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沈被夢魘困住了。

他夢見自己漂浮在半空中，腳下熱浪翻湧，紅色黑色的液體在零碎的大陸縫隙裏流淌，他以為那是巖漿，但是他定睛一看，卻發現，那竟然是血液。

墨沈感到一種快慰感從心底傳來，這一刻他忘記了所有，只是仍由心裏的聲音，朝前走著。

第一步，山河破碎。

第二步，大海翻湧，湧上陸地。

第三步，血染天地。

“陛下！”

墨沈猛地睜開眼睛，他此時右手撐著側臉，坐在王座上，而臺下則跪著幾個暗衛。

墨沈揉了揉眉心，他竟然在這個地方睡著了。

“接著說……”墨沈淡淡說道。

“是……”暗衛說道“蚙蚇不知把廣寒宮宮主藏到了什麽地方，屬下無能，並未探知到，不過，蚙蚇最近突然開始寵幸一個男人，據說他讓那個男人入住在魔王寢宮……”

“還有呢？天界是怎麽回事？”墨沈問道。

“回陛下，玉帝最近並沒有什麽動作，天界一切照舊，只是李家三太子最近在四處求醫……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特別的事。”

哪咤？墨沈皺著眉頭，暗自記下來。

“羅鴟呢？”

“羅鴟公子似乎在天界失蹤了，天界表面放出消息，說是羅鴟公子被關押在天牢裏，但是據屬下探查，羅鴟公子此時並不在天界。”

“噠噠……”墨沈點著撫手，思索著。

“陛下，屬下還有一事要報。”

“說。”

“屬下認為……玉帝……似乎已經發現了屬下。”男人說完，將頭伏在地上。

敲擊聲斷了，墨沈沈思了許久，冷笑“呵呵，那老狐貍是在聲東擊西呢。你去撤了天界的探子，不需要再盯著了。”

暗衛俯身退下。

墨沈冷笑，羅鴟失蹤，巫縐便突然寵幸了其他人，這其中可真有些耐人尋味啊。

突然，莫離從殿外走了進來，墨沈沒有擡頭，依然把玩著胸前的長發。

“王，剛才錦城傳來消息，說是有百姓□□，已經死傷千人了。”

“這與我們有什麽關系？”墨沈漫不經心的說道。“如今大宋即將亡，蒙古稱王是遲早的事，人間的事自有當今朝廷來管。”

“只是，我聽探子回信說在錦城見到了小玉姑娘。”莫離不緊不慢的說道。

冰冷的威壓從上座壓了下來，墨沈瞇著眼，眼底深沈冰冷。

“小玉？倒真是……有意思呢。”他倒要看看，究竟是真的小玉，還是有人在背後作亂！

……

蒙古大軍的鐵騎占領了整個中原，中原地帶死傷無數，千裏了無人煙，而錦城一帶，更是慘不忍睹，一眼望去，死屍堆城，白骨森森。

墨沈騎著馬，快馬揚鞭的跑在錦城的街道上，猶記得幾十年前，這裏還是熱鬧的，雖然那個時候戰爭已經開始了，但是街道上還能見到來來往往的商旅，只是到了現在，這裏靜悄悄的，偶爾會見到衣衫襤褸的乞丐坐在廢墟堆裏，也只是貪婪的盯著他，卻不敢做什麽。

他回來這個地方，也是因為密探傳來了的消息，他找了小玉幾十年了，如今，突然傳來了她的消息，無論是不是真的，他都要親眼看看才行。

只是他在這裏已經找了三天了，依然沒有找到小玉，墨沈甚至有些心灰意冷了，不會是出錯了吧，叫小玉的人太多了，也許只是恰好碰見了一個與小玉相同名字的人。

這一天，墨沈準備在出門詢問詢問，卻突然，被他派去尋找小玉的“十二影”急匆匆的出現，暗影似乎有些焦慮“陛下，屬下將尋找範圍擴大到了整個錦城以及周圍所有的村鎮，只是剛才有人撿到了這個。”

