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盯著我的屍體一整天了，很仔細地照顧了他。

希望我能盡快回到我的身體，杜午的身體對我來說、對白豈來說，都是太大的壓力了。

次日，太陽很烈，我幾乎無法在陽光下很好地睜開眼睛，但怕冷庫出問題，我還是忍著眼睛的不適，瞇著眼站在院中看工作人員拼裝。

暴曬久了，皮膚變得炙熱，甚至隱隱有些刺痛感，像是被小火苗在燎。

不多時疼痛便愈加強烈，我受不了地跑回了屋內，隔著紙拉門張望院中，這才覺得稍微好點。

臨近傍晚，這間小型冷庫終於組建完成，運行起來後，確認了冷庫中溫度逐漸降低，工作人員讓我簽了字，之後便離開了。

在冷庫中鋪好床後，我開始艱難地轉移我的屍體。

重量倒不是太大的困難，因為我死前已經很瘦了。但問題是杜午比我矮了近半頭，因為屍僵還沒過，他的腿沒法打彎，即使我將屍體背了起來，過長的腿還是拖在了地上。下樓梯的時候我聽著那一下下磕擊的聲音，心都在顫，這可是我的身體……

好不容易放進了冷庫安置好，我正要離開，忽然想起白豈要求點燈。

給屍體點什麽燈啊？

問題是冷庫裏面也沒法插電，最後我不得不找了個手電筒，打開後放在了枕邊，我疼惜地摸了摸自己屍體特征愈發明顯的臉，“頁子，慢一點腐爛啊。”

之後的幾天，我每隔幾個小時我就進冷庫換一次手電筒電池，整日無所事事，最大的樂趣成了晚上在妖泉裏游泳。

沒想到的是，一周後我迎來了憂心忡忡的嵐雲。

他見到我僅一剎那便露出了防備的眼神，目光森冷的看著我，問道：“你是妖，為什麽在頁子家，白豈呢？”

我怔楞地看著他，遲疑道：“我是……白豈的朋友。頁子跟白豈出去了，留我幫他們看家。”

嵐雲表情卻沒有半分放松，依然冷肅地盯著我，“是嗎，他們去哪了？”

“我不太清楚，他們沒跟我說。”

嵐雲冷笑了聲，“我怎麽不知道頁子和白豈跟哪個妖走得這麽近，這裏布了陣法，你是怎麽安然待在裏面的？”

嵐雲咄咄逼人的這一面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了，一時間竟有些招架不住。

我半真半假地說道：“我是不久前才從靈泉內蘇醒過來的，我跟白豈認識好幾百年了，頁子我只是剛認識，我說的是真的。”

嵐雲一瞬間楞住了，他眉心擰起，盯著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白豈曾經的愛人，死而覆生了？”

我尷尬了下，認了下來，“差不多吧，但我跟他不是戀人，就是朋友。”

嵐雲的目光愈發森寒，眼眸黑黢黢的盯著我，“你醒來看見頁子跟白豈在一起了，心裏不平衡了是嗎？”他左手已經搭在了右手手腕上，一邊一點點摘下手套，一邊沈聲問我，“你把頁子怎麽了，他在哪？”

我要是告訴他頁子死了，他估計能當場除妖。

我簡直欲哭無淚，“他跟白豈出去了啊，我不知道他在哪！”

嵐雲露出了布滿咒文的右手，緩緩活動了一下，逼問道：“頁子和白豈的手機都關機了。頁子身體不好，要在家好好養病，不可能去很遠的地方。我最後問你一遍，他在哪？”

我心跳逐漸加快，怎麽會變成這樣啊？

我現在承認我是頁子還來得及嗎？

“頁子……他……我……”隨著我的磕巴，嵐雲漸漸失去了耐心，嘴唇微動，開始念起咒術……

電光石火之間，我猛然看見路的盡頭出現了歸來的白豈。

我連忙大喊了一聲，“白豈，救命！”

嵐雲卻以為我是調虎離山之計，連頭都沒回，加快了念咒的速度。

他右手上的黑色咒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暴動，逐漸脫離皮膚，化作一只咒文組成的詭異右手，猛地朝我心口襲來——

在咒文右手即將碰到我的瞬間，一只冷白優美的手驀然出現，一把攥住了它的手腕，頓時它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白豈瞥了我一眼才看向嵐雲，眉心微微蹙起，“你做什麽？”

嵐雲看見了白豈臉色也沒好多少，只是停止了念咒，那咒文右手便在空氣中逐漸潰散消失。

嵐雲沒有重新戴上手套，而是看向了白豈，“頁子在哪？”

白豈垂了下眼，片刻後才再次擡眸看他，“一會就知道了。”

嵐雲眉心再次擰起，“什麽意思，他沒跟你在一起？”

白豈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看向我道：“你先進家吧。”

嵐雲卻擡手一把死死攥住了我手腕，在白豈沈下的臉色中同他對峙，像在看一個拋妻棄子沒有任何道德感的渣男，“她覆生了，所以你就不要頁子了？”

白豈聽見這話，目光一瞬間冰寒刺骨，緩慢道：“除妖師，我不動你是因為你是頁子的朋友，不代表你有資格對我跟他的事指手畫腳。”

嵐雲此刻的表情像是“實錘，你他媽的渣男”，我一陣頭大，低低叫了聲，“白豈！”

白豈蹙眉看了我一眼，再轉向嵐雲時目光稍微正常了，不帶情緒道：“你想知道頁子在哪就一起進來吧。”

