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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翻浪的小蝦米(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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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翻浪的小蝦米 (7)

一句,床上的人兒半睡半醒,眼兒瞇成彎彎的月牙兒,含了一層朦朧的霧氣。

“我們回家。”

“事情辦好了?”江夏初睡眼依舊惺忪,嗓音軟軟的,柔柔的,吳儂軟語般好聽。

“嗯。”俯身吻了吻江夏初迷糊的眼睛,柔聲哄著,“乖,我們回家。”

江夏初揉揉眼睛,像只未睡足的貓兒,犯得左城心癢癢,他俯身便含住她的唇,輾轉了好一會兒:“這下醒了嗎?”聲音微啞。

江夏初一雙半瞇的眸子漸進清明,轉而又霧蒙蒙的,看著左城,臉上一點一點轉紅。

左城輕笑了一聲,啄了一下她唇角,抱起她就往外走。

“外面的人散了嗎?”江夏初窩在左城懷裏打了個哈欠,有點犯困。

“沒有。”

“那現在我們走合適嗎?”蒙著頭,偎在左城懷裏。

“沒人敢說不合適。”緊了緊懷裏的人兒,又攏了攏她的外套,左城溫言細語,“乖,好好睡會兒。”

江夏初想想,也是這麽回事,左右在這左城說了算,便找了舒服的姿勢瞇著眼睛睡覺。

看了看懷裏昏昏欲睡的人兒,左城唇角揚起,眸中融了一汪暖融融的水。

“先生。”門口,十幾個躬身候著的男人站成一排。

左城懷裏的人兒皺皺眉,他腳步頓了一下,看著懷裏的人又安靜下,才開口:“小聲點。”

十幾個鐵骨錚錚的男子漢頓時腦子抽了一下,卻下意識地噤了聲。

左城將懷裏的女人放在副駕駛座上,又系上安全帶,俯身親了親。

“進叔呢?”

回話的男人不由得聲音小了,輕了:“善後。”

左家的人將主子的言簡意賅學了個入木三分,一個一個,光看氣質,就知道是左家出來的。

“前十米,後十米,跟上。”

“是。”整齊一致的回答,再是動作,是效率,是絕對的服從。

都說左家的人都能以一敵十,那是謙虛了。

左城吻了吻淺睡的江夏初,脫了外套將她裹得嚴實,江夏初蹙了蹙眉。

“乖。”

他的吻,落在她眉間,她唇角似有若無地勾起,又睡去。

看了看車上他的女人,好一會兒,左城才掛了檔,車行駛在國貿大道,速度極慢。

車裏,電話忽然響了,左城極快接起,嗓音壓得低沈:“如何了?”

“初影左肩中了一槍,無大礙,人都解決了。”電話那邊是進叔的聲音。

“擅自行動,後果她們自己知道。”聲音無波無瀾,清潤裏帶了寒涼。

“少爺——”

左城冷冷截斷,毫無溫度:“讓左右過去。”

說完,便掛了電話,毫無餘地,是左城一貫的作風,微微側眸,一汪純黑,瞬間柔和了。

已是深夜,國貿大道上,車輛稀疏,天際斑駁的星光微微閃爍,與迎面而來的車燈交映,一束刺眼的亮光劃過,迎面黑色的越野車忽然換了車道,直直撞向豪爵。

“呲——”

道上一條長長車轍,蜿蜒了一路。

“左城。”一聲惶恐,她睜眼,便看見漢江的鐵護欄,越發近了。

“夏初,不怕,有我在。”左城抱住他,一手控制方向盤。

“停車,快停車。”她大叫,失了理智,只看見那高高鐵護欄近在咫尺。

“左城。”她驚慌失措,除了喊這個名字,忘乎所以了。

她回頭,卻見左城松開放在方向盤的手,之後眼前一黑,鼻尖,全是那熟悉的微涼氣息。

她閉上眼,耳邊環繞著左城的聲音,他說:“別怕,有我在。”

她其實想說,我怕,怕你再一次為了我棄了自己。

“不——”她張嘴,聲嘶力竭,口鼻中,全是左城的氣息,除此之外,天旋地轉。

“咚——”

一聲巨響,然後,緩緩,緩緩歸於平靜,可是,她腦中,再也無法平靜了,許許多多聲音,轟轟烈烈,卷土而來。

“夏初,夏初。”

“先生,少夫人。”

“夏初,你應我一句。”