暗影遞給他的是一個繡花鞋，那繡花鞋很普通，卻也很熟悉，因為這繡花鞋正是哮天犬曾經送給小玉的。

墨沈心裏一緊，他抓緊了繡花鞋問道“你剛才說，是誰撿到的這繡花鞋？”

“回陛下，那人是一個小姑娘，她說有人說將這東西交給您，您就知道怎麽一回事了。”

“那小姑娘呢？”

“屬下安排她在客房先休息了。”暗影恭敬的說道“陛下可是要屬下叫那女孩過來？”

“不，不用了。”墨沈揮了揮手道“吾親自去，你下去吧。”

在暗影退下，墨沈坐下，手裏細細觀察著這只繡花鞋，繡花鞋是幾十年前流行的那一款，由金絲線繡的小野菊花，粉色的線繡的蝴蝶翩翩起舞，顯得清新怡人，又不失俏皮可愛。這繡花鞋是小玉最喜歡的，墨沈毫不懷疑這是小玉的，哮天犬買走的乃是絕版。

難道小玉是遭遇了什麽嗎？

墨沈心裏愈加焦急，他就這麽一個妹妹，自然是放在心裏寵著愛著，如今得知自家妹妹的消息，他是恨不得現在就找到她，但是，他需要冷靜。

這個時候，突然傳來了小玉的消息，還有這只繡花鞋，對方是有什麽目的？

第二天，墨沈找到了那個小姑娘。女孩大致有七歲了，黑色軟軟的頭發在紮著兩個包包頭，靈動清澈的眼眸，粉嫩的挺翹的鼻子，如同櫻花瓣的嘴唇輕輕撅起，軟軟的有些嬰兒肥的粉嫩嫩的小臉，可愛俏皮，如同天宮的靈童，一看便令人喜歡。

“大哥哥好！我叫吳葉，大哥哥可以叫我葉兒哦！”女孩笑瞇瞇的說道。

墨沈打量了一番她，然後蹲在她面前“你……不怕我？”

他如今褪去了過去的那層偽裝，全身被嗜血暴戾圍繞，更別說這雙眼睛，可是染了多少鮮血變成今天的血紅。

每次走出去，見到他的孩子沒有一個不是遠遠躲開的，這個孩子，倒是與眾不同。

“大哥哥有什麽好怕的？大哥哥長的這麽好看，葉兒很喜歡大哥哥。”女孩認真的點了點頭。

墨沈一楞，看這女孩小大人似得模樣，忍俊不禁“哈哈哈，你這小家夥人小鬼大的，還懂得喜歡長的好看的？那我問你，你覺得怎麽樣是長得好看？”

“誒？”女孩輕輕皺起眉“這個嘛，讓我想一想。”女孩咬了咬指頭，突然她眼睛一亮說道“啊，對了，就像玉姐姐那樣，就是長的好看，你和玉姐姐一樣好看！”

“玉姐姐？”墨沈眼中精光一閃。

難道是小玉，這個女孩真的與小玉有關？

“葉兒，你之前把這個東西給那個大叔叔，是不是因為你的玉姐姐？”墨沈拿出繡花鞋，問她“這個，可是你的玉姐姐的？”

“啊！”女孩怪叫一聲“糟了糟了，我給忘記了！嗚嗚嗚，玉姐姐，葉兒可不是故意的，是大哥哥長的太好看了，所以葉兒就忘了。”女孩苦惱的喃喃著。

墨沈眼角一抽，什麽叫做他長的太好看了，所以就忘了？

“恩，大哥哥，玉姐姐聽說大哥哥到了這裏，就托我給大哥哥傳個話，她說大哥哥如果不相信我，就把這個繡花鞋給大哥哥，大哥哥就相信葉兒了。”

“……”墨沈看著女孩純潔無暇的眼睛，緩緩問道“我相信你，葉兒，你的玉姐姐說讓你傳什麽話？”

“玉姐姐說，她現在過得很好，讓大哥哥不用擔心。”

“她為何不親自來與我說？”墨沈緊緊逼問“葉兒，你告訴我，你玉姐姐現在在哪裏？她現在究竟怎麽樣？”

