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我回來了。”

“嗯。”

……

墨沈支著下巴，看著床榻上的男人。

青絲三千，蜿蜒披灑而下，肌膚白皙，在燭光下染上幾抹淺淺的紅暈，猶如暖玉。

他忍不住的描著他的眉眼，在他額間的金紋出流連許久，又一路滑下，食指腹磨著男人的唇瓣，直到那淺薄的唇瓣染上紅艷，果然，最喜歡的還是這裏。

他安靜地看著男人的睡顏，忍俊不禁，他回來了，被這個男人拉了回來，應該說，這個男人將他從黑暗中拉回來了許多次。

墨沈想，若是他淪入深淵中，這個男人就是唯一的一束光，讓他不敢靠近，也不忍離去。

他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他，喜歡到連觸碰一下，都覺得心酸無比。

“壞人。”墨沈躺在他身側，嘟囔了一句。“總是讓人無可奈何，壞人，大壞人。”

“嗯？”突然，一雙手臂穿過他的身體，溫暖的身體與他緊緊貼著。

“我是壞人嗎？”原來男人並沒有睡著，他只是想看看墨沈會做什麽，沒想到這人對他的臉又捏又揉的，令人哭笑不得。

“你就是壞人。”墨沈冷哼了一聲，指著自己的脖子說道“這裏，就是證據。”

白皙優美的脖頸上滿是令人遐想的紅印。

楊戩揚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麽你呢？小壞蛋，我這裏該怎麽算啊？”

青青紫紫，以及眾多牙印告示著某人的罪行。

墨沈幹咳了一下，別過眼“嘛，壞蛋和壞人，剛好相配。”

楊戩將頭埋在他肩膀處悶笑。

墨沈聽著，突然，臉上也不禁浮起一個笑容。

過了許久，墨沈突然開口道“戩……如果，如果我說我要去做一件事情，可能會離開很久。”

猛然，他被男人緊緊的擁住，墨沈頓住了，因為他發覺男人的身體輕微的顫抖，似乎……很恐慌。

他沈默了。

之後的幾天，他沒有再提起過這件事情，而楊戩，也當做沒有聽見。

只是他經常覆雜的眺望遠處，灰蒙蒙的天空四角，分別是四道光柱，光柱周圍纏繞著紅色的光似螺旋狀朝上旋轉著，其中夾雜著金色的符文。

“已經是第三天了。”墨沈合攏著長袖，望著天空。“連著三天的白晝，看來小金烏被困住了。這陣法將其中生靈都鎖在這裏面，出不去，即使死了，他們的靈魂也得不到安息，這樣長久下去。”

楊戩沈默的在他身後聽著，攢著袖口的手緊的發白。

第七天，四個血陣同時發出刺眼的光芒，四束光束同時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朝中心匯聚到昆侖山谷，那天，天空被黑紅色的烏雲牢牢的覆蓋。

雖然現在依然是白天，卻好似夜晚，金烏被徹底淹沒在濃厚的黑霧中。

墨沈打開窗戶，黑紅色的世界，醜陋骯臟，正如人間地獄。

妖魔肆意從空中飛過，無數道黑霧朝昆侖山的方向飛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濃郁的腥臭味令人難以忍受，一眼望去皆是白骨與血肉。他知道，凡間算是毀了。

墨沈回頭，看著陷入沈睡中的楊戩，他輕輕說道“戩，謝謝你將我從深淵中拉了出來，但是現在，我必須去做我該做的事情了。”

楊戩的眼皮微微滾動，墨沈知道他這是要醒來的前兆，便點了他的睡穴。

“我原諒墨沈了，但是墨沈背負的罪太多，所以，他不得不去彌補。”

……

玉帝絲毫不意外會在這裏看見墨沈，事實上，他是專門在這裏等候墨沈的。

原先金色長袍的帝王，此時穿著杏黃色的長衫，清俊秀雅，打扮的像個書生。若不是墨沈早已熟知帝王的模樣，恐怕他也不會相信眼前的這人是玉帝。

“你果真來了。”玉帝屈膝，坐在山頂，直視浮在半空中的墨沈。“朕知道，你不會為了兒女私情一走了之，你果然沒有讓朕失望。”

墨沈俯首，沈默不語。

玉帝便道“墨沈，你看著三界，朕馬上便能得到一個全新的世界，你不如歸順朕，到時候，這三界仍由你選一界，你當如何？”

