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軟坐在石凳上，臉上透著一絲虛弱。白色的長袍襯得他的肌膚都有些透明。

他聽見女人在他耳邊如同情人廝磨一般暧昧的話語“你的心……便是我的了。”女人一遍一遍的說著。

他努力的想睜大眼睛，五指無力的蜷縮著，似乎想要抓住什麽。

“沈……”一個又一個的記憶，硬生生的，如同抽絲一般從腦海中抽走，他無助的想要抓住它們，卻只能無力的滑落在地上。

“為……什麽……”

嫦娥溫婉的扶住他，女子身上清幽的香氣讓他幾乎無法忍受，她在他的耳邊說了許多，他痛苦的想捂住耳朵，但是女人的聲音卻鉆進了他的腦海，一點點的填補記憶裏的空缺。

“對不起，楊戩……”意識的最後，只有女人愧疚的最後一句。

……

“啪！”墨沈手中的玉杯掉了，摔落在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墨沈的臉色十分難看，那種難看已經不能用言語表達，他感覺自己的心十分慌亂，而就在剛才，心臟傳來如同火燎一般的痛苦。

玉帝好整以暇的撐著側額，不緊不慢的飲著酒，對於墨沈的異樣並不放在心上。

“怎麽了？”為了做足面子，他問到“你這臉色可以給我磨墨了。”

墨沈猛地站了起來，他嚴肅的看向廣寒宮的方向。

心仿佛被什麽東西一點點的撕開，扯碎，那種滋味令他痛的幾乎無法呼吸。

他此時不想說廢話，甚至連告別的話也來不及說，就準備沖向月宮。

“墨沈……”玉帝突然開口了，笑容難得的邪魅“還記得你欠朕一個件事。”

墨沈皺了皺眉頭，不明白對方為何這個時候說。

“朕已經想好了，如果你願意幫朕做了這件事情，朕便撤除楊戩的職責，你們從此便可以做一對神仙眷侶。”

墨沈的眉頭鎖的更緊了。

“何事？”他問，語氣十分惡劣。

“算了，朕看現在的你也沒有心情聽。”玉帝呵呵笑道“所以，便等你處理完，我們再來談一談條件吧。”

墨沈走了。

廣寒宮離他的玉清宮挺遠，不過以墨沈的腳力，恐怕也是頃刻間的事情。玉帝慢條斯理的收拾著玉桌上的酒器，神情淡然。

廣寒宮，這回要亂了，然後是，天界，魔界以及……凡間。

玉帝氣定神閑的換上金絲長袍，頭戴冕旒，不緊不慢的走出玉清宮，宮外，依然繁星點綴，清風淡涼。

不急，他還有些時間。

過了片刻，廣寒宮傳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天地動搖。

……

墨沈冷冷的看著對面的兩個人，他的劍鋒在冰地上劃出一道火花，尖銳的聲音刺激著人的頭皮，更加劇了此時緊張的氣氛。

他的對面，一身白衣抹胸長裙的女子慌張的躲在柱子後，她身上披著白色的外袍，那外袍上印著墨竹與山水畫，就如那人一般溫文爾雅。

女人驚慌的抓緊了身上的衣袍，那副模樣刺痛了他的眼睛。

你是何人？對面的男人皺著眉問道。

我是誰？墨沈笑了，哈哈大笑，笑聲在宮殿上空回蕩。

你不記得我是誰？墨沈揪著男人的衣服，冷笑“這便是你給我的答覆？楊戩，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你究竟在玩什麽把戲？”

他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墨沈望進男人的眼裏，他不是傻子，所以他清晰的看見，男人黑白分明的眼中是完全的陌生，他看著他的目光是冰冷的，毫無溫度。

這便是真實的楊戩，表面溫潤如玉，內心卻是極其的冷漠無情。

所以楊戩手中折扇一劃，三尖兩刃刀直對著墨沈，不得已，他松開了對方，站在他的對面。

“本君不懂你是什麽意思。”楊戩直視著眼前的男子，他單手將胸前的長發捋到而後，冷漠道“你究竟是什麽人，難道不知道私闖月宮，乃是重罪嗎？”

重罪！

墨沈捏緊了手中的劍，心中的怒火一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的目光落在楊戩身後的女子身後“是你！”一個瞬移間，墨沈伸手掐住女人的脖子“說！你做了什麽！”