“車漏油了,快點,將先生先弄出來。”

“夏初,夏初,說說話,不要嚇我。”

“夏初——”

“……”

腦中似乎碾碎一般,裂出許多陌生又熟悉的聲音,來自很遠很遠,像被存封過,忽隱忽現。

“夏初。”

“不要這樣叫我。你滾開,我不要看見你。”

“夏初,聽話好不好,停車,快停車。”

“是你,是你害死了姐姐,你去死,去死。”

“夏初,你若不想和我一起死,便停下來。”

“不,我不要看見你,不要。”

“呲——”

“夏初。”

這個聲音,是左城。

“夏初。”

那這個聲音呢?溫柔,像春天軟軟的風,總是輕輕的,那是,是謙成啊。

欲裂的頭太痛了,她緩緩擡起,若隱若現,有個單薄的少年身影。

“夏初,快停車。”

“別怕,有我在。”

與剛才分毫不差的一句,那是五年前的聲音。

耳邊全是雜亂的聲音,忽遠忽近,眼皮沈甸甸的,她微微睜開,一幕一幕,像老電影一般,黑白的,卻清晰地,她看見了——

大雨磅礴,血染紅了車窗,還有白色的裙擺,車鏡前,有個少年躺在血泊裏,滿臉是血,看不清面目,然後,雨水一點一點,洗凈了他的臉,一張慘白的臉,那是……

“謙成!”她大叫,腦中撕裂一般,那些影像裂成無數碎片,一片一片,全是血裏的少年。

“夏初,別怕。”她被帶進了一個微涼的懷抱,眼前,所有幻想,碎了。

耳際纏纏繞繞著這樣四個字,忽然,世界便寧靜了,沒有雨,沒有血,沒有染紅的裙擺,沒有浴血的少年,她身邊,只有他。

左城。

是他來了,不,他一直都在,五年前的那天,還有今天。

緩緩地,她擡頭,看見了左城的眸子,與五年前,一點一點重合。

“左城。”忽然安靜,她聲音嘶啞。

“沒事了,夏初,我在呢。”他抱緊了她,吻著她眼角不知何時滑落的淚。

她擡眸,淚不止,她哽塞:“我想起來了。”

左城將她抱在懷裏,沒有看她的眼,聲音急促,回蕩在她耳邊不散:“別想了,乖,聽話,我現在就帶你回家。”

“五年前,撞死謙成的人,不是你。”

那抱著她的手,忽然頓住,輕顫。

“是我。”

她沒有哭,而是笑了,笑得大聲,笑得癲狂。

左城沈默了,什麽也不說,只是不停地吻著她,唇角,臉頰,眼角。

閉上眼,她呢喃了一句:“原來兇手是我。”

聲落,再沒有聲響,她閉著的眼,沒有再睜開了。

“夏初。”左城晃了晃她的肩,她還是未醒。

“夏初!”他大喊,徹底亂了理智,緊緊,緊緊抱著懷裏的她,卻似乎,抓不住那一絲溫度。

“為什麽你要想起來?”

“我寧願,你一輩子將我當做兇手。”

“我的夏初,我該怎麽救你?”

懷裏的她,緊蹙眉頭,臉慘白,大抵是痛了,也許與他一般痛。

他抱起她,左手的血,順著她白色的裙擺,染紅了大片大片衣角。

五年了,那些埋在記憶裏的陰霾,轟轟烈烈,卷土重來。

國貿大道外,越野車已經開遠,那車尾,借著月光,隱隱約約可以看見那車尾上印著一團明艷的火焰。

今夜裏,左家亮如白晝,裏裏外外全是人,一個一個嚴陣以待,噤若寒蟬,表情凝重,原因只有一個,左家少夫人出事了,雖然,一身血的是左家主子。

左右一早便等在左家,第一眼便看見自家主子一手的血,臉色疑似驚慌失措,抱著個昏睡的女人,頭也沒擡:“左右。”

左右心裏偷偷念了一句:禍水。還是乖乖走過去,聽診,查看,連獨家的號脈都用上了,最後得出一句:“少夫人沒什麽大礙。”

有大礙的是您啊,我的先生。

“我怎麽也叫不醒她,她一直在發抖。”他還抱著她,手上的血一直沒止住,聲音似乎緊繃,有些艱澀,微顫,又急促,額上全是汗。

翻開江夏初的眼皮又查看了一番:“是夢魘了。”說完,直直盯著左城的手,想著要是一直不包紮止血,怕是要廢了。

“治。”左城只說了一個字,是命令,是絕然。

左城眼角一扯,耷拉下去,顫了顫:“先生,這是心病。”明顯頭頂一股冷氣,左右覺得一顆心被人攥緊了,“可以用鎮定劑,但是,只能暫時穩定,之後——”

