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銘的聲音低沈，嘶啞，似乎壓抑著無窮無盡的悲傷。

秦徵從來沒聽到過自己大哥唱歌，以前很好奇，而現在，他覺得，寧願沒聽過，如此沈重。

隨著秦銘的歌聲，幾人似乎飄到了空中，穿過一陣黑暗之後，眼前的風景正是女鬼當初所呆的空間。

“大哥……咦？”秦徵擡起貓腦袋正準備問什麽，突然發現自家大哥成女人了，差點從他懷抱裏跌出來。

“怎麽回事。”接過亂蹦的貓，畢儒焱張開翅膀停留在半空，言語中似乎有些不悅。

“奴家不是秦銘，不過是留在他神識中一段殘存的記憶。”女子霓裳羽衣，氣質真擔得上飄然若仙，容貌雖然不算艷麗至極，但也是上上之層。

“聽過七仙女故事嗎？”女子對著緊皺眉頭的畢儒焱和傻傻楞楞的秦徵嫣然一笑，畢儒焱不動聲色的將秦徵塞進懷裏，不讓他和女子對視，“喚奴家七姑即可。奴家本是隸屬於瑤池的女仙，下界游玩時不慎遺失返回仙界需要的法寶，羽衣。本想搶回，卻被那人藏起。若是沒有羽衣，奴家將永世停留在人間界。”

七姑帶著畢儒焱和秦徵來到一處池子旁，一女子正踏著湖面跳舞，而如薄紗的羽衣和一些首飾外衣散放在草地上。

這時候池中突然躍起一條黑色的蛟龍，張開血盆大口，朝著女子咬去。女子手掌一翻，祭出仙劍，與蛟龍纏鬥在一起。

而這時，岸邊路過一男子，趁著女子和蛟龍纏鬥之際，偷走了首飾和羽衣。

女子似乎與蛟龍勢均力敵，雖然最後險勝，但是卻筋疲力盡，傷痕累累。等她到了岸上，發現羽衣不見了，無法回到仙界，慌亂之際連忙聯絡上界仙人，才知道自己命中當有此劫。若是拿回羽衣，則重回仙界，並且通過劫數，位列正仙，若是拿不回，就只能保持靈魂的一部分記憶，像普通人一樣生老病死，墮入輪回。

“奴家本以為下世歷劫就是斬除這條惡龍，才傾盡全力，想早點回仙界。羽衣是很重要的寶貝，於是奴家設了結界放在岸邊，沒想到重傷之後結界也被削弱，竟被凡界懂法術之人拿走，這才知道，惡龍不過是劫數的開始。”七姑對著畢儒焱和秦徵招了招手，畫面變換，變成一名男子在田地裏耕作，而兩名女子在田埂上談笑。

而那男子正是拿走羽衣的男子。

“奴家蘇醒之後想要討回羽衣，承諾在可行範圍之內可以完成他的一個願望。本以為他要權勢滔天，富可敵國，卻沒想到，他只要求奴家與他共度一世，很美麗的神話，對吧？”七姑諷刺的笑著。

秦徵楞了一下：“那男子似乎已經有妻子了啊。”

“在古代，三妻四妾很正常。”七姑答道，“妹妹是個好人，在人間輾轉數年，只有她，我一直掛念在心上。”

“雖然失去了仙人的能力，但是論上學識和能力，奴家還是比世上許多人強上很多的，既然已經成了他的人，幫著家裏改善一下生活那也是應該的。那段時間，除了要服侍那男子略微有些惡心，日子過得也不算差。”七姑語氣的淡淡的，居然還流露著一絲懷念，但更多的是憤恨。

“說是只要你陪他一世，其實這是最殘酷的剝削吧。”畢儒焱面無表情，低頭摸了摸面露不忍的秦徵貓貓的腦袋，“滿足他的一個願望，怎敵得過你為他效勞一世。”

“是啊，不過上界告訴我，若是強制取回羽衣，就算是渡劫失敗，所以我只能由著他。還好有妹妹陪伴著，也不算難過。”七姑指著其中一位相貌溫和的女子說道，“那男子貪得無厭，若沒有妹妹牽絆著，這大地大概早早的就陷入苦難中了。”

