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是酆子石做的手腳嗎？

換句話說，酆子石和天道系統，究竟有什麽關聯？

顏夕將心底浮現的疑惑壓了下去, 又擡眼露出了軟綿綿的笑容。

完成了一系列的簡單體測之後，顏夕婉拒了牧蘭幾人的邀請，獨自一人返回了曾經居住的醫療區。

說起來, 其實離開格納軍團的時間也不算太長, 可是如今想起來，卻恍若隔世。

蔥蘢的樹木投下巨大的陰影，微風襲來，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主人。”

樹下的少年, 五官雌雄莫辨，容貌極艷, 手腕腳腕處都系了一個金色的鈴鐺, 泠泠作響。脫下了靡麗的紅紗, 少年穿了一件紅色的袍子, 卻更顯出別樣的幾分色彩來。

顏夕頓了頓腳步, “媚奴。”

媚奴應了一聲，看向少女的眼神中帶著失而覆得的喜悅，含著虔誠的信仰。

他卑微地伏在地上, 仰起了脆弱修長的脖頸, 偌大的衣領下, 粉嫩的肌膚若隱若現, 像是在祈求少女的垂憐。

“主人，您回來了。”

堅硬的石子割破了少年脆弱的膝蓋，顏夕都能想象到，少年寬大的紅袍遮掩下的膝蓋, 必定是紅痕斑斑、血跡點點。

顏夕擰了擰眉，還是上前攙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少年：“媚奴，血日星盜團已經被摧毀了，我們的交易已經結束，格納軍團會給予你應有的報酬的，你不必再叫我主人。”

她的聲音中充斥著冷冰冰的疏離，像是在兩人之間劃開了一道涇渭分明的分割線。

媚奴半仰起頭，燦爛的陽光下，少女的肌膚柔嫩細膩，偏偏唇色極其嬌艷欲滴，隨著少女的動作，淡淡的草木清香縈繞在鼻尖。

這是主人身上的味道。

媚奴的面上泛起了一點不明顯的潮紅，被很快掩飾了下來。

奴室的多年調-教生涯，讓他練就了一身察言觀色的好本事。主人是最心軟的人，也是心腸最硬的人。

因此，久別重逢的第一面，他壓抑住了內心全部的激動和心潮澎湃，而是主動將自己最卑微的狀態展現在了主人面前，因為他知道，主人身邊缺少的，是什麽樣的人。

“主人，您應該不知道，”媚奴烏黑的睫羽微微顫動，像是脆弱得不堪一擊的獵物，將自己所有的致命之處都虔誠地獻給了捕食者。

“在奴室的十年裏，長年累月的藥物調-教早就摧毀了我的體質和精神力，格納軍團不會接納我，而我的家人也早已死在了血日手下，我無家可歸，無處可去。”

媚奴的聲音嬌嬌怯怯的，像是羽毛輕飄飄地落在了心臟上，讓人忍不住憐惜。

但顏夕的面色仍是冰冷的不為所動：“所以呢？與我何幹？”

她輕笑了一聲，定定地直視著近在咫尺的貌美少年，“媚奴，我不是什麽慈善家。”

“但您需要一把行走在黑暗中的刀。”媚奴沒有躲避少女的眼神，而是迎了上去，誘人的眸子裏波光流轉，像是一灘深不見底的深淵，露出了一點攝人的獠牙來。

黑暗的氣息只是轉瞬即逝，眨眼間，他成了一根嬌嬌軟軟的菟絲花，柔弱無骨：“而主人，我的一切都完全屬於您，包括我的性命和靈魂，以及絕對的忠誠。”

媚奴的聲音中像是裹著糖絲，甜甜膩膩，繾綣勾人。

不得不承認，顏夕確實有一瞬間的心動，眼神深處閃過沈吟之色。

遠遠看去，兩人之間的姿態極其的暧昧，少女幾根垂落的發絲甚至隨著微風悠然落在了媚奴的肩頭。

偏偏媚奴又是一身紅顏禍水的氣質，眉間微蹙，都是誘人的。

凱希興沖沖地跑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景。殿下和那個來自血日的男人，親昵地擁抱在一起，她漂亮的手，親熱地攬上了男人柔軟的腰肢。

狐貍精！！！

一腔的喜悅眨眼變成了湧上肺腑的憤慨，凱希只覺得怒火無由地沖天而來，還有他自己都不理解的酸澀和委屈，胸口漲漲的疼痛。

下意識的，金色的鞭子脫手而出，狠狠地將男人從少女的懷中甩脫開來，凱希仍然不解氣，鞭子劈頭蓋臉地就飛向了男人之前被被摟過的腰肢。

媚奴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踉蹌地後退了好幾步，金色的長鞭勒住了腰，如蛇一般朝著自己襲來。