左右越說聲音越小,心裏不停哀嘆,我的主子,我是病理醫生,不是心理醫生啊。

“你是說你沒辦法?”眉間大片大片全是陰翳,聲音嘶啞,卻字字錚錚如鐵,灼人。

從未見過這樣的左城,嗜血的,殘酷的,帶著毀天滅地的戾氣,左右一顆被攥緊了的心,碎了,六神無了主,低頭死寂。

“用藥。”左城還抱著女人,坐在床上,被單染紅了,他不曾蹙眉,側臉陰沈。

左右狐疑不決。

進叔看著左右為難,思索了一番:“少爺,還是讓秦醫生來一趟吧。”

昏睡的少夫人一直夢囈著,進叔隱隱約約聽到了兩個字:謙成。

這事,進叔也能猜個八九分來,五年前的事情,終於還是紙包不住火了,也罷,是該理理了。

半天,左城才點頭。

左右這才松了一口氣,手心全是冷汗,想著這次完了,關鍵時候掉了鏈子,八成又要去婦產科待上個一段時間。

秦熙媛來的時候,便看到這樣一幅陣仗,裏裏外外,樓上樓下全是人,清一色的男人,房間門口站了兩排人,一個一個看見她就像看見活菩薩一樣。

“秦醫生終於來了,快進去看看我們少夫人吧。”

說話的中年人是左城身邊的,見過一兩次,秦熙媛只是點點頭,正準備進去,手被人拽住,是個少年,一張娃娃臉長得精致:“你是心理醫生吧,救苦救難啊,我服了,改日討教。”

那少年說得誠懇,臉上有點白,秦熙媛摸不著頭腦,點點頭,不敢在耽誤,這陣仗,想來裏面的女人是病得不輕了。

進門的時候,房間裏沒開燈,她順手開了燈,映入眼簾全是紅色,觸目驚心的紅。

“她記起來了。”左城聲音冷而微顫,“五年前的車禍。”

他還抱著江夏初,大概是很用力,手上的傷口都結痂了,但還是有血往外滲出。

秦熙媛心頭一緊,驚了,似乎還有點慌,她想,今日若是她也不能治這個女人,大概沒有人能獨善其身了,包括她自己。

這是怎麽樣一個男人?他是有多愛懷裏那個女人。

“你先放下她。”眼前,她的病人不是一個,是兩個,她一步一步,都不敢大意。

秦熙媛的話並沒做見效,左城還是抱著江夏初,眸子裏全是沈甸甸的暮霭,照不進一絲光線,聲音也是冷冰冰的:“她一直念著五年前的人,五年前的事,她醒不過來,不管我怎麽喊她都沒有用,她好像都記起來。”

“會不會?”忽然,左城擡眸,青眼影沈沈,聲音僵冷,“癔癥。”

癔癥,兩個字,重重砸進了左城心尖,那裏,血肉模糊,無一處完好,連痛,都不能感知。

若這世上,還有左城所怕的,便只有兩樣了,一樣是江夏初,一樣便是癔癥。

秦熙媛怔了,不知如何作答,從未有過這樣驚心動魄過,她想,這個男人,懷裏的,真是他的命,如今,命懸一線,而那一線,握在她自己手裏,她有點慌,卻不敢慌,走過去,看了看床上的人,什麽也沒看見,除了一灘血跡:“你先出去,我盡量讓她清醒,現在還不確定,她是只記起了車禍,還是記起了所有有關癔癥的事情,如今只能看她醒來再做定論。”

左城手似乎顫了顫,沒有松開,他懷裏的人在顫抖,似乎他也在顫抖。

“你在這裏反而對她不利,畢竟,她五年前的記憶,全是你,而且幾乎全部都是消極的,我要對她輕度催眠,要絕對的安靜,你若相信我便把她交給我。”

左城擡頭,只說了一句話:“不管用什麽方法,我要她好好的。”

說完,他放下了江夏初。

秦熙媛震了一下,看著路上一滴一滴的血,正從左城指尖滑下。

“江夏初啊,你怎麽遇上了這樣一個男人,到底是幸還是不幸。”秦熙媛嘆了一口氣,走向床邊。

門關上,左城隔絕在外,他毫無預兆便倒下了。

“先生。”

左城倒了,左家亂了。

“左右,看來看看少爺。”進叔撫著左城,急得滿頭大汗。

左右一只腳才剛伸出,便砸過來一個字:“滾!”

