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只有我一個人，爸媽出去很久了，但沒告訴我要去哪裏。輾轉反側十分鐘後，我決定下床偷溜出去。劉玥宸倒下去的時候，我整顆心都被提了起來，我親眼看著醫生護士七手八腳把他擡了出去，卻無能為力，幫不上任何的忙。

我先打算坐起來，但肌肉使不上力，折騰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起來了一點，頭還暈乎了一陣。雙腿還在發虛，我慢慢挪到床沿邊穿上了鞋。

“你要去哪裏？”爸媽像是掐準時間一樣推門而入。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剛醒來時老媽抱著我哭的畫面還清晰地印在腦海裏，感覺自己無顏面對他們，要去看劉玥宸的想法根本說不出口。

見我不回話，老媽長嘆一口氣轉身又走了出去。我稍稍擡□□頭看著老爸的鞋尖，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了一句“對不起”。他們花了二十幾年把我養大，我卻選擇了最沒出息的方式試圖結束自己的生命。

“只要你沒事就好。”他說道，“以後別那麽傻。”

“好……”我努力壓抑心裏的苦澀回答他。

之後無言，直到老媽推著一輛輪椅回到病房裏。“上來。”她把外套遞過來，還伸手來扶，我以為是要去做什麽檢查，所以乖乖地坐到椅子上。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坐輪椅，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屬不由得縮了一下。醫院的走廊很幽深，加上外面沒暖氣，我拉緊了領口還是覺得有點冷。拐了兩個彎之後，我意識到這似乎不是要帶我去做檢查，不過答案很快因為房門被推開而揭曉了。

空曠的房間裏只有空調在運作的聲音，劉玥宸安靜躺在病床上，睡得很沈，呼吸平穩但眉頭緊蹙，臉色很蒼白。我有點擔心地往前靠了靠，想看看他到底怎麽了，很想把他眉頭撫平，但卻不敢伸手。

“只是太累睡著了，”老媽在一旁解釋，頓了頓又補充，“這幾天他幾乎沒休息。”

“嗯……”我有點哽咽，這些天一直都能夢見他一遍又一遍地讓我醒過來，卻又比其它夢更加真實。

老媽沒再說什麽，默默離開病房把空間留給了我們。聽見身後門被帶上時輕微的響動，我俯在他床邊忍不住掉眼淚。

“學長，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喃喃自語，“想逃的是我，可傷害的是你和我爸媽……”

他微微動了動，但沒有睜眼，因為害怕把他吵醒，我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他睡。劉玥宸的睡相很好，睡著的時候不會像我一樣動來動去，長長的睫毛微翹，遮住了他那好看的深棕色眸子，鼻梁高挺，旁邊附著一顆很小的痘痘，薄唇緊抿沒有弧度，青灰色的胡渣給他平添了一絲頹廢的感覺。我摸摸自己的下巴，很幹凈，應該是有人幫我細心地剃過了。

我貪婪地望著他的睡顏，想把這一刻深深地刻在腦子裏，等我行將就木回光返照時，還能把這一幕拿出來回憶回憶。我輕輕地握著他的手，卻不想被他反握住，而人並沒有醒，就像是本能反應把我的手抓在手心。

“癡漢。”我正努力把手慢慢掙脫出來，背後有人進來並很嘲諷地說了一個詞。

“噓……”我對劉晟做了一個禁聲手勢。

“放心，吵不醒他。”劉晟得得瑟瑟走到我旁邊，“我剛在他耳邊唱了一遍《義勇軍進行曲》試過了。”

“惡趣味！”我抽出最後一根手指，“你還沒開學？”

“春假。”他笑笑，我看不出他說的是真是假。他忽然伸出右手對病床上的人做了一個開槍的動作，“一會兒還要把這個麻煩帶回去，幹脆把他弄死得了，好煩！”

“謝謝。”我知道他不會傷害他，說真的，劉晟雖然嘴上不饒人，其實挺厚道的，算是個好人。

“唉不用，話說回來，你也是夠夠的。”他頓了一會兒，“只不過是去你家蹭個晚飯，不至於要割腕吧？”

我沈默……

“那天我敲半天門沒人應，然後一推門看到一地血……嘖嘖，那場面特別刺激，好在送到醫院還有呼吸，我哥趕到的時候都快失心瘋了。”

我看向還在睡的劉玥宸，一陣愧疚。“以後不會了……”我繼續說，“我都想開了。”

“怎麽？真不打算在一起啦？”

“嗯。”我點頭，“沒緣分，累了……”

“那我還能找你玩嗎？你爸媽已經知道我是這家夥的弟弟了。”劉晟朝床腳上踢了一腳，哀怨道，“然而飯還沒蹭到……”

“不知道……”我淡淡地回答，真心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和劉玥宸來往，以朋友或是校友的身份。

我們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雖然是在和劉晟說話，可我全程只在看他哥哥的臉，不過他也沒意見，末了還推著輪椅把我送回了病房。

我躺回床上瞅瞅被包得嚴嚴實實的手腕，隱隱覺得還有點疼。“真傻……”我自嘲道，身上又多了一道疤，以後還是不找女朋友不結婚好了，不然得把人嚇得不輕，還以為我是在哪個道上混的。

晚餐是老媽從家裏帶來的，雖然和中午一樣是粥，但比醫院食堂的粥好太多。我吃得很慢，等待腸胃一點點去適應。米粒清淡的香味在唇齒間散開，軟糯甘甜，我想到很久以前吃的那一碗皮蛋瘦肉粥，不算美味但非常獨特，以後再不可能吃到了吧……

解決完晚餐，我覺得四肢終於有了點力氣，老媽幫忙收拾餐具，我看著她斑白的鬢角，認認真真地說：“媽媽，謝謝。”謝謝她讓我去看他，謝謝她為我煮粥，謝謝她對我關懷至極，更謝謝她一直很愛我。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繼續把飯盒疊好，開口道：“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們出院回家。”

“嗯。”我看著她轉過去後的背影，用我們都能聽清的音調說，“我以後不會再去找他，也——不會再做傻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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