他的眼神中閃過晦澀的光芒。

還是……太弱了。

下一秒，少女纖細的手抓住了長鞭，偏頭看向了另一邊的凱希，語氣中帶著一點斥責之意：“小將軍！”

“殿下，你兇我！你為了他兇我！”凱希又是生氣又是委屈，忍不住紅了眼圈，似乎馬上就要哭出來。

殿下平時一般都叫他凱希，只有生氣的時候才會叫他小將軍。

明明之前陪殿下一起喝酒的是他！陪殿下一起被抓的是他！陪殿下一起被關小黑屋的也是他！

平時殿下對著他都是溫溫柔柔地笑，可是現在，為了這個血日的男人，殿下居然這麽嚴肅地看著他，還兇他！

顏夕：“……”

她忍不住想要無奈地扶額。

凱希性格倒是不錯，不記仇，容易哄。可是可能是由於年紀不大，性情十分的沖動，之前第一次和她見面是這樣，現在遇到媚奴也是這樣，一言不合就拔鞭子。

想到之前小黑屋裏少年瑟瑟發抖的模樣，又註意到凱希通紅的眼圈，顏夕頓了頓，還是緩和了語氣：“凱希，我沒兇你。只是你這次確實過分了一點，應該和媚奴道個歉。”

隱秘的說不出口的情緒在胸口處發酵，因此，即使已經知道自己沖動之下做錯了事情，聽了少女的話，凱希還是梗著脖子，沈默著沒有開口。

媚奴的眼中掠過一道暗光。

殿下雖然口中是要凱希道歉，但其實言語之間，親疏分明。就好像，她和凱希是自己人，而他，屬於陌生人。

媚奴的小指暧昧性地勾上了少女的手背，他身體搖晃了一下，偏了偏頭，唇邊彎起了小心翼翼的試探性微笑：“主人，沒事的，不是小將軍的錯，是我礙了小將軍的眼了，我都習慣了。”

他的聲音中似乎含著無限的委屈，帶著點點心酸的自嘲，表現得卻極為的懂事。

凱希剛準備開口的話被重新壓制了下去，他看著媚奴勾著少女的小指，心中的怒火又蹭蹭蹭地往上冒，“你放開！”

要是凱希再長大一些，就會知道，有一種可怕的生物叫做白蓮花，不限性別，不論年齡。但他現在經歷還少，只是下意識地被激起了全部的怒火。

“都夠了！”

顏夕皺了皺眉，推開了媚奴的手指，又將金色的鞭子扔給了凱希，“有這個時間，不如去多殺一只濁化獸，為世界做貢獻。”

時間都是寶貴的，浪費時間就是在浪費生命，她還很忙，沒空在這裏和這兩人玩什麽爭風吃醋修羅場。

“媚奴，把你身上那股氣質收一收，這裏是格納軍團，不是你勾心鬥角的宮鬥場。”

顏夕冷淡地看向了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嬌弱無力快來寵我的媚奴，又轉身看向了凱希：“還有你，凱希，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鞭子是好鞭子，但是是用來殺濁化獸的，不是讓你天天耀武揚威發洩情緒的。”

媚奴淺笑著直起腰，應了一聲。

凱希本還在因為殿下幫著自己批評媚奴而雀躍，聽到這裏，訕訕地收了鞭子，神色低落：“殿下，我錯了。”

“我先回醫療區了，媚奴，你說的事情我會考慮的，之後給你答覆。”

看兩人都偃旗息鼓，少女才平平靜靜地再次開口，頭也不回地繞過了兩人，徑直走向了另外的方向。

錯身而過的時候，凱希抓住了少女的手臂。

顏夕側過身，嗓間輕輕溢出一聲疑問：“怎麽了？”

凱希委委屈屈地扁著嘴，將手中的光腦遞給了少女：“殿下，我是特地給您送東西來的。”

沒想到一腔歡喜的來，倒是吃了一肚子的酸醋回去。

看少年一點不加掩飾的表情，顏夕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她摸了摸小將軍軟軟的黑發，聲音中帶著親昵的安撫：“謝謝凱希。”

凱希這才開心了些，下意識地在少女的掌心蹭了蹭，像是一只乖巧撒嬌的貓咪。

“好了，我回去了。”

