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月光，點點繁星，微風送來泥土和青草的香氣。

“第八區裏面一共有三百九十八個濁氣破界的士兵。”酆子石推開了灰色建築的大門，聲音平淡。

顏夕跟著他一起走進了第八區一樓的第一間房間。

瞬間，無數雙猩紅的眸子鎖定了剛進門的兩人，暴躁、壓抑的情緒傾瀉而出，撲面而來。

酆子石不緊不慢地解釋：“當士兵濁氣破界之後，他們不僅會化為沒有神志的獸態，生命力大大縮減，而且經常容易陷入暴躁的痛苦之中。”

顏夕放慢了腳步，目光在周圍流連。

左右兩邊都是一間間單獨隔開的小房間，房間裏面是各種體型龐大的猛獸，蜷縮成一團，眸子猩紅張狂。

空間有限，因此即使房間的燈光明亮，卻仍給人一種逼迫的壓抑之感。

猛獸們應該剛剛完成進食，嘴角還都沾著未幹涸的血漬，朝著陌生的兩人齜牙咧嘴。

這邊的環境都是機器人在負責，周圍的氣息倒沒有那種晦澀的腥臭，而是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顏夕看到了之前屏幕裏那只老態龍鐘舔毛的大貓，大貓看起來十分虛弱，背部的毛發已經大片大片脫落，瞳孔還是紅色的，卻籠罩了一層灰色的霧霾。

她停在了隔間門口，有些微微失神。

“這只大貓曾經是格納軍團第十小隊的核心成員之一，在一次任務中為了掩護隊員，與濁化獸戰鬥中遭受了直接的濁氣入侵，體內濁氣徹底破界，退化成了獸態。”

酆子石看了看隔間門口的吊牌，聲音在空間中緩緩流淌。

吊牌上面記載著這位士兵的生平，他的名字叫，胡德。

大貓似乎捕捉到了面前少女的身影，籠罩著灰色薄霧的紅色瞳孔瞇了瞇，停下了舔毛的動作，安靜地註視著少女。

燈光在少女撲閃的睫毛下投下一片淺淡的光影。從酆子石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少女纖細的腰肢，以及白皙修長的脖頸。

顏夕忽得開口：“酆區長，我記得那本書上是說，三級凈化師即可使用範圍凈化術。”

酆子石有些訝異：“顏夕殿下……”

光影流轉之間，少女眉眼如新月，回頭朝著男人露出了一個生動的笑靨：“酆區長，您猜，我是什麽等級的凈化師？”

少女肌膚如玉，本就秀美的臉頰因為這微微的笑意越發動人心弦。

酆子石：“……”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看見少女唇畔翕動，一系列玄妙的語句自她唇間溢出，勾勒出世間最美妙的音符。

音符在小小的空間裏面循環流淌，少女的身上乳白色的光點不斷跳動，在空氣中氤氳彌散開來。

乳白色的光芒源源不斷地傾瀉而出，漫天星雲，萬頃碧波，狹窄的房間裏面似乎瞬間升騰起無邊光芒。

波光流動，少女身姿窈窕，秋水般的眸子顧盼生光，每一寸都是完美而精致的，是那種驚心動魄、攝人心魂的美。

層層疊疊的光影籠罩在每一個小隔間，宛若滿天星辰墜落，星鬥逸散，一點點沒入猛獸們的體內。

剎那之間，仿若時空永駐，萬籟俱寂，所有的咆哮聲音都消弭於無形。

光芒散去，顏夕看著難得怔楞的男人，調皮地笑：“怎麽了，酆區長好像很驚訝的樣子。”

酆子石沈默了半晌，才低低地輕笑：“是我大驚小怪了，殿下果然是天才。”

是了，她可是……

所以，十四五歲就突破三級凈化師，還擁有過目不忘的天賦以及可怕的領悟能力，也是正常。

因為距離少女最近，大貓得到的凈化之力十分充沛，瞳孔表面的霧氣似乎都散了幾分，看向少女的眼神清澈單純。

“喵嗚~”大貓放松地垂下了身體，尾巴朝著少女的方向卷了卷。

隔間只設了幾根木柵欄，防止猛獸失控。顏夕小心翼翼地跨過柵欄，走進了大貓的隔間。

心有靈犀的，她感覺，大貓不會傷害她，而且正在期待地呼喚著她。

距離得更近，顏夕才發現，大貓真的已經很老了，毛發已經不再柔軟光滑，背部大片可怖的光禿，就連原本最鋒利的指甲，都已經呈現出退化的老態。

凈化之力可以凈化濁氣，卻無法挽回失去的生命力，也無法延長壽命。

看到接近的少女，大貓肉眼可見地愉悅起來，連尾巴都擺得更加歡快了些。

它親熱地膩了過來，用最柔軟的肚子摟住了少女。

“喵嗚~”

