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整理房間，想把初中時用的東西都找出來，因為搬過一次家，很多東西都丟了，所以找起來並不容易。翻了一個多小時，我看著面前的一堆東西嘆了口氣。

撥開那套打著補丁的校服，我隨手抽出一本練習冊，翻開封面，扉頁上端端正正寫著我的大名和班級，往後翻了幾頁，每道題目之後滿滿當當都是我的解題步驟，旁邊還有自己用紅筆訂正過的字跡。再往後翻，果然越做越敷衍，偶爾還有我隨手畫的小人圖，後半本幹脆一片空白，連個塗鴉都沒有。

我自嘲地呲鼻，把練習冊丟到一邊，拿起一本當時超級迷戀的小說，這還是我攢了很久的零用錢偷偷買的，上大學前，它一直被我藏在一疊參考書中間，為了掩人耳目，甚至還給它包了書皮。它的作者曾經是個輕狂的少年，如今已為人父，這本書裏或多或少還帶著他自己的影子，只可惜結局是個悲劇。

一旁的舊筆盒裏塞著滿滿當當的小卡片，全部都是幹脆面裏的贈品，想當年我為了收集它們可是花了不少錢去買那種垃圾食品，最初沒被欺負得很嚴重時我還有心情和其他同學互相交換得到的卡片，有時會因為一張非常想要卡沒得到而鬧失眠，現在想想也真是好笑，成長最大的變化就是，原本費盡心機想得到的現在已經完全不想要了。

指尖觸碰到一個硬殼本子，還是帶密碼的，密碼鎖本子在我讀初中時非常流行，即便這種鎖稍稍用力就能掰斷，我們仍相信它能守住自己的秘密。本子上的鎖扣已經生銹，我略想了一會兒，把數字調到“107”按下按鈕，“啪”的一聲，鎖開了。

微微褪色的紙張上面記載著我初中時的大部分經歷，我其實沒有記日記的習慣，只是當時的班主任說把現在的事情記下來等長大了拿出來看會覺得很有趣，我聽了她的話。

日記的開頭，每篇僅有寥寥幾句，記錄非常簡單，比如“今天終於退隊了，不然總感覺自己還是個小學生。”，又比如“吃了一包辣條，肚子疼，回家不敢說。”等等。往後一篇篇看去，劉玥宸的名字漸漸出現在我的日記本上，從一開始的委屈抱怨到後來的惡毒詛咒，我自己都被日記裏透露出的怨念嚇了一跳。

“10月16日，雨，雨好大，那個人把我的書從窗戶扔了出去，我沒帶傘，把書撿回來以後外套全濕了，書也全濕了，好冷。”

……

“11月8日，多雲，打籃球的時候那個人用球砸我的頭，還說我擋道，他為什麽要這樣針對我！！我明明沒有惹他！！！”

……

“1月15日，晴，就快放假了，再忍忍！！馬上就不用看到那個變態了！！！忍忍忍！！”

……

“3月3日，晴，變態撕光了我所有作業，明天開學，來不及補了！他為什麽不去死！！”

……

“5月6日，雨，我不要抽煙，怎麽沒有人殺了他！！！好想把他推到馬路上讓他被車撞死！！”

……

“10月8日，晴，我的生日禮物就這樣沒了，劉玥宸，你為什麽還不死！！！”

……

“12月19日，劉玥宸，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你全家！！！！”

這一篇，是用紅筆寫的，我記不得寫日記時的情景了，不過從那力透紙背的字跡來看，當時的我肯定不是笑著寫的。濃濃的怨恨透過文字穿越時空撲面而來，我輕笑了一下，那個傻瓜若是看到這本日記，真不知道會有什麽反應呢。

再之後的日記我已經沒有心情去看，草草地把東西收拾了一下，我摸出床墊下的手機給裏面唯一的電話號碼發了一條消息：今晚能來嗎？我有話想對你說。

“好。”不出所料的秒回。我把手機隨意地扔在被子上，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

劉玥宸來的時候才八點多，樓下還有過往的行人，他毫不在意地又踩著人家的空調外機翻窗上來，利落地降臨在我的面前。

“怎麽，想我了？”因為擔心驚動我父母，他幾乎只用氣發音。

我沒有答話，伸手將他抱住，雙手撩開他的外套環抱在他腰上，熟悉的溫度與氣息令我鎮靜許多，我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高度正好。“嗯。”抱了半天，我總算輕哼出聲。

他沒有推開我，手掌輕輕在我背上拍了拍，我們維持這個姿勢沒有動，時間似乎定格。“你好像瘦了，”我摸摸他的腰背，“最近一定沒吃好睡好。”

“今天叫我來，是要告訴我你最後的選擇嗎？”他一貫聰明，怎麽會不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麽。

我張開發幹的雙唇：“我……”

“等等，”他突然焦急地打斷我，雙臂把我擁得更緊，“等等再說，讓我再多抱你一下，就一下。”

我閉著眼睛，溫熱的液體淌過臉頰，沿著下巴把他的外套暈濕一片，冬天的外衣厚重，我雖然感覺不到自己的肩膀有沒有被打濕，但他輕輕的吸氣聲證明現在的他也和我一樣：痛，卻說不出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最終還是松開了我，我站在距他一步之外，卻覺得我們的距離從來沒有如此遙遠過。面前這雙我最熟悉的眸子已然發紅，睫毛上的水跡還未完全幹掉，他憂傷地看著我，深棕色的瞳孔後面透露出無盡的難過與無望。

“我們分手吧……”我醞釀許久後啞聲開口，音調不受控制而變得很怪，我努力不讓自己情緒失控，重覆道，“分手吧……”

“饒徹……”他顯然早就料到是這個結果，沒有驚訝。

“對不起！”聽見他喊我的名字，我再也無法直視他幹凈的眼睛，“學長，對不起！我受不了了，真的對不起！”我往後退了兩步，心臟像被撕裂一樣地疼。

他正要說些什麽，我的房門卻被推開，“兒子你一個人喊什……”老媽一看到劉玥宸在我房裏，聲音瞬間提高了八度，“你怎麽進來的？！我兒子被你害成這樣還不夠嗎？！你還想怎麽害他？！”

“媽，是我讓他來的，我們已經……”我急著想要說明。

“這是私闖民宅！”她完全沒聽進我說的話，“報警！這種殺人犯應該被抓走！！”

我見她回身想去找電話，快步走了過去一把把她抱住，整個人幾乎是奔潰的：“媽，我求你，我們已經分手了，我不會再見他了，讓他走好麽？！我求你了！真的求你了！！”

老媽掙紮著一定要去拿手機報警，我死死攔住她，對房裏楞著的另一個人大喊：“你走啊！我們已經沒關系了，你快走啊！”

他擡手抹去眼角滲出的淚水，沒再說一句話，深深看了我一眼之後走向了大門。見他開門離開，我放開老媽跌坐在地上，感覺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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