“然後呢？”秦徵問道，聲音有些猶豫。

或許他猜到了。

“看那。”七姑點了點頭，指著前方。

一女子正抱著那溫和的女子痛哭。溫和的女子腹中隆起，竟是有了身孕的樣子。

然後就是那男子出現，從慟哭的女子懷裏奪走那位溫和的女子，面無表情的將其火化，骨灰埋在湖邊。

“不問為什麽嗎？”七姑笑著問道，但是秦徵覺得那笑容不比哭好看多少。

“是不愛？嫌那女子礙了他的事？”畢儒焱遲疑的問道。

或許不是這麽回事……但是……若是不是的話，那也……

“你錯了，怎麽會不愛，是真的很愛啊。”七姑笑著笑著，便流出了眼淚，“他只愛她一個，愛的深入骨髓，若是孩子出生，他大概會放棄自己所有的計劃，守著這位善良的女子和他的孩子，富裕而平靜的度過一生，沒有紛爭，沒有血雨腥風。但是對於一個野心如此大的人，你覺得他能容忍嗎？”

“他愛她，所以要殺了她啊！只要沒有了她，就沒有人再會束縛他的心，他將不會有任何缺點，他將站在世界頂端，俯視著血流成河，成就他的夢想和野心。”

七姑的淚水漸漸的帶上了一絲血色，然後血色越來越濃，在臉頰上流出兩道紅痕。

“本來他可以送走她，不用殺了她，但是他做不到，一想到自己心愛的女人可能會和其他人在一起，他就無法接受，甚至離開他一時半會兒，都受不了。他知道這女子風骨很傲，若是自己真做出什麽陰狠之事，一定會離他而去，於是他只有殺了她，然後將她的一塊骨頭帶在身上，只有死人，是永遠不會背叛的。”

“他瘋了……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七姑大笑著，周圍的畫面變成了血與火的交匯，先是零散的殺戮，然後是幾戶人家被焚毀，緊接著便是戰場的廝殺。女子倚靠在男人懷裏，男人在笑，女子在笑，那笑容卻讓人毛骨悚然。

……

“奴家以為最多和他糾纏一世，卻不知道，他竟然將羽衣封入自己的靈魂之中，跟著他輪回，生生世世，我都追逐著他，父母兄弟姐妹夫妻君臣，什麽關系都有過了，還好他喪失了最初的記憶，並不知道自己保有羽衣，我只要暗中護他周全，保他心願就成了，只要他什麽時候不再有野心，什麽時候就能打開結界，取回羽衣。”

“可笑的是，輪回了這麽多世，他的性子居然和當初一樣，永遠的貪得無厭，於是奴家隨他一次又一次的轉世。輪回了這麽多次，奴家已經不再是奴家，只留存著取回羽衣的執念，保留在每一世的記憶中，直到這一世。”

七姑伸手拭去眼角的血淚，溫柔的看著秦徵。秦徵被她看得毛骨悚然，還沒有所動作之前，便被畢儒焱雙手抱在懷裏，擋住了七姑的視線。

“既然已經忍耐了那麽久，為什麽這次……”秦徵從畢儒焱懷裏拔出腦袋，跳到了他的肩膀上，“因為我？”

“和她很像。”七姑嘴角的笑容帶著一絲懷念。

“遭遇也很像？”秦徵耳朵動了動，尷尬的說道，“該不會那家夥也是因為相似的原因吧？”

“覺得和你大哥在一起有利於他的事業？”畢儒焱嗤笑道，“只有沒用的人，才會老是想著利用別人，連自己重要的東西都抓不住，廢物。”

“這就是英雄和梟雄的不同啊。”七姑笑道。

“熊？什麽熊？大狗熊。”秦徵用畢儒焱的衣領磨牙，成功的磨出了兩個洞。

“死貓！你報廢了我多少套衣服了！”畢儒焱咬牙切齒的說道。

秦徵貓貓轉過身，用屁屁對著他的臉，尾巴還一甩一甩，吧嗒吧嗒的打在他的臉上：“你又不缺這麽幾件衣服。”

“那也不能浪費！”被秦徵貓貓鄙視的畢儒焱頓時火冒三丈，扯下貓貓，就使勁的捏他的耳朵。貓貓揮著爪子反抗，只可惜體積相差太大，最後還是以貓貓耷拉著腦袋告終。

“雖然知道這是徵徵命中的一劫，但是還是很生氣，而那怒氣喚醒了我。”七姑寵溺的看著和畢儒焱嬉戲的貓貓，這一輩子，不會再出現那種悲劇了吧。

“於是你利用那個女鬼設下陣法破掉封印在他靈魂之中的羽衣的結界？”成功制服貓貓的畢儒焱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容，氣氛也不像剛才繃得那麽緊了，“這錯犯的有些大了吧，按照仙界那群人的脾氣，這不止是回不去了。”