左右籲了一口氣:如此看來,傷勢不算太重,還有力氣,但是看著那血確實流得有些嚇人:“先生,你手上的傷,要立刻包紮。”

“都給我閉嘴,再說一句,滾出左家。”因為失血過多,左城臉色慘白,聲音低微,卻讓人絲毫不敢忽視言語中的戾氣狠絕。

一句話落,再無一人敢多言。

左城撐起身子,依著門,眸子陰暗不明,染血的指尖,一直在輕顫。

這一站,便是整整一夜,左家上上下下也提心吊膽了一夜。

到晨昏時分,門才打開。

“她怎麽樣了。”眼瞼覆了一層青黛,頹廢的左城,美得讓人心酸。

“好好睡一覺應該沒事了。”

左城聽完,直直便往後倒。一根弦緊繃太久了,突然松開,他便潰不成軍了。

“少爺。”

左城推開進叔,便進了門,關門前,冷冷的嗓音念了兩個字:“關盺。”

進叔心下一驚,應了一個字:“是。”

這件事,怕是沒完,有些人當真要自找死路。

秦熙媛似懂非懂,只是長長嘆氣:“誒。”嘆完氣,便走。

“等等。”身後,娃娃臉少年跟上去,“心理醫生,我還沒討教呢。”

天,已經微微亮,房間裏還亮著燈,有些許的血腥味,床上的被單血跡斑斑的,她便窩在最裏側,縮成小小的一團。

他緩緩走過去,掀開被角,躺在她身側,環上她的腰,緊緊抱著,她只是微微顫了一下,並未動作。

“夏初。”左城貼著她耳際輕聲喚了一句,“睡了這麽久,醒了嗎?”

她側著身子,左城便看不到她的臉,也看不到她顫抖不停的睫毛,盈盈垂著淚。

“昨天嚇著了嗎?”吻了吻她的發,“你也嚇著我了,我很害怕,夏初,你和我說說話好不好?嗯?”

他極盡哄著,她始終沈默,身子微微開始顫抖,不可抑制地。

她在害怕,其實他也在害怕,那些過往,一旦揭開,傷疤下,全都腐化,潰爛。

左城手一緊,抱起側身的江夏初,這才看見她眼角的淚,他俯身,親吻她的眼睛:“別怕,都過去了,也別想了,你一定累了,睡吧,我在這陪著你。”

將她顫抖的身子抱緊,他唇角落在她眼瞼,不再移開,那眼淚,很澀。

自始至終,她未發一言,也未曾睜眼,只是,她再也無法安睡,任他抱著。

第三卷愛情的毒噬骨侵心 第一百零七章:審判

他在顫抖,他懷裏的她,也在顫抖。

深秋時節,乍暖還寒,晨昏後,下起了小雨,整個天灰蒙蒙的,之後連著下了一整天的雨,江夏初睡了一天,昏昏沈沈的,一會兒醒著,一會兒夢著,左城便抱著她,一直一直。

“先生,人到了。”進叔在門口小聲請示了一句。

左城眸底墨色青黛,略顯疲倦,吻了吻懷裏的人兒:“乖,我馬上回來。”

江夏初緊閉的眸子並未睜開,只是眉間蹙了蹙。

又親了親她,他才起身出去。

左家大廳裏,候著很多人,一致的面無表情,除此,還有一張雖是精致,卻慘白灰敗臉。

“先生。”一致的動作,躬身,絕對的恭敬服從。

關盺擡頭,便看見那男人由遠及近地清晰,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他,渾身纏繞不散的寒烈,還有那眸底,嗜血絕然的殺伐,那種美,驚心動魄。

左城一步一步靠近,極慢的速度,關盺一顆心,提起,最後沈下,沈下,到萬丈深淵。

關盺想,這場判決還沒開始,左城卻只用一個眼神,耗去了她所有力氣,再無退路,她開口,最蒼白的對話:“交往了三個月,這是我第一次來這裏。”

她擡起眸子微微環視,入目的黑色,入目的人,入目的他,都是冷的,才發覺,原來,這才是真實,他該是這樣的,與生俱來的王者,睥睨眾人的主宰。

他並不與她周旋,嗓音低沈,極冷:“昨日慶典,你做了什麽?”