“我……”女孩似乎被嚇到了，她躲閃著墨沈的目光，揪緊了袖子。

這個反應才讓墨沈更加心急，同時，他也意識到也許小玉遇到了些什麽事情。

“你告訴我，她在哪裏？”

“我……玉姐姐說，她……她沒臉見你，所以……她”葉兒咬唇。

墨沈一急，便抓緊了她的胳膊“她說什麽？為什麽說沒臉見我？你說話啊？”

“啊！你……你抓疼我了！”女孩驚叫一聲，朝後退了退，看他的目光有些害怕。

墨沈一怔，他緩緩收回手，平靜了一下心情。

他剛才太失態了，小玉怎麽會說出沒臉見他的話？難不成是為了他的爹娘？但是小玉也是受害者，她為何這麽說，還是說，小玉她……

墨沈坐在地上，楞了許久，他低啞著嗓音說道“葉兒，你和哥哥說，你的玉姐姐到底是怎麽了？我是她哥哥，我……真的很擔心她。”

“……”女孩似乎被動容了，她猶豫的靠近她，說道“玉姐姐……她，她受了重傷。”

“什麽？”墨沈大驚失色“你說什麽？”

女孩眼睛紅了一圈，她咬唇小小的說道“我和姥姥從北方逃難，有一天晚上，我和姥姥受惡人迫害，我們逃了好久，可是我們逃不遠，他們拿著大刀要殺了我下鍋吃！”說到這裏，女孩害怕的縮成一團，淚眼汪汪。

墨沈身體一僵。

他不是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胡人屠城，屍骨千裏，女人奸殺，孩童成為食物，被稱作‘兩腳羊’，這在千年前，五胡亂華，整個大地喪失人性，喪失信仰，妖魔亂世。如今，這是第二次最大的災難，這在他的前世，他便親身經歷過得。

人吃人，何其可怕。他從前作為神靈，對此痛心疾首。然而如今……他已墮魔，甚至這吃人的事，他也做了不少。

墨沈突然間覺得，自己竟然不知從什麽時候，變成了一個如此陌生的自己。

他似乎看見，一個身著褐色衣袍的少年，有著清澈善良的眼眸，他靜靜的註視著他，看著他陷入愛情的苦海，陷入生死的掙紮，陷入魔障，犯上殺戮之罪。那是劉沈香，過去的自己，被他舍棄的自己，少年看著他，離他越來越遠，而他卻陷入無盡的深淵，永遠找不到盡頭。

“大哥哥？”女孩喚了他一聲，一只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墨沈猛地回過神，冷汗涔涔。

他剛才是怎麽了？

他變得越來越不對勁了。

“你接著說。”墨沈垂下眸，沙啞的說道。

女孩點了點頭，抹了抹淚水說道“後來，我害怕極了，就大喊‘救命’。本來以為沒有人會救我們了，這個時候，玉姐姐就出現了，她可厲害了，幾下子就把那些人給打的亂花流水，可是玉姐姐似乎受了重傷，她帶我們跑了沒多遠，就倒下了。後來那些人和一個奇怪的老人找到了玉姐姐，那老人也不知用了什麽法子把玉姐姐變成了一只狐貍，還說玉姐姐是妖怪！我當時可氣了，可是我被他們綁起來了，幫不了她。”

“那後來呢？”墨沈不禁握拳，那究竟是什麽人，竟然能將小玉打回原形。

“後來，姐姐吃了一個圓圓的東西，又變成了人，還把他們都打跑了，只是沒多久，姐姐就病倒了，而且還……長了好多黑色的東西，其他人說，玉姐姐是妖魔，才會變得那麽可怕，可是我才不相信呢，姐姐她人這麽好，才不會是妖怪呢！玉姐姐只是病了，只要醫治好就會變得和從前一樣好看。”女孩說著扁了扁嘴巴。

墨沈的心咯噔跳了一下，黑色的東西，看來小玉真的面臨危險了，當下，他也顧不及什麽，連忙說道“葉兒，你玉姐姐這是生病了，你告訴哥哥，她在哪，哥哥有辦法醫治她。”

女孩驚喜，她喊道“真的嗎？那太好了，玉姐姐這次有救了，哈哈，太好了，葉兒這就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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