“是啊。”七姑搖了搖頭，“仙又如何，魔又如何，我早該看透。”

“為什麽你又放過了司空極？”沈默了一會兒，畢儒焱問道。

“本想讓他直接下地獄。”七姑意味深長的看了秦徵一眼，“不過他並不算無情，如果事情真相之後，徵徵大概不會原諒秦銘，對吧？”

“你的意思是……”秦徵激動的表情讓畢儒焱有些心慌。

“是的，他不是故意的。他以為秦銘在股票的事情上會對你不利，與其等他來向你坦白這段關系，不如變被動為主動。”七姑苦笑著搖搖頭，“雖然偶爾還有些暧昧的關系，也不過是為了牽制秦銘。他想演這場戲，趁著秦銘松懈的時候將他一軍，等他力量壓制他的時候再回來接你。”

“卻不料我死的那麽突然，連吃藥的時間都沒有了。”秦徵的貓臉有一點木然，“如果我還活著，按照他的性格，大概也會猜到他的想法吧。或許開始會很生氣，但是過不了幾天就會想明白，他一定認為我會明白他的計劃……的確，除了我之外，沒有人更了解他了。”

“只可惜……”秦徵把自己團做一團，頭埋在身子裏，像一個黑色的小毛球。

“我只是取回了羽衣，以後不用跟著他輪回，終於斬斷了宿命，不過這對他現在不會有什麽傷害。”七姑憐惜著看著秦徵，以後該怎麽做，就看他自己的決定。

“回去吧。”七姑揮了揮水袖，畢儒焱和秦徵回到了房間裏，秦銘還坐在那裏，手裏捧著茶杯。

只是沙發上多了一個人，一位白發的男子。

即使他已經盡量壓制住了自己的氣息，但是離著那麽近，那純正的仙氣仍然讓秦徵貓貓驚了一下，跳到畢儒焱身後躲了起來。

“別把徵徵嚇到了。”秦銘冷冷的說道。

“嗯。”男子面無表情的掃了只露出一截尾巴的黑貓一眼，頭發慢慢的由白變黑，氣息逐漸和普通人無異。

能將氣息收斂到如此地步，可見他的實力。

“徵徵，過來。”秦銘對著露出腦袋的黑貓招招手，將貓抱在懷裏，“大哥要去仙界交還羽衣，雖然已經在公司裏事先打了招呼，但是遇到不得不親自處理的事情，就麻煩你擔當一下了。不熟悉的地方多聞聞父親。”

“大哥……”秦徵抓住秦銘的袖子。

“放心吧，懲罰並不是很重。”男子眼珠子隨著黑貓的尾巴轉來轉去，配上那副面癱表情，很是有趣，“其實此劫的原意是為了消除對成仙的執念。當被威脅的時候，寧願舍棄仙位也不辜負自己的本心。秦銘取回了羽衣，本應該算是完成了劫數，只是他最後利用了女鬼，雖然那女鬼本來就應該是厲鬼，他強制消除了女鬼的戾氣和記憶，控制她改變幾個枉死鬼的命數，使冥界工作大亂，還好司空極並沒有受到傷害，上面大概會再讓你歷練幾世，重新成仙吧。”

“真的？”秦徵眼巴巴的盯著他家大哥。

“只不過倒退回預備仙人的水平罷了。”秦銘點點頭，“不過，我朋友讓我去他們那裏，以我現在的心境，或許他那裏更適合。”

男子苦笑：“你真的決定移民？西王母可是很不舍的。”

“七姑已經不在了，我就是我。”秦銘嘆氣，“若是早點和司空極說清楚，徵徵也不會這樣了……我一點也不了解他啊，完全被假象騙了。”

“走吧，地上的攤子落下太久，徵徵會吃不消的。”秦銘親了親貓貓的耳朵，悄悄的在貓的耳旁說道，“原諒還是放下，就看你自己的決定了，只要你不後悔就夠了。”

然後瞟了臉色極端不好的畢儒焱一眼：“有誰欺負你，等我回來告訴我，大哥幫你討回來。”

舔了舔秦銘的手掌，目送離去，發了一會兒楞，轉過頭。

“喵，累了，回去睡覺。”

“嗯？”

畢儒焱摸了摸跳回他懷裏的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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