“唔……咳咳……”女人躲不及，被吊在半空中，雙手緊緊的抓著他的手臂掙紮著。

楊戩直呼不好，他竟然沒有看清這個男人的動作，他的動作太快竟然連他都無法跟上，他究竟是什麽人？

女人艱難的吐出一個字“救……”救我，她祈求的對著楊戩伸出手。

大腦中，似乎有一個聲音不斷地重覆著，救她。

他不知道自己的雙眸在一瞬間變成緋紅一片，但是等他回過神來時，整個月宮轟然大響，那個奇怪的黑衣男人則狼狽的躺在亂石堆裏，頭發淩亂的披散在地上。

那雙眼睛受傷的看著他，讓他不敢看他。

“咳咳……”嫦娥撫著胸口，虛弱的癱坐在地上。她覆雜的看著正在相視中的兩個人，手攢的發白。

“你為了她……要與我作對嗎？楊戩？”墨沈撐著殘斷的柱子，緩慢地站了起來，呵呵笑道。

“你……”楊戩感覺心裏有些疼，剛才不小心觸摸到那個男人的手也跟著火灼一般的難受。

手中的三尖兩刃刀輕微的顫抖著，他不知道此時三首蛟心裏正糾結萬分，他怎麽可能對墨沈出手，這個變態即使幾百個他也打不過，但是主人……

“墨……墨沈。”嫦娥輕輕的咳著，站了起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但是……我想你先放下武器，我們慢慢說好嗎？”

“哦？慢慢說？”墨沈譏笑道“嫦娥，我敬你是我長輩，所以不曾想要懷疑你什麽，但是，這便是你給我的回覆？是不是我再晚上一刻鐘，我的男人便要永遠留到月宮了！”

楊戩被對方的話怔住了，他剛才說的那是什麽意思。

他的……男人？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又開始疼了。

“墨沈，嫦娥不懂你的意思，但是我與真君卻是情投意合，還望你能體諒我們，畢竟，他是你舅舅啊。我知道你舍不得他，但是你該長大了，墨沈。”嫦娥捏緊了袖子，一字一句的說著，她艱難的笑著，將身上的外袍又攏了攏。

那袍子，是楊戩的。

墨沈感覺大腦中名為理智的弦似乎快要崩斷了。

情投意合，體諒……他只感血氣上湧，他瞪著嫦娥，幾乎快說不出話來。

為什麽！

“你可真是我娘的好姐妹啊。”墨沈捂住唇，哈哈大笑“是我識人不清，不怪乎其他人，我原本以為上天待我不薄，給我這個改變命運的機會，卻沒想到……兜兜轉轉，竟然又回到了原點！”

楊戩震驚的看著他，他剛才聽到了什麽？

他是他的舅舅，那麽他是……他的外甥，但是他怎麽會有外甥，可是，他似乎有一個三妹，那麽他的三妹……嫁人了？

他的腦海中出現一些片段，他的三妹思戀凡人，被壓在華山下，然後他們的兒子反上天庭，救出了三妹，後來……楊戩感覺頭開始疼了。

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他們究竟在說什麽，為什麽他此時會這麽難受。

墨沈瞪著眼前的兩人，憤怒猶如颶風，肆意的吹亂了他的黑發。

為什麽，這一世我本不願傷害任何人，但是你們為什麽要如此對我！

被欺騙，被背叛，被傷害，被懷疑……

憤怒與絕望，讓他忘卻了所有。

青黑色的火焰在他周身燃燒起來，火苗如同蛇很快漫延，吞噬著周圍所有的樓宇，涼亭，長廊……很快整個月宮都被青黑色的火焰包圍。

熊熊大火燃燒著，月被染上了暗黑色，又夾雜著血一般的顏色。

下界，莫離和白霄靜靜的看著那月光逐漸的染上血紅，莫離搖著折扇，緋紅的眼充滿了詭異的笑意，白霄垂眸，繼續彈奏著手中的古琴。

地獄界主的憤怒，註定要毀滅整個月宮。

墨沈感覺心裏的一塊塌陷了。他的表情十分猙獰，眼底充滿了血光。

嫦娥和楊戩震驚的仰望著眼前的黑衣男人，他從火焰而來，黑色的長袍在青黑色的火焰中尤其震懾人心。

黑衣的神袛殘忍的笑道“本座的東西汝也敢碰，果真是不知死活，本座今日便告訴汝，膽敢洞本座的東西，無論是誰，本座定讓她生不如死！”

他抽出長劍，緊握著劍柄，身形猶如鬼魅，劃破了空氣，朝女人攻去。

嫦娥抓緊了身上的白色衣袍，臉色慘白一片。

“戩！”她驚呼著他的名字。

楊戩一楞，卻下意識的聽從了腦海中的那個聲音。

“攔住他！”那個聲音這麽說，楊戩一怔，身體已經不受控制了。

他擋住了墨沈的攻擊。

那雙血色的眸直直對上他的，讓楊戩甚至不敢與他繼續對視下去。

墨沈咬牙，他無法忍受自己的東西被他人觸碰，那一聲只有他能喊得名，從其他人口中喊出來時，幾乎讓他的理智全失。

為什麽，為什麽啊！

他望進那雙黑眸的深處。

“為什麽？”他問，血色的淚從眼眶滑落下來，一滴滴擊打在心上。

為什麽？你要背叛我？

“我……”楊戩抓著他的手臂，看著那雙血色的眸，竟然吐不出話來，那血色的淚讓他整顆心疼痛難忍，甚至超過了手上的灼燒。

血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女人，墨沈第一次如此清晰的察覺到恨意。

他被背叛的徹底。

那股恨意，帶動了周圍的火焰，青黑色的火焰似乎聽見了主人的命令，迅速的纏繞，吞噬。“碰！”月宮崩塌了，火焰揚起男子的長發，男人蒼白的臉在火焰中晦暗不明，只有那雙同樣血色的眸子如同惡魔一般。

