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沈接到消息的時候，丁香已經死了。

他看見她的最後一眼卻是一具男子裝扮的屍體，青色短衣的女子，靜靜的躺在臺上，臺下是無數哀傷的士兵，他們取下頭盔，朝著女子的方向垂下頭。

敖春一步一步的穿過人群，他怔怔的走著，前面有人要阻攔他，被墨沈擋下了，敖春看著熟悉的容顏，大腦一片空白。

是誰死了？丁香？

怎麽可能，一定是騙他的吧。

敖春顫抖著手，輕輕撫摸著女子的臉頰，他溫柔的看著她，用一種奇異的語調說道“丁香，我來接你了。”

“丁香，你別睡了。”他說道，女子依然平靜的躺在那裏，沒有一絲氣息。

“丁香，別調皮了，平時你怎麽和我開玩笑都沒事，這次可不能胡鬧，再不醒來我可要生氣了！”他輕笑著，捏了捏女人的翹鼻，輕柔的吻了吻她的眉眼。

女子依然沒有任何動靜，她的身體冰涼而僵硬，敖春期待的看著她，眼中的那抹光亮逐漸的消散。

“丁香，我已經決定好了，找到你我們就結婚，你瞧……我連你的聘禮都準備好了，還有花轎，鞭炮……都準備好了，你說你要最高調的婚禮，我可是把我的禦用坐騎都拿來拉花轎了，到時候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嫁給了我。”他抵著女子的額，輕輕說道。

“我錯了……丁香，別不理我好嗎？我不是故意氣你的，我只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我再也不強迫你做什麽了，所以……我求求你睜開眼，看看我好嗎？”

“丁香……我們的喜服已經準備好了，新房也準備好了，就差一個新娘了……”男人似乎是笑著的，然而那笑容卻仿若是在哭泣。

“丁香……我帶你回家……好嗎？”

墨沈沈默的看著，白衣的男人哀聲訴說著，終於，他忍不住俯頭，抵著女子的額頭，嘴唇哆嗦著，哽咽的請求著女人的原諒，晶瑩的淚水低落在女子黑色溫婉的鬢發間，一滴滴的灑落在她的眼角，就好像，女子也在哭泣一般。

原來，並不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罷了。

天地間驟然安靜下來，他抱起女人，一步一步走下高臺。

黃沙飛揚，男人白色的背影漸漸的被沙塵淹沒，只留下一串孤獨的腳印，透著無盡的哀涼與絕望。

四周，哀樂響起，墨沈看著天際逐漸落下的夕陽，就如同那青衣女子，燃盡了最後一絲生命。

他取出紫玉簫，吹奏一曲送別。

丁香……

……

夜幕降臨，萬家燈火熄滅，然而有一個庭院卻是燈火通明，這裏是喜慶的紅色，紅蠟燭，紅窗簾，紅色的燈籠，紅色的紗帳……

一身紅色喜服的男人溫柔的抱著同樣一身紅裙的女子，他輕輕為懷中的女子梳著發，目光溫柔似水。

“丁香，今天是我們大喜的日子，你開心嗎？你還記得這個簪子嗎？”男人輕輕將簪子插入女子挽起的發中“你曾經說過你要在我們成婚的時候戴上它，因為這是娘送給你的，她說要你在未來出嫁的時候戴上它，你看，你戴上它多好看。”

男人吻了吻她的臉頰，低聲說道“可惜我的手太笨了，只會梳這一種發型，丁香你不會生我的氣吧，恩，我知道你不會生氣的……你是我最美的妻子，無論怎麽打扮都是最美的。”

墨沈獨自一人站在屋外樹下，看著敖春小心的橫抱著女子走了出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敖春撫摸著女子蒼白的臉頰，笑容溫柔“丁香，這回你可是我敖春的妻子了，可別再跑了，好不好，以後我都聽你的……我們做生生世世的夫妻……好嗎？”