墨沈站在那裏，紋絲不動。玉帝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一個回覆，終於失去耐心了。

而這時，墨沈突然說“玉帝，你以為三界在我眼中，算得了什麽？說起來，你似乎忘記了，我可是要殺了你的人。”

“呵，難道你是為了那可笑的同情心與憐憫心嗎？怎麽，你以為自己是救世主？”帝王冷笑。

墨沈搖搖頭，他說“玉帝，你總是這麽自以為是，我從未想過當什麽救世主，我也從不是什麽偉人，我要救的唯有我愛的人罷了。”

說完，墨沈自己突然懂了，原來，從一開始他想要的就這麽簡單。

那帝王面色難看到了極點，玉帝冷笑，既然談崩了，那還有什麽可說的，眼前的這個人從現在起，便是他的敵人。

他們知道，這場戰鬥已經無可避免了，兵器交擊的聲音在空中十分突兀，兩人勢均力敵，不分上下，只是令人驚心動魄的幾個瞬間，雙方都清楚對方不是那麽容易對付的。

玉帝從寬袖中緩緩抽出一柄長劍，那劍約長三尺，劍身輕薄而透著淡淡的冰霜，劍柄刻著不知名的文字，雕有蓮紋。

劍光一閃，墨沈只感覺鋪天蓋地的威壓與殺氣湧來。

“昔日，你毀天滅地時，我便想若我出手，能抵上你幾招。”帝王擡起劍豎起置於胸前，左手兩指置於劍身，自下向上劃去。

“不過，現在我知道了。”帝王持劍快勝閃電。

墨沈冷笑，紫玉簫聲起，天地震動，青黑色的火焰在他周身熊熊燃起。

……

這最後一戰，驚動了三界蕓蕓眾生，墨沈的攻擊向來是大範圍無差別的，這次與往昔不同，之前，他尚且只用幾成之力，然而面對三界之主他萬萬不敢疏忽大意，所以這一曲聚集了他所有的力量。

第一個音，那帝王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停下了。

第二個音，帝王手中的劍狠狠顫抖了一下，發出尖銳的唳鳴。

第三個音，整個天地都開始震動，黑霧打著漩渦，在空中卷起陰冷的黑風，墨沈便看見昆侖山谷，一道紅色的光束猛然沖向天際。

……

帝王狼狽的跪坐在山峰頂端，他輸了，輸的徹底，他無望的捂著臉，哈哈大笑。

墨沈收起了紫玉簫，他看著帝王，突然覺得很悲哀。

“玉帝，你還記得，在天牢裏，你與我講的那個故事嗎？”墨沈說“你安排那些局，是想讓我走你的道路，但是你卻忘了，你我終究是不同的。”

他們的經歷太過於相似，墨沈想了許久，終於明白了。

玉帝嘲諷的瞪著他，狼狽卻驕傲。“我本以為，經歷了這些磨難，你應該是最懂我的那個人。”

墨沈說“我失去法力的那幾年，可謂是痛苦的幾欲自盡，只是經歷折磨後，我才終於明白，神也好，魔也罷，原來都不過如此。若是沒有凡人的信仰，恐懼，神與魔皆無法存在。沒有你們，世人依然能生存，但是沒有了世人，神與魔不過是虛無。”說道最後，他便笑了。

“這個世界，在逐漸的失去信仰，只要信仰消失，你們便沒有了存在的理由，聽起來很荒謬對嗎？”

男子似笑非笑的說，他的聲音如同蒼老的古鐘聲，令聽者深深畏懼。

墨沈發現，玉帝的臉色變了，他在恐懼，恐懼中，他抓緊了那柄劍，似乎在尋找一個依靠。

墨沈笑的更加肆意了，原來他真正害怕的是這個。

“你怕死，你怕自己會消失，因為你無法離開這個世界，你愛上了冥殤，發現她是異界的神袛時，你便欣喜若狂，從她那裏，你發現了‘地獄’的存在。”

“閉嘴！”被戳中了痛處，玉帝痛苦的吼道“給我閉嘴！！”

“你知道三界後，再無神魔，當由凡人當道，便濫殺無辜，試圖開啟地獄界門，你想要占據其他的世界，以此達到自己的野心，說著是為了尋找冥殤，但其實，你不過是一個自私的小人罷了。”墨沈俯視他，說著自己自嘲一笑。

他們都是自私的人，他根本沒有資格說他。

“我不是！”玉帝辯解“我愛她，我只是要找到她，給她一個完美的世界。”