手中劍鋒一轉，劍掠過楊戩朝女人擊去，慘白的月色下，劍鋒反射的冷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包括趕來的鳳靈和哮天犬，以及其他眾多的天兵天將。

楊戩伸手抓住長劍，他右手一揮，三尖兩刃刀硬生生地對準了男人的咽喉。

“這……”所有人的楞住了，這是什麽情況。

“主人！”哮天犬驚呼了一聲。

“滴答”血順著男人的手，汩汩的滑落。

楊戩卻仿佛感覺不到疼一樣，他怔怔的看著對面的男人，舉起武器的手似乎已經麻痹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麽。

手很疼，但是他卻覺得，對面這個男人的表情流露出來的痛苦，勝過了他手上的疼痛。

你究竟是誰？你是我的外甥嗎？但是為什麽，我的記憶裏卻沒有你的存在，空空的，整個大腦似乎都不是他的了。

墨沈手中的劍滑落了，跌落在冰涼的地板上，墨沈沈默的看著男人。

月宮很冷，即使他的周圍大火熊熊燃燒著，熾熱的火焰席卷著他的身體，但是他卻覺得，如此冷。

很冷，這股冷鉆入心肺，滲入骨髓。

他血色的眼珠一轉，看著一動不動的似乎被嚇到了的女人，他裂開嘴笑了。

“為什麽要這麽做，你告訴我，為什麽？”他自認為他不曾欠她什麽，他不曾做過對不起她的事情，難道是他曾經嫉妒過她，所以命運便如此折磨他？

嫦娥蠕動著唇瓣，她似乎想說什麽，卻突然看見某個角落隱隱現出的一個男子，男子漆黑的眼睛冷漠的盯著她，她猛地捏緊了衣角。

“墨沈，月宮已被你毀，即使有再大的怨恨，也該收手了。”她只能緩緩的說著，清淚滑落，愈加顯得楚楚可憐，惹人心疼。

“戩，你別怪他，他還只是個孩子。”她說著。

墨沈捏緊了手，手指掐著手心，絲絲血珠從手心裏滑落。他凝視著男人，尖銳的尖峰抵著他的喉嚨，已經有一絲血痕出現了。

他看著他，他們在火中相視著，那種畫面如此震撼，令已經趕到月宮的眾天將都沈默了。

“我不管你與嫦娥仙子究竟有什麽冤仇，但是毀壞月宮實乃重罪之重，你已違反了天條，若是現在收手還來得及。”楊戩察覺到他的兵器似乎顫抖的更厲害了。

他壓下想要詢問三首蛟的沖動，只想速戰速決。

墨沈苦澀的勾唇，他看著這個男人，就好像整個天地間只剩下了他，他聽不見外界人在說什麽，也看不見了。

他似乎聽見哮天犬在大聲嚷嚷著什麽，那只笨狗想沖上來，卻被鳳靈拉住了。

天兵天將包圍了整個月宮，但是他們不敢接近這裏，因為這些火焰是能毀滅一切的深淵之火。

他恍若聽見有人在說什麽，大抵是他毀了廣寒宮，罪不可赦之類的，他們要他束手就擒。墨沈看著楊戩，餘光裏，似乎有人施展法術，各類法術朝他攻來，只是他沒有躲避，他只是想看一看，這個男人會是什麽反應。

“墨沈，小心！”耳邊似乎傳來哮天犬的聲音，哮天犬掙開鳳靈攔住他的手，他沖上前來，將他撲倒，帶著他躲過了身後的攻擊。

“墨沈！跟我走！”

他執拗的扯著墨沈的手臂，卻發現墨沈依然一動不動的，就好像整個人都失去了神智。

“墨沈，我們走！走啊！”哮天犬慌張的抓著墨沈的手臂，他回頭看了一眼楊戩，不明白事情怎麽突然間就發展成這樣了，但是他知道，他必須要保護這個男人，否則他的主人日後一定會後悔的。

哮天犬第一次發揮出他所有的能力，硬是將墨沈從月宮帶下天界。

“轟！”爆炸聲響徹天地，月宮被徹底的毀了。

楊戩楞楞的站在火焰裏，那些火焰十分兇猛，周圍不少天將被吞噬，然後魂飛魄散，這讓後來的眾天神都不敢再接近了。

整個崩塌的月宮，唯有白衣的男子茫然的站在那裏，這些火焰十分親昵的包圍在他的周圍，卻沒有傷害他，他感受著火焰特有的溫度，不知不覺得，眼眶濕了。

嫦娥苦澀的垂下頭，跪坐在他的身後。

大火將整個天界吞噬。

一曲情殤，兩相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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