“做了什麽?你知道啊。”關盺只是笑笑,眸子毫不閃躲。

“說。”薄唇抿成僵冷的直線,左城側臉,陰鷙。

這樣一雙眼,她拼了所有勇氣去對視,算計好每一個字,每一個表情,卻連小心翼翼的表情都不敢表露,表情淡淡,她說:“見了你。”

純黑的眸子,像那沒有半點星子的夜,鋪天蓋地的黑與冷,左城只是輕啟唇:“那輛車,是你動的手。”

絲毫沒有疑問,左城這雙眸子,總能洞悉所有的不為人知,不給人任何挽回的餘地。

關盺知道,她的審判到了,無路可逃了。

大概反抗會更愚蠢,只是反笑:“為什麽覺得是我?”

“若昨晚,我沒有與她一起,今日受傷的便是她。”語氣沈凝,他篤定,一雙眸子,冷徹。

一句話,剖析得精細準確。

關盺垂眸,視線落在左城左掌心,觸目驚心的傷口,她忽地笑了,看著他,眸底一團暈開的墨,黑沈,漸進死寂:“原來錯在我不該挽留你。”斂了笑,她嘴角勾起,嘲諷著,“我本想否認,不過想來是徒勞,我也省了力氣。”

天衣無縫的一局,她算準了每一步,每一種假設,每一種後果,甚至精細時間,地點,都準確無疑,唯一錯算的就是她自己的心。

原來,最不能掌控的是人心啊。

她敗了,不是敗給了左城,是敗給了自己的一顆心。只是最可笑的是,即便到現在,她未曾有過後悔,哪怕一分。

只是,這個男人,自始至終看不到她的心,或者說,視而不見,所以,才能如此平靜的冷漠,他只說:“你不該打她的主意。”

“我最不該的,便是舍不得你去冒險。”她笑,看著他的眼,很利,像剜在心口的刀子,可是,她卻錯不開一點,一字一字從喉間哽塞而出,“明明知道一旦說了會是個什麽結果,還是沒有忍住。我想,要是昨晚我沒有那樣挽留你,你們的結果不會變,至少,我不應該是這樣的結果,可是,我還是做了。”她對他笑笑,問,“你說為什麽人總是這樣愚不可及?”

從昨天到現在,她不止一次這樣問過自己,為何昨晚伸手拉住了他,為何對他說了那樣一番自掘墳墓的話,她沒有想出個結果,只是有一點她可以肯定,要是再來一次,她還是會這麽做,雖然明知道留不住他。

左城並不答,坐在沙發裏,昏暗的光線下,他垂著眸子,冷冷啟唇:“結果?”眸光一擡,染了窗外深秋那種徹骨的涼,“料想到你自己的結果嗎?”

心忽地一緊,她緊了緊手心,她回:“肯定很慘。傳言說左城心狠手辣,殺人如麻,我不覺得我會是例外。”

“你的確不是例外。”噠的一聲,打火機的一點暗光打在他側臉,明媚的冷峻,極美,他緩緩點了煙,聲音散在冷悠的煙霧裏,“而且傳言也不假。”

關盺呼吸一滯,臉色趨於紙白,張張唇,說不出話來。

他心狠手辣,殺人如麻,這是他給她的判局。

這一刻,關盺無話可說。

左城還是垂著眸子,緩緩吸了一口手裏的薄荷煙,慢條斯理地吐著煙圈,動作那般優雅,她從來不知道,男人吸煙也可以美成這樣,可是她也同樣知道,這個美麗的男人有多狠。

很久,他不語,手裏的煙燃了一層青色的灰,隨手扔在了玻璃煙灰缸裏,他起身,對上她的眼,視線灼灼:“你若算計的是我,興許還能走出左家的門,但是,你對她動了心思,我容不得。”

她的審判,真不輕呢。

她笑,又斂了笑,嘴角僵硬,扯了扯,不知道哪裏有些疼,難以發聲,聲音幹澀又沙啞,大抵是煙熏了:“左城,我進左家的門這麽久?我一直在等,等你問我,問我為什麽要如此?”