顏夕接過了光腦，招呼了一聲，身影漸漸消逝在樹蔭深處。

待少女遠去之後，原地的兩人氣氛瞬間僵硬起來。

凱希傲嬌地挑著眉，一副得意的樣子：“你就是那個什麽血日的媚奴吧，我警告你，以後離殿下遠一點！”

“為什麽呢？小將軍，你是主人的什麽人，又是以什麽身份說出這樣的話呢？”媚奴輕蔑地笑了一聲，眼神中滿是不屑。

這簡單的一次交手，他壓根沒有把這位凱希小將軍當成對手。小將軍年紀太小，又是泡在蜜罐子裏長大的，到現在可能都沒理解心中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他將視線投向了少女離開的方向，眸子裏是一片深邃的黝黑，像是浸潤在月色下的幽潭，容納著無限的溫柔。

主人會留下他的。

媚奴彎了彎唇，扣上了紅袍領子上的最後一個口子，轉身離開了原地。

只剩下呆呆楞楞的凱希，腦海中一直回想著媚奴的最後一句話：

——你是主人的什麽人呢？

——我是殿下的什麽人呢？我想成為殿下的什麽人呢？

凱希的臉蛋瞬間漲的通紅，他都在，想些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

***

告別了兩人，顏夕很快回到了寢室。

房間裏面充斥著清新的氣息，每個角落裏都被打掃得幹幹凈凈，一切都和她離開時沒有一絲差別。

墻角的機器人瞳孔中忽然亮起了紅色的光，咕嚕咕嚕地旋轉了過來，脖頸揚起了45度角，身體內部響起了機械音：“顏夕殿下回來了。”

“是的，小九，我回來了。”

顏夕俯下身，輕輕地摸了摸機器人圓滾滾的腦袋，臉上染上了放松的笑意。

十分神奇，機器人簡單一句招呼的話竟讓她產生了一點安心的感覺，就好像真的回到了……家。

她的家？

顏夕的心中忽然湧上一些覆雜的情緒，之前一直壓制的疲倦和脆弱洶湧而來，讓她忍不住產生了一點倦意。

她將只到膝蓋的小機器人抱進了懷裏，聲音輕輕的，似乎有些縹緲：“小九，我有點疼……”

“殿下不疼，拍拍，痛痛飛走。”機器人小九的聲音嫩嫩的，冰冷的金屬小心翼翼地拍在少女的手背上，卻讓人心頭泛上了一點暖意。

顏夕眨了眨眼，反手握住了小九的機械手，笑著重覆了一遍：“痛痛飛走

？”

她向來是個情緒調節很快的人，這股傷感脆弱的情緒來得快走得也快。

她又和小機器人玩鬧了一會，最後一道餘暉消散在天際，天色已經漸漸昏暗下來。

“小九，你先去充電吧，我有些累了，去臥室休息一下。”

顏夕彎下腰，將機器人重新放在了地上，朝著它揮了揮手。

小九點點頭，關節扭動了一下，右手舉過了頭頂：“殿下晚安。”

“晚安。”

被子裏面似乎還彌漫著陽光的香氣，讓人的神經忍不住的放松。顏夕完全陷入了柔軟的包裹之中，緊凝的眉眼慢慢舒展開來。

對面最裏面的房間裏，輪椅上的男人低低咳嗽了一聲，臉上泛起了一點病弱的潮紅。

他唇畔翕動，未完成的器件還零星地擺放在桌子上，他卻失去了繼續的心思，視線投向了墻面的方向。

——尊貴的殿下，歡迎回來。

***

空氣中的濁氣翻滾湧動，觸目所及的世界，一片蕭瑟，風雨飄搖，人命如草芥。

彌漫不散的，是惡心的酸臭味，令人胸口壓抑，像是墜著沈甸甸的石頭，重重的疼痛。

“殿下，今天空氣中的濁氣濃度又上升了零點一個百分點。”

“殿下，據觀測，今天的濁化獸分布範圍又擴大了，我們的生存的空間在不斷地壓榨。”

“殿下，我們該怎麽辦？”

耳邊充斥著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音，心中仿若一團亂麻，完全沒有前路。

她該怎麽辦？廢星人類的前路該怎麽辦？難道文明……真的就這樣滅絕嗎？無計可施，無法改變。

轉而畫面破碎，全部的人聲全部消失，四周全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看不清臉的少女孤獨地站立在空蕩蕩的黑暗之間，聲音有些顫抖，卻充滿著堅定。

“以靈髓為引，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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