏能被破壞的東西一個也不想留，而再怎麽暴跳如雷，他也沒往站在一旁的劉晟身上揮動一下拳頭，不是因為他不打人，而是饒徹會討厭打人的他，他劉玥宸即便是瘋了傻了癡呆了，也會記得不去做那些讓饒徹討厭的事。

房間裏乒乒乓乓的聲音很大，病房門再度被打開，一群穿著白大褂的人蜂擁而至，一見房間內的狀況，幾個身材高大的男醫生迅速做出判斷把暴躁的劉玥宸控制住。

劉晟站在兩米之外，木然地看著這個只比自己大了幾個月的哥哥被人粗暴地按住輸入鎮定劑，令他從狂暴變得靜止。這一年來，他偶爾會想，假如父親沒有出軌，假如自己從未存在，假如劉玥宸的媽媽還活著，那樣的話，饒徹是不是就不會死。

“呵，都是命……”劉晟苦笑，他不忍看著一向好強的哥哥最脆弱無能的樣子，所以轉身離開了病房。

Destiny，命運，本身就是個可笑的詞，它是勝者的謙詞，也是敗者的借口，沒人能預測未來會把結果帶往那個方向，是悲是喜是愁是憂，當我們無能為力的時候，會把一切歸結於命運。

鎮定劑的藥效很快，劉玥宸被好幾個人死死地壓在床上，他動不了，僅僅只能撇過頭望著陽光灑下的方向，窗外有風吹過，樹枝輕搖，靜謐而又美好。在昏睡過去的前一秒，他嘴邊揚起一絲不宜察覺的微笑，“回來啦……”他對著眼前虛無的空氣說道。

金黃的光暈中，饒徹踏著霧氣而來，笑容比陽光更璀璨。

“嗯，學長，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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