左城沈默,眸子冷沈沈的一片,全是陰翳。

等不來他的一言一語,她眸子突然便酸了,聲音也哽塞得不像話:“為什麽你不問一句呢?哪怕是一句。”

她想,這樣不貪心吧。不,她不貪心,但是,左城卻太吝嗇。

她只要他的一點留心,一點註意,一點好奇,只是,他直接宣判了結果,沒有審問,沒有過程。

“從你動了害她的心思開始,我便想好了你的結局,其他的。”眸光一沈,他的聲音,不止冷,還狠,“我並不關心。”

這就是左城的回答,如此幹脆,如此果斷,不留一絲一毫的餘地。

又一次,她錯算了,這次錯算的是左城的心,遠比她想的要冷,要硬。她不禁冷笑出聲:“我還以為,我這麽費盡心思一場,你總會多記著我一點,看來是我自作聰明了。”

左城似乎漫不經心,卻絲毫不少一分淩厲與狠絕:“何必自找死路,游戲一場,不值。”

游戲一場,這個男人從未將她當真。

一句話,她的費盡心機成了一場鬧劇。

她還是笑,笑得眼睛彎彎,全是酸澀,快要溢滿,她悵然嘆了一句:“怎麽會不值呢?”擡眸,她看他,“左城,至少這是你第一次拿正眼看我。”

三個月了,外人都說她關盺是左城的女人,只有她自己知道,他連看她一眼都不願意。

這是第一次,她清晰地看見他眼裏有她自己的倒影,蒼白的臉,冰涼的溫度。

她啊,還真是不貪心。這樣一個眼神,她便癡了,怔了,卻也只是片刻,他眸光冷凝了,眸底,暈開森冷的殺伐。

是時候了。

關盺忽地邁開步子,走近一步,再一步,迎上他冷若冰霜的眼:“也夠了。”慢條斯理地,一字一字她都說得極慢,極清晰,“只可惜,受傷的是你,不是江夏初。”

左城眸光一緊,森冷肆意彌漫。

她再進一步:“真可惜——”

一語未完,喉間一緊。

她仰起頭,艱難地垂下眸子。

便是那樣一只極美的手,如今還沾著血跡,掐著她咽喉,一點一點收緊。

關盺呼吸一滯,喉間火辣辣的疼,每一個字,都像要撕裂喉嚨:“真可惜,我本想,若是沒有江夏初——”胸腔裏抽疼,聲音開始斷斷續續,“至少——再沒有別的女人,咳咳咳——能入你左城的眼了。”

左城左手再緊一分,手腕結痂的傷口撕裂,滲出血來,他卻絲毫未見,眸子越發灼熱:“你說這些話,是想我親自動手,我便如你的願。”

他又猜中了她的費盡心思,她確實這麽想,若要死,她寧願是左城動的手。

她想笑,卻笑不出來了。

左城手再緊一分,她腳下,一點一點離地。

終於,她知道了,這個男人有多狠,代價這樣慘重。

只是須臾,左城再緊一分,腕上一絲紅色的血蔓延到她的脖頸。

所有人,只是沈寂,看著這一幕,看著她臉色一點一點發白,發青,然後直到眸光死沈,垂下。

無動於衷!這便是左城,這便是左家,沒有憐憫,沒有心軟。

“左、城。”她一字一頓,那樣艱澀,那樣緩慢,那樣倔強,用盡了最後一絲的力氣,“我、是、為、了、你。”

一句話完,她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閉上眼,眼角一滴一滴晶瑩的淚,是涼的,手緩緩垂下。

森然之氣一點一點彌漫,天,忽地一暗。

“左城。”

一個清淩淩的聲音散開,一個須臾的時間,散了所有陰鷙的冷意。

左城動作僵了一瞬,緩緩轉頭,便看見那人一身白色的長裙,臉色同樣的白,幾乎透明,長長的發很亂,一步一步走近了。

江夏初走到他身邊,又喚了一句:“左城。”

突然,他手足無措了,左手還掐著那人咽喉,忘了緊或者松,聲音也是慌亂的:“夏初,進去。”他伸出右手,遮住她微微渙散的眸子,哄著,“乖,別看。”

她推開他的手,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轉而看著關盺,還是平平靜靜地:“放了她吧。”

他動作僵了,聲音有些冷:“我不止一次告訴你,除了你,我從不心軟。”

左手上的血還在流,緩慢的,一滴一滴,落在黑色的地毯上。

她垂著眸子,長長的睫毛顫著,看著左城的手,聲音軟軟的,有些澀:“可是,我心軟了。”