那一身紅色的喜服刺痛了墨沈的眼，他閉上眼，只聽見敖春悲哀無助的笑著，然後看著他們一步一步進入那滿是艷紅的新房。

隱約的，他似乎聽見敖春悲哀的哭泣，環繞在這滿是喜慶的庭院，紅色的喜字印在他的眼中，卻成了一個巨大的諷刺。

那一夜，滿城的丁香花，枯萎了……

……

墨沈最後一次見到敖春，他恍如十月天幹枯的樹葉，瞳孔中只剩下一片死寂。

敖春問他，為什麽丁香會死？

墨沈搖搖頭，他得到的消息上說，丁香是戰死在沙場上的，但具體是怎麽一回事他並不知道。

然後敖春就蒼涼的笑了。

他說，丁香當初會離開，其實現在想想，是他的錯，若是他當初能更加坦白一點，他們一起想辦法，總不會變成今天這幅模樣。

若是他沒有囚禁她，她就不會掙紮著要逃跑。若是他能在意一些她的感受，她就不會選擇離開他。

他只是覺得他們只要在一起就足夠了，卻忘了，兩個人並不是在一起就能夠長久。

丁香的靈魂是自由的，但他卻試圖捆縛她，讓她永遠呆在龍宮裏。他忘了，她該是他的妻子，是他的愛人，是與他共度這一漫長一生的伴侶，她不是他的附屬品。

他曾經怨恨著，為何她不願與他一起面對，為何她要狠心的拋下對他的愛，選擇凡人的生活。

原來，不是她拋下了對他的愛，而是她要擔當的太多了，那些責任，重擔已經超過了對他的愛。

對於凡人來說，愛情不是唯一，他們還有更多其他的東西需要去守護，犧牲，奉獻。

但他又何嘗不是呢？他是龍族，需要背負著龍族的未來，他們背負的東西都太多，而愛情卻太過脆弱，無法支撐他們肩負的責任。

現在他懂了，但是懂得太遲了。

敖春看著坐在一邊靜靜飲酒的男子，突然有一種怨恨，為何他依然如此平靜的坐在這裏，如果不是這個人降下神罰，如果不是他指令東海龍族降罰，可是他又有什麽錯？

敖春苦澀一笑，他最恨的……其實是他自己。

“墨沈……我終於明白，凡人的一生，朝朝暮暮，短暫卻是美好。我如今歷世五十年載，最幸福的竟然是曾經年少的輕狂，雖然稚嫩，卻如此的膽大妄為，若是那時的我，必然不會讓她受到一絲委屈。”

墨沈沈默的看著亭外，樹葉已經枯黃了，稀稀拉拉的落下，就如同著男人的聲音，一樣的失落，一樣的哀傷。

三天後，丁香下葬，敖春猶如行屍走肉的看著此生的摯愛與他真正的陰陽相隔，緣分已斷，今生情緣已結，唯有女子曾經燦爛的笑容印刻在腦海裏，他自虐的一遍遍地回憶過去。連墨沈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墨沈此時正在冥府，他沒有打一聲招呼就闖了進去，而鬼差自然無法攔住他，所以他一路暢通無阻地上了輪回臺，這裏的鬼魂詫異的看著他，但是他卻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個女人的靈魂。

喝下孟婆湯，走過奈何橋，輪回轉世，前世今生再無聯系。墨沈記得前世，他的父親也是這樣走進了輪回臺，那時，他就站在一邊靜靜的看著他輪回轉世，然後……他們永遠的分開了。

他不能讓敖春也像前世的母親一樣，那種孤寂的滋味太過痛苦，太過難熬。

所以當他看見一個熟悉的靈魂正一步步踏上輪回臺時，他的心涼了半截，他來晚了。

她已經喝下孟婆湯，走過了奈何橋，忘卻前世一切悲歡離合，包括她的摯愛，她的遺憾。

墨沈抿唇，看著眾多靈魂走進輪回，直到輪到了她，她面色平靜，沒有一絲的情緒波動，坦然的面對這自己的死亡和輪回。

不能讓她走進去，只要還沒進入輪回，她就還是丁香！

墨沈猛地沖了過去，伸手握住女人的手腕。女人驚訝的看著她，這突然的一幕讓她甚至忘記了掙紮。周圍一時間亂哄哄成一團，由於他的突然插入，整個輪回臺上陷入混亂中。

“跟我走！”他沒有解釋，在女人發話前直接擊暈她，在鬼差趕來前急忙沖出冥府。

……

是夜，月光勾勒著巍峨豎立的宮殿，顯得幾分孤寂。墨沈坐在原先的那個庭院裏，靜靜的等待著，直到有人緩緩走進庭院的弧形門。

“墨公子……”敖聽心依然是紅衣金發，直直朝他走來。

她已經聽說了丁香死亡的消息，單她更加驚訝地是這個男人竟然會將她的靈魂從地府裏帶出來，這可是有違背天規的。

但是在看見墨沈身後的那個靈魂體，她又驚訝了，沒想到這個女孩竟然真的死了嗎？若是這樣，也難怪今日敖春回了東海。

敖聽心意味深長的看著墨沈，說道“墨公子真是好計謀啊，本公主沒想到您竟會用這樣的方法讓敖春回東海。”

“這樣的方法？你這是什麽意思？”墨沈一楞，隨即他反應過來，她竟然是以為丁香是他殺的嗎？

墨沈覺得頭被重重擊了一下，憤怒的火焰一瞬間燃燒起來，難道在她的眼中，他墨沈就是如此狠辣之人嗎？

“墨公子，您盡可放心，本公主不會說出去的，不過，私自帶離地府的靈魂可是違背了天條的，墨公子既然這麽做了，可是早已計劃好了？”

墨沈渾身猛地顫栗了一下，他努力平息胸膛燃燒的怒火，嘲諷道“原來，四公主竟是這般看待在下的，呵呵……”他的心涼了一半。

他將丁香的靈魂送到敖聽心的手上，然後淡漠的轉身，聲音冰冷。

“如此，我墨沈也不愧對於您和八太子了，四公主請回吧。”沒有解釋，也沒有辯解，其實也沒什麽可以解釋的了，反正他們都是要走的，而他在他們眼中，只剩下一個殘忍無情的形象吧。

女人聽此一楞，聽這個人的意思，她似乎弄錯了什麽？敖聽心的心裏微微有些慚愧，但她卻什麽也沒說，只是深深的看了眼這個男子，帶著丁香的靈魂踏雲而去。

待女人離開後，墨沈微微垂眸，一瞬間神情落寞。

他們都離開了，竟然都走了嗎？走了也好……只希望待丁香重新修成仙體之時，他們還有緣能再見上一面。

不過，他們也許並不想與他再有什麽聯系了吧。

墨沈苦澀一笑，被人誤解的感覺，還真是不好啊！想著，又惆悵的嘆了口氣。

寂靜的空間裏，只剩下一個背影被融入夜色中，沒有一絲光芒，寂寞而孤獨。

敖聽心與敖春不知道的是，他們竟真的是最後一次見到墨沈，下一次再回到人間，已是今昔非彼，再也不見那個墨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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