“你好，胡德，我叫顏夕，是一名凈化師。”曾經也是一名和你一樣的戰士。

顏夕放松身體，靠在了大貓懷裏，右手輕柔地順著大貓的毛發，聲音溫柔。

大貓乖巧地蹭了蹭她。

看著這一幕，酆子石的神色有些覆雜：“顏夕殿下，它快要死了。”

——是呀，它快要死了。

作為一名戰士，不是死在他熱愛的戰場上，而是在這個狹窄的小隔間裏，以無法控制的獸態，孤獨地品嘗老死的滋味。

顏夕安靜地斜倚在大貓懷裏，感受著它生命力一點點的流逝。

大貓的爪子揪了揪她的衣角。

顏夕歪了歪頭，就看見大貓拽下了脖頸上的四角水晶鏈，放到了她的手心。

它的瞳孔已經微微有些渙散了，可還是可以看出隱隱的笑意，還討好性的朝她眨了眨眼。

顏夕攥緊了水晶鏈。

她當然知道這是什麽，她曾親眼看見夏佐他們使用機甲，看見流動般的金屬覆蓋全身。

這是大貓作為戰士時的機甲鈕，也是和她初見並告別的禮物。

她彎了彎唇角，聲音低柔：“謝謝。”

大貓滿足地閉上了眼。

獸態時的生命只有短短的幾年，因此，醫療區裏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士兵的屍體。

顏夕陪著大貓走了生命中的最後一段路，安靜地看著大貓的屍體被放進了機器，化作了一捧輕飄飄的白色灰燼。

“醫療區裏設了特殊的墓地，所有士兵的骨灰都被埋葬在這裏，這樹上的每一塊吊牌，都是一個勇敢的戰士。”

酆子石將屬於刻著胡德的吊牌掛在了樹幹上，朝著身後的少女解釋。

沈寂的夜色下，微風拂過，墓地裏面樹木茂盛蔥蘢，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顏夕佇立在樹邊，臉色微微有些蒼白。

薄霧籠罩天際，月牙般的月亮隱去了身影。

濁林邊界的夜晚還是有幾分涼意的，輪椅上的男人忍不住捂著嘴輕輕咳嗽了幾聲。

“酆區長，夜深了，我們回去吧。”

“嗯。”

輪椅滾動起來。

顏夕：“酆區長……”

少女將手心微微溫熱的水晶鏈遞給了男人。

這雖然是大貓送給她的禮物，但這機甲鈕本就是屬於格納軍團的，她並沒有在墓地附近看到其他的水晶鏈，應該是被統一回收處理了。

酆子石沒接，而是偏頭看向了少女：“殿下，它現在是屬於您的。”

沒等少女回答，酆子石又平淡地開口，聲音中似乎隱含深意：“一般來說，凈化師由於精神力和體質的限制，無法使用機甲。不過，這不過是最普通的制式機甲，殿下留著，當個紀念吧。”

還泛著溫熱的水晶鏈被重新攥在了手心，顏夕垂著眸，跟上了男人的腳步。

兩人在第十區的門口分開。

進了房間，顏夕關上門，無力地靠著墻，面色蒼白如雪，似乎連唇畔都沒有一絲溫度。

“顏夕殿下，請問有什麽是小九可以幫助您的嗎？”小機器人按照程序規規矩矩地詢問道。

顏夕頓了頓：“小九，你先去給自己充電吧。”

“是的，殿下。”

看著離開的小機器人，顏夕才忍不住閉上眼，面頰上露出不加掩飾的脆弱之色。

她不習慣在別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弱點，也沒有那麽的容易心軟。

今晚突然使用了三級凈化術，一方面確實是有所觸動，另外一個更主要的原因，卻是想要借著這個機會試探一下酆子石。

她總覺得，酆子石對這具殼子的了解，很有可能比她自己都要多。

事實確實如此。當時他雖然掩飾得很好，但她卻捕捉到了他眸子裏閃過的了然之色。

不過，果然還是有些勉強了。

她原本是靈髓容量為35的三級凈化師，可是，傍晚的切割之後，她驟然降到了三級凈化師臨界。

又是第一次使用凈化術，能量控制得並不得心應手，剛用完，她就感覺頭暈目眩、搖搖欲墜。

大貓，胡德……

顏夕緩了緩神，直起了腰，仔細地打量著手心的水晶鏈。

一般凈化師無法使用機甲嗎？

純凈的精神力流瀉而入，銀色的金屬流動般覆蓋全身，少女感受著機甲內部的變化，試探性地做了幾個簡單的動作。

燈光下，金屬盡數褪回，顏夕安靜地感受著大腦跳動的爆炸感，擰了擰眉。

她將水晶鏈掛到了脖頸。

***

皎皎月光灑落在格納軍團的醫療區，也浸潤著格納軍團的中心區域。

凱希氣鼓鼓地一腳踢開了大門，聲音中充滿了直白的憤怒與譴責。

“蓋伊堂哥，你是不是故意設計我的！”

“顏夕殿下明明是珍貴的凈化師，你還語氣那麽奇奇怪怪，遮遮掩掩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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