“玉帝，你的野心，太大了，這就是你我不同的地方。”墨沈垂眸說“冥殤死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根本就不在地獄。”

他殘忍的看著帝王逐漸發白的臉，快意的說“另外，我便是你要找的地獄界主，墨沈。你想要做什麽，我都可以視而不見，唯獨，你不該傷害我的爹娘，不該傷害楊戩，玉帝，我要殺了你！”

帝王震驚的瞪大眼睛。

男子擡起右手，青黑色的火焰形成一把弓，他對準了帝王，發出最後一箭。

“不要！”突然，一道白色光團從帝王手中的劍中浮現，光團擋在帝王身前，墨沈見此，驚詫下急忙又射出一箭，擊飛了前一支箭。

光團裏，略些模糊的輪廓可以看出，那該是一個美麗的女子。

帝王像丟了魂魄，呆呆的看著她，所有的感情聚成了一個字。

“殤……”

女子緩緩回過身，悲哀的看著帝王，那熟悉的氣息讓帝王渾身顫栗起來。

虛空，寂無空執棋的手停下了，他怔怔的看著突然出現的那枚白棋。

“冥殤。”

女子祈求的看著墨沈說道“請住手，墨沈，請你放過他。”

“你知道他做了什麽嗎？”墨沈淡淡說道“即使我放過了他，他自己也無法放自己。”

被捆縛住在三界，沒有自由，多麽可悲。

帝王的臉白了，他顫抖的試圖碰觸女子，卻撲了空，他不相信，便一遍又一遍的重覆著這個動作。女子見了，神情哀戚。

“你現在看見的並不是真的我，我已經死了，現在的我只是一抹意識俯在了這把劍上。”她說“放手吧，你該放手了。”

帝王抓著劍，像個孩子不安的搖頭。

“不，不是，冥殤，你回來了對不對，我知錯了……”帝王茫然的重覆著。

冥殤哀慟，食指劃過他的臉頰，穿空了。

“你已經不是曾經的你了。”冥殤朝後退了一步，她緩緩跪下身，在帝王後悔痛苦的目光下，她說“陛下，還記得曾經答應過冥殤的誓言嗎？”

玉帝眼中的恐懼越來越濃厚。

一邊，墨沈沈默的看著女子，他想他知道她要做什麽了。

冥殤抱住自己的身體，輕笑“陛下忘了，但是冥殤不能忘記，我在你身邊呆了千萬年之久，一直……在看著，承蒙陛下厚愛，冥殤只覺得惶恐，如今，只希望陛下能，重歸天位，善待，善待……”

一直在看著！！這句話似鐘聲回蕩在帝王的腦海裏，他感覺心裏有片東西，塌陷了，徹底的失去了。

冥殤化作一道白光，猛然的沖向下界，白光在半空中被四道光束攔住。

墨沈感覺大事不妙，想要阻攔，卻見女子突然回過身，他被女子眼中的決絕驚住了。

他看見女人唇瓣一張一合，她竟然在度化那些怨魂，這個女人是瘋了嗎？

玉帝驚恐的看著這一幕，他猛然間記得，用鳳凰精血重新開啟的五方血陣一旦開始運轉，便將封鎖世間所有的魂魄，意識，然後吞噬他們。

這是他當初因鳳凰逃走，憤怒之下修改了血陣，並且強行加上的規則。

“不！”帝王眼睜睜的看著那道白光被東南西北四道光束同時囚住，匯聚到昆侖山，最後一道血陣裏，白光融入汙穢的血陣中，被眾多困住的怨魂撕扯。

這一幕掀起了他腦海中最深刻的那個記憶，那個美麗的女子，一步步走上祭臺，用自己的靈魂平息了眾生的怨懟。

一瞬間，重合了。

“啊啊啊！！”這個帝王，徹底的癡顛了。

墨沈完全被眼前的一幕驚住了，他驚愕的看著那個自稱冥殤的女人被血陣拖走。

但其實，他最震驚的是，那個女人是自願的。

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傻的人，墨沈心情覆雜，他突然間覺得手中的紫玉簫十分燙手。

那些怨魂有成百上千條，她只是一抹意識，又能做到什麽？憑她的力量如何能阻攔他們。

此時，昆侖山上空，只見那道紅色的光束猛地搖晃了一下，這時，所有的黑霧都朝這裏湧來，墨沈眼皮一跳，體內的力量突然自行運轉，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被硬生生的扯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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