左城心頭一緊,開始軟了。

江夏初擡頭,看著他的眸子:“我心疼你的手。”頓了頓,聲音幹幹的,“都出血了。”

說完,她便伸手,去擦左城手腕的血,一點一點擦得認真,緩慢,漸進,她的手也染紅了,她卻絲毫不在意,執拗地繼續。

這一幕何其相似,許多年前,他們初見,他的血便染了她一手。

緩緩地,他眸中陰鷙的森然一點一點散去,無奈:“夏初,你又讓我心軟了。”

松了手,左城反握住江夏初的手,都沾了血,是溫熱的。

關盺跌坐在地,臉色依舊鐵青,渙散的意識一點一點清醒,入耳的便是左城毫無溫度的聲音:“若是再見面,我絕不留你。”

一句話,大廳裏回蕩開,在關盺耳邊縈繞不散,許久許久,她才找回呼吸,再擡頭,只看見,左城抱著江夏初,兩個重合的身影一點一點模糊。

“哈哈哈——”她大笑,氣息紊亂,粗喘著,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斂了笑,一雙眼睛全是陰鷙,“江夏初,竟是你。”她笑著笑著,又哭了,眼角都是淚,重覆地喃著,“竟是你,竟是你——”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所有聲音,左城將江夏初放在了沙發裏,她很乖,不說話,也不動作,只是眼神有些渙散。

“夏初。”

左城輕輕喊了江夏初一句,只是她沒有反應,眸子裏還是沒有一點倒影,像個木偶。

左城心頭一緊,有些疼,甚至懷疑,剛才那些輕柔的話,都是幻聽。

撥了撥她淩亂的發,即便靠得這樣近,她眸子裏還是沒有他的倒影,他心慌,甚至是害怕。

“你與我說說話好不好?嗯?”

無論他怎麽哄著,江夏初還是一言不發。

“夏初,剛才不是說話了嗎?像剛才一樣,說點什麽好不好?”

她不說話,他執起她的手,擦著她手上的血跡,他左手的血,卻越染越多。

江夏初垂著的眸子,忽然顫了一下,落在左城手上。忽然,她起身。

“夏初。”

左城慌亂地喊了一句,江夏初沒有理會,徑自走向櫃子。

不一會兒,江夏初捧著醫藥箱回來。

左城嘴角一揚,蹙起的眉緩緩散了,剛要起身,茶幾上的手機屏幕一亮,左城匆匆一眼,忽地,眸子便冷了。

“你是真的心疼我嗎?”他坐回沙發,唇角冷曼,問得有些莫名其妙。

江夏初微微頓了一下,似乎動了動唇角,卻什麽都沒說,走過去,給左城包紮,動作有些機械。

“我還以為是。”似乎自嘲,江夏初並不回話,左城繼續自言自語,“原來只是受人之托。”

江夏初睫毛顫了顫,一層暗影,遮住了所有情緒,半響什麽也沒說。

那手機的光還亮著。

關艾說:謝了,關盺的事。

第三卷愛情的毒噬骨侵心 第一百零八章:請君入甕關門打狗

秋天雨後的夕陽昏暗,絲絲幽幽的冷揮之不散。書房裏並未開燈,落地窗前黑色的窗簾半斂,幾縷窗外的微光打進來,渡在那人身上,他便站在那窗前,擋住了所有光,身後,是黑色的暗影。

進叔進來多時,候在門前,看著窗前,並未先開口,不是第一次見自家少爺如此森然的模樣,只是每次見了,還是禁不住心驚。

窗前的男人須臾後轉身,那微光落於身後,眸中比那窗外天際垂下的最後一絲深秋的光還要冷上幾分,深上幾分。

“說。”薄唇掀起,一個字也能毫無波濤卻洶湧澎湃。

進叔走近了幾步,絲毫不敢松懈:“正如少爺想的那樣,是人為。”擡頭便見左城側臉沐了秋霜的寒,進叔不禁更小心謹慎了幾分,事無巨細,不敢遺漏,“剎車線被剪斷,沒有留下任何指紋,油箱也被動了手腳,同樣沒有留下痕跡,停車場的監控全部被破壞,幾乎毫無破綻。國貿大道的車禍發生點正好是監控的死角,什麽也沒拍到,應該不是偶然。”

“那樣的車技,不是普通人。”左城微微沈吟,片刻,只吐出冷冷一個字,“查。”

“是。”進叔回的響亮。

查,自然要查,敢在上海打左家的註意,就註定要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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