話畢他的目光落在了嵐雲攥著我手腕的手上，嵐雲低低出了口氣，把手松開了。

我也松了口氣，揉著手腕進了門。

白豈進門後第一件事就是去冷庫檢查我的屍體，我看嵐雲要跟過去，不知道該不該阻止，白豈卻毫不在意，直接打開了冷庫的門——

狹窄的冷庫中只有一道手電筒的光，正中間便是我凍硬了的屍體，冷庫效果很好，屍體除了暴露出來的臉上隱隱結了白霜，其他沒有多少變化。

白豈看見屍體的那刻目光便柔和了下來，而他身後的嵐雲，在昏暗的光線下蹙眉辨認了一會，白凈的臉上某一瞬間褪去了全部血色。

他不敢置信地指著我的屍體，沖白豈質問道：“這是誰？！”

白豈沒有作答，走過去跪在了屍體邊，俯身吻他的唇，像是感覺不到冷似的。吻完又癡癡撫摸他凍硬了的臉，輕聲說：“乖乖，我回來了，這次離開你太久了，想我了吧。”

嵐雲的臉色難看得驚人，我欲言又止地看著他像是站不穩似的跌靠在了冷庫的墻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屍體，眼眶已愈漸發紅。

幾息後，他顫抖地深深呼吸了兩次，擡手蓋住了眼睛……

我此刻非常尷尬，想讓他們兩一個正常點一個冷靜點，但自知我說話不會有人聽，只好繼續降低存在感，等待傳喚。

白豈跟屍體說了會話，對他解釋了一番我的事，說一會要用工具驗證一下，向他保證說不會認錯他，別生氣雲雲。而一旁靠著墻的嵐雲像是陷在了自己的情緒中，好久都沒動過一下，僅沒被遮蓋的下半張臉能看見眼淚在不斷滑落。

我深深嘆了口氣，被他倆搞得我都不適了。

我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冷庫，回到了客廳沙發上坐下，嘆息著開始發呆。

半個小時後，他倆終於一前一後地出來了，我坐著沒動，心情覆雜地對白豈說：“怎麽驗證？”

白豈取出了一個形狀奇怪的角狀物，沒有跟我解釋的意思，只是對我說：“你躺平，閉目放松。”

我不解地在沙發上躺了下去，按照他的話閉上了眼睛。

緊接著，我聽見了令人靈魂震蕩的聲音——

很難形容那是一種什麽聲音，像是有人在吹號角，但遠比號角聲悠遠寧靜。更奇異的是，這聲音我仿佛不是用耳朵聽見的，而是直接在我靈魂深處響起的。

一個晃神的功夫，我忽然發現自己騰空而起，飄到了半空之中。

我看見了白豈正在吹那個角狀物，而嵐雲正垂著眼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麽，緊接著我看見了沙發上平躺著、神態安詳的——杜午？！

我頓時愕然，我不是杜午了，那我現在是什麽？！

我正在驚惶混亂中，忽然像是被一股不明來源的力量牽引住了，我朝著冷庫的方向緩緩飄了過去，距離冷庫越近，我飄得越快，眨眼間穿過了冷庫的墻壁——

下一瞬間，我感覺到了冷。

從骨頭縫裏、從每一絲肌肉、每一個細胞中散發出來的冰寒，鋪天蓋地，冷入骨髓。

我想尖叫卻發不出半點聲音，身體僵硬極了，絲毫動彈不得。

好冷，好冷啊......

白豈……救救我……

我不知道已經過去了多久，每一秒鐘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某刻，世界變得更黑了，也許是手電筒的光熄滅了。

這樣的黑暗和寒冷，令我想起來死亡的時刻……

那是我不願意回憶起的事情。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很快便凍成了冰。

為什麽沒有人來救我？

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又過了很久，我連思維都變得僵硬了。

我遲鈍地想著，也許我又要死了吧……

白豈……

混蛋！

大垃圾！

如果我能活著出去，我一定要揍死他這個智障神經病！

某刻，我忽然聽見了冷庫門被打開的聲音，我雖然動彈不得，但我心裏已經在大喊救命。

我努力掙紮著，想制造出一點動靜表明我活了。

白豈顫抖的聲音在我身旁響起，“這是……”

嵐雲的聲音也像是從嗓子眼擠出來的，每個字都說得晦澀，“頁子……好像不太對勁。”

緊接著我眼角凍成冰的淚珠被輕輕摸了，我心酸委屈極了，一滴淚水再次湧出。

我身邊的人像是猛吸了口氣，下一刻我便被打橫抱起，不多時來到了溫暖的環境中。

嵐雲說：“我去放熱水！”

很快我聽見了水聲，像是來到了浴室，有人在反覆親我的臉頰和嘴唇，可我卻沒法把他推開。

嵐雲又說：“水放好了，快把他放進去。”

緊接著我感受到了滾燙的熱度……

仿佛一萬只蟲子正在啃咬我的皮膚......

如果不是我說不出話，我已經在撕心裂肺地驚叫了。

他們是想殺了我。

跟我有多大仇？

行，可以。

等我活過來，嵐雲、白豈，你們兩個都可以去死了。

有人在給我仔細輕柔地按摩身體，那滾燙的熱意逐漸緩和了下來。

不知過去多久，我終於能夠緩緩睜開眼睛——

面前的一人一妖眼睛俱是通紅，正一言不發地盯著我。

我在心裏冷笑著，虛弱地開了口，“你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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