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聞到了濃厚的血腥味，仿佛像被泡在血池中。

遠處有人在說話，是熟悉的聲音，“這張地契是你們之間的契約吧，如果你不想我撕了的話，現在就把他放下。”

似乎有水滴在了我臉上，滑落到嘴邊，順著唇縫溜進了口中。

……為什麽水是鐵銹味的？

我被輕慢地往上抱了下，又是幾滴水滴落在臉上。

我身上已經沒有任何疼痛，只是心口空得厲害，我低聲喃喃：“白豈……”

抱著我的手臂稍微收緊了一下，又緩緩放松了，更多的水滴落下來，落在我臉上、身上。

遠處的聲音又厲聲道：“你把他放下，我可以放你走。你硬闖是出不去的，而且你的身體經受不住再突破一次陣法了，即使是破損的陣法也不可能。”

我隱隱感覺到了變大的風，冷冽地刮在我臉上，我被抱得高了些，鼻尖被一個柔軟潮濕的東西極輕地碰了下，血腥味登時更重了。

“白豈！把他放下！”那聲音像是怒極，卻變得更遠了。

我皺緊了眉，緩緩睜開了被淋濕的眼睛，卻在下一刻看見了血紅的世界。

我幾乎認不出眼前的妖，他的臉上、身上全是猙獰外翻的破口。

曾經那麽漂亮的臉，每一根線條都恰到好處，讓我喜歡到了心坎裏，現在卻已經辨認不出是誰，白凈的皮膚被可怖的傷口和血痂覆蓋，到處都是血色的。

全然血色的世界中，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深郁的、濃重的黑，像沒有星子的夜空，也像逃不開的黑洞，將我所有的註意力吸了進去，只知道癡癡地望著他。

聲音從更遠的地方傳來，依然是類似的內容。

我伸出手想碰觸他，指尖卻抖得不像樣。

白豈像是發現我醒了，忽然垂頭看我，隨著他的動作，血像潑墨般落下。

我眼前的世界血色卻逐漸褪去，變成了淡粉色，而那黑也逐漸瑩亮，化為了翠黛。白豈動了動嘴唇，卻只發出了嘶啞破斷的氣音。我呆滯地看向他的頸部，那裏有一道深深的裂口，將喉管劃開了，正在持續不斷地淌血。

白豈卻只是靜靜凝視著我，放慢了速度又說了一遍，我這一回看清了，他在說：“不要哭。”

我伸出的手縮了回來，緊緊捂住了嘴，可嗚咽聲還是從指縫間溢出。

白豈又看了我一會，忽然擡頭看了眼，接著便垂下頭朝我挨了過來。

我猛地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頸，手心裏都是濕滑黏膩的觸感。我想去吻他被血占滿的唇瓣，可他卻搖了下頭，在我怔楞的目光中緩緩靠近，將唇瓣印在了我的眉心。

下一刻，掛在頸間、深埋在睡衣中的符石碎裂了。

我立刻閉上了眼睛，裝作昏過去的模樣。

他想讓我忘掉，那我就忘掉。

下一瞬間便感覺到了疼，像之前一般油煎火燎的疼，劇烈到無以覆加。

我想起了嵐雲的話，白豈又是在突破陣法了吧？

他不知道我會疼。

我需要極力克制才能保持著身體放松的狀態不去繃緊。

更多的血簌簌落下，他應該也疼得厲害，抱著我的手都在抖，卻沒有松開半分，也沒有加重力道，依然輕輕地托抱著我。

沒完沒了的疼痛仿若淩遲，我最終還是忍不住發起抖，但白豈沒有註意到，因為他的狀態跟我一樣，甚至更不堪。

不知過去多久，所有疼痛盡數消退，我懵了好一會才放松下來。睡衣被血淋濕了，在寒夜中冷得刺骨，可這點冷已經不算什麽了。我們過來了，抱著我的手依然穩定，白豈還活著。

我好想現在立刻抱緊他，可知道自己現在不能醒，因為他不想讓我看見這一幕。

不知過去多久，我聽見了紙拉門被打開的聲音，我想我們是回家了。

我們重新落在了地上，上了臺階，進了一間房間，接著便是淋浴的水聲。

我被放在了地上，而他在試圖給我脫衣服，我心裏一驚，如果他發現我頸部碎裂的符石怎麽辦？！

我正在慌亂地思考對策，而白豈似乎試了一下，發現並不能將我衣服順利脫下，似乎因為幹掉的血跡將衣服跟我的皮膚黏在了一起，他靜了片刻，輕輕放下我起身離開了。

我聽見了他下樓的腳步聲，立刻睜眼將項鏈和碎石取下扔進了手旁的垃圾桶，垃圾桶中有一些垃圾，項鏈立刻跟碎石一起沈了下去。

我連忙小心地躺了回去，沒在地上制造出新的血痕。

不多時白豈走了回來，似乎拿了剪刀，開始小心地剪開我的衣服，剪了一會似乎發現還是不行，將我抱起來去了淋浴下。

我頓時驚住了，他身上還有這麽多傷口呢，就這麽淋水不會發炎嗎？！

我強忍著睜眼的沖動，糾結著沒有動，而白豈卻抱著我坐在浴缸裏，不緊不慢地在幫我沖水，一點點輕柔地將血跡化開的部分剪開，花了很長時間，終於將我全身的衣物脫下。

我以為這就是結束了，沒想到他卻打上了沐浴液開始幫我洗澡。

我身上的血腥味被盡數除去，只剩下了沐浴液和洗發水的味道。

我已經不敢想他的傷口該是多麽慘烈的模樣了。

終於，白豈將水關掉，輕緩地起身，托著我的脖子，小心地將我放下，令我靠著浴缸邊緣。

不多時，我被柔軟的毛巾包裹住，再次被抱了起來，這回我被赤裸著放進了被窩中。被窩是溫暖的，被放了三個熱水袋，分別落在我腳邊、腰下和背心。白豈將我腰下和背心的熱水袋取走，放在了我兩只手邊。

他沒有上床，放下我後細細將被子掖好，輕極了的吻落在了我的鼻尖和嘴唇，之後便聽見他離開房間的輕微腳步聲，和紙拉門輕輕合攏的摩擦聲。

後來根據我聽見的動靜，我漸漸意識到他似乎在打掃房間，擦地、通風、倒垃圾……

不知過去多久，熱水袋已經變成了溫水袋，直逼冷水袋，白豈終於回來了，將我手腳邊的熱水袋取走了。過了會又開始幫我穿睡衣，穿好後將我放回了被窩中。此刻他身上已經沒有血腥味了，恢覆了清冽的泉水氣息和淺淡好聞的幽香。

他似乎在褪去外衣，窸窣的動靜過後，被子被掀起一邊，他躺在了我身邊。他將我輕輕擁進了懷裏捏起我的下巴，纏綿地親吻了一會。後來我聽見了他好聽的音色，宛若風泉月露，他說：“晚安，頁子。”

我在心裏回答了他——

晚安，白豈，我愛你。

在幽香的籠罩中，我漸漸昏睡過去。

睜開眼時，一室晨光熹微。

眼中是月白色的襦袢布料，沒有一點血跡。

我怔怔地擡頭，看見了他冷白光潔的臉和那雙一如魂夢中那般靜靜凝望我的瑩眸，仿佛昨夜是一場幻境，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白豈見我擡頭便靠近親了一下我的鼻尖，問我：“消氣了嗎，頁子？”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幾秒後，我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頸，揚起了一個笑，重重親了他一口，“嗯，我才沒有生氣。”

就這樣吧。

無論是被操控記憶、被奪去生命還是他愛其他人，都無所謂了。

我